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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寒寂 东宫深 ...

  •   东宫深处的风,总是比别处更沉些,没有宫墙之外的喧嚣,也没有前殿的仪仗声响,只有风穿过殿宇飞檐的声音,裹着深秋的寒凉,一点点漫进每一处角落。
      这片住了十年的地方,谢卿彦闭着眼也能走遍,朱红宫墙斑驳,墙根下的青苔被秋风扫去大半。
      他的书房在东宫的最深处,远离喧闹,也远离阳光,殿门常年半掩着,隔绝了外头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些小心翼翼的窥探。
      殿内陈设极简,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锦绣的帘幕,只有一张案几立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
      案几左侧摆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玄铁所铸,周身刻着细密的暗纹,暗纹深处藏着经年累月的磨损,那是十年间,日日相伴留下的印记,案几右侧堆着几摞书籍,大多是经史子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页面上落着淡淡的墨痕,是旧年留下的批注。
      谢卿彦坐在案几后的椅子上,没有软垫,坐久了,寒意便会顺着衣料渗进骨血里。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却没有绣任何纹饰,十分素净,玄色衬得周遭的光线愈发昏暗,也衬得他周身的轮廓愈发模糊。
      谢卿彦的手放在案几上,指尖落在剑鞘的暗纹上,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声音。
      窗外的天是沉郁的,没有云,也没有光,殿外的庭院里种着几株古松,枝干虬曲,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没有一片叶子,在秋风中静静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步伐细碎而均匀,一步步靠近书房,脚步声停在殿门口。
      谢卿彦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依旧贴着剑鞘的暗纹。
      他知道,是宫人来了,带着谢昀之的旨意,这样的场景,十年间里,重复了无数次,从他记事起,谢昀之的旨意便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他的身上,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遵从。
      殿门口的宫人轻轻推开半掩的殿门,走了进来,宫人低着头,浑身透着谦卑的拘谨,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锦盒上绣着繁复的龙纹。
      宫人走到案几前,将锦盒放在案几上,随后低着头,开口说话:“太子殿下,陛下旨意,命您明日随驾出宫,巡查京城治安。”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很静,没有回应。
      谢卿彦的目光终于从剑鞘上移开,落在了案几上的锦盒上,明黄色的锦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谢昀之那张冷漠而残暴的脸,无论何时,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谢卿彦的目光在锦盒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颔首,算是应下了旨意。
      宫人见他应下,低着头后退几步,转身走出了书房,顺手将殿门重新掩回原处,恢复了最初的模样,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谢卿彦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枯枝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没有叶片的遮挡,枝干的轮廓愈发清晰,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伤痕。
      入夜,东宫彻底陷入了寂静,除了巡夜宫人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谢卿彦依旧坐在案几后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殿内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烛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烛油味。
      谢卿彦辗转难眠,不是因为寒凉,也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些刻在心底的记忆,在深夜里,愈发清晰,愈发锋利,一遍遍在他的脑海中回放,没有停歇。
      谢卿彦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出书房,走向东宫的偏殿。
      偏殿比书房还要昏暗,还要阴冷。
      这里,是他特意留出来的地方,陈列着殷子骅生前留下的所有东西,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也没有被任何人挪动过,依旧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
      偏殿的案几上,摆着殷子骅生前用过的笔墨纸砚,笔墨早已干涸,砚台里的墨汁也早已凝固,案几上还堆着几摞书籍,都是殷子骅曾经读过的。
      谢卿彦走到案几前停下,目光落在那些书籍上和批注上,停留了许久。
      谢卿彦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字迹的棱角硌着指尖,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就像殷子骅曾经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谢卿彦没有动那些书籍,也没有动那些笔墨,只是静静地站在案几前。
      不知过了多久,谢卿彦缓缓转身走到偏殿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柄短剑,是殷子骅曾经送给她的,剑身纤细,是用上好的寒铁所铸,剑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精致而素雅。
      他弯腰捡起那柄短剑,握在手中,他握着短剑走到偏殿中央站定,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洒在短剑上。
      就这样,谢卿彦站了一夜,从深夜到黎明,从月光皎洁到天色微亮。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然后,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东宫的庭院里。
      谢卿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他收起短剑,放回原处,然后走出偏殿,走向书房。
      清晨的风吹在他的身上,他一步步走向书房,走向那个他早已习惯的牢笼。
      回到书房,谢卿彦重新坐在案几后,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明黄色锦盒上。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
      宫人很快便来了,带着热水恭敬地站在殿门口,低着头等待着谢卿彦的吩咐。
      谢卿彦起身,走到殿内的屏风后,换上了一身朝服,换好朝服,他走出屏风,宫人上前,为他整理好衣摆,戴上太子冠,他没有看宫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神色冷漠。
      整理妥当后,宫人躬身退到一旁道:“殿下,銮驾已在东宫门外等候。”
      谢卿彦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书房,走向东宫门外。
      清晨的东宫很静,庭院里的古松在阳光的照耀下,枝干显得愈发挺拔,巡夜的宫人低着头,沿着宫墙行走,看到他走来,纷纷躬身行礼。
      谢卿彦沿着宫道走向东宫门外,风穿过宫道,带着清晨的凉意,吹起他的衣摆。
      东宫门外早已停着谢昀之的銮驾,銮驾十分华丽,车辕两侧站着数十名禁军,全都面无表情,銮驾周围站着许多宫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谢昀之已经坐在銮驾里了,车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身影,只余下一股威严的气息从车帘后漫出来,压迫着周遭的一切。
      谢卿彦走到銮驾旁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走到銮驾一侧的马车上坐了下来。
      马车很宽敞,却依旧冰冷,没有软垫,只有冷硬的木板。
      谢卿彦坐在马车里,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致,眼神平静,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东宫。
      宫墙之外是京城的繁华街巷,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商贩们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车马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图景。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穿过拥挤的人群和繁华的街巷,谢卿彦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留意着每一处异常动静,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商贩身上,落在那些行人身上,落在那些宅院的门口,落在那些巡逻的禁军身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十年的蛰伏,十年的隐忍,让他养成了谨慎多疑的习惯,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不会放松警惕。
      他看到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有新鲜的蔬果,精致的点心,琳琅满目的饰品,商贩们热情地叫卖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他看到行人来来往往,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从容漫步,有的三五成群,交谈甚欢,脸上带着不同的神情,却都透着一股烟火气,那是东宫之中,从未有过的气息。
      他看到巡逻的禁军身着铠甲,手持长剑,沿着街道巡逻,神色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维护着京城的治安。
      他看到那些朱红大门的宅院门口,站着守门的家丁,身着统一的服饰,低着头,神色恭敬,警惕地看着过往的行人,守护着宅院的安全。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喧嚣依旧,烟火气依旧。
      谢卿彦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四周,静静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和人间烟火,却始终无法融入其中。
      马车缓缓停下,谢卿彦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一座楼阁上,那座楼阁矗立在街道的拐角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显得格外雅致,楼阁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沁雪楼”三个大字。
      沁雪楼的门口,人群攒动,十分热闹,进出楼阁的,大多是身着华服的公子哥,还有一些身着绫罗绸缎的女子,楼阁的门口站着几名丫鬟,正在恭敬地迎接着客人。
      谢卿彦的目光在沁雪楼的门口停留了片刻,敏锐地扫过那些进出的客人,丫鬟,最终落在了楼阁门口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道女子的身影,身着一袭粉色衣裙,身姿窈窕,长发及腰,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了纤细的脖颈,她的背影妩媚而优雅,带着几分疏离,站在楼阁门口从容地迎接着客人。
      那道身影,让谢卿彦生出一丝异样的察觉,不是因为她的妩媚,也不是因为她的优雅,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着疏离中带着隐忍的气息,看似从容,实则藏着锋芒,像极了十年前,韩妗临死前的模样,也像极了他自己,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无尽的隐忍。
      谢卿彦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多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看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看到她从容迎客的模样,看到她周身那种与众不同的气息,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她得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他知道,这道身影不简单。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与他之间,或许会有某种交集。
      銮驾旁的禁军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着谢卿彦,銮驾即将继续前行。
      谢卿彦收回目光,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沁雪楼。
      沁雪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车窗外,銮驾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走过一处又一处摊位,谢卿彦的目光始终没有波澜,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回东宫,飘回那个冰冷的书房,飘回那些刻在心底的画面。
      禁军的巡查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每到一处街巷,巡逻的禁军便会上前躬身行礼,汇报着街巷的治安情况,谢昀之的銮驾始终低垂着车帘,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銮驾再次停下。
      谢卿彦看向车窗外,那座楼阁再次出现在了视野里——沁雪楼。
      谢卿彦的目光在沁雪楼的门口停留了片刻,只见那道粉色的身影依旧站在楼阁门口,从容地迎接着客人。
      銮驾旁的禁军统领走上前来,低着头道:“殿下,巡查已过半,前方街巷治安无碍,是否继续前行?”
      谢卿彦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落在沁雪楼的门口,落在那道粉色身影上。
      “去沁雪楼看看。”
      禁军统领微微一怔,随即再次躬身,应道:“是。”
      谢卿彦推开车门,走下马车,温热的阳光瞬间洒在他的身上,他一步步走向沁雪楼,禁军统领带着几名禁军紧随其后,守护在他的左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近沁雪楼时,一股淡淡的檀香便顺着风飘进鼻腔,檀香不浓不淡,清雅绵长,与街道上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驱散了市井的喧嚣,多了几分雅致。
      楼阁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透着几分古朴的韵味,门旁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绣着淡淡的雪纹,与“沁雪楼”的名字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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