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轻戏纨绔 老旧木梯踩 ...
-
老旧木梯踩上去咯吱轻响，木板浸着常年积攒的烟火潮气，带着质朴的粗粝感。
黄蓉跟在两名黑衣随从身后缓步上楼，洗旧的粗布衣料松松贴在肩头，微风掀动下摆，无意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走得散漫随性，步子不疾不徐，没有半分被权贵传唤的局促畏缩，反倒像闲来登高的闲散游人。
楼下酒肆里，郭靖依旧坐在原位不动。
他粗黑的眉头紧紧拧起，目光一瞬不瞬黏在那道消瘦背影上。
草原长大的汉子不懂中原权贵弯弯绕绕，只看这两人面色冷硬，给人的感觉绝非善类。
厚实手掌无意识反复摩挲，心底暗自打定主意：若是楼上有人刻意为难，他便不管尊卑规矩，硬闯也要把人带下来。
二楼雕花屏风，恰好隔绝楼下喧嚣。
雅间内熏香浅淡，清润烟气缓缓弥散，压去了市井的嘈杂浊气。
白瓷茶盏光洁莹润，几碟精致茶点摆放规整，一点一滴皆是寻常百姓触碰不到的富贵雅致。
完颜康斜倚临河栏杆，一身雪白锦缎纤尘不染。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并未急切回头，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栏杆，节奏慵懒舒缓。
身为金室小王爷，他天生自带矜贵傲气，冷淡疏离，哪怕闲来无事，周身也透着生人勿近的淡漠。
“小王爷，人已带到。”随从躬身低声禀报，而后识趣退步，垂首立在门边，将整片安静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黄蓉止步屏风外侧，没有主动上前。
她抬眼随意扫过周遭精致陈设，眸光清淡无波，半分艳羡也无。
这般锦衣玉食、步步规整的富贵日子，看着光鲜，实则处处拘束。
前世漂泊孤苦，她早已习惯随性自由，相较冰冷华贵的楼阁，反倒偏爱市井街头的烟火散漫。
细碎心绪转瞬压下，不露分毫痕迹。
完颜康这才缓缓转头。
少年眉眼清隽，肤色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冷白，一双眸子锐利通透，带着王府子弟独有的审视感。
他视线自上而下，慢条斯理描摹身前之人。
先扫过单薄瘦削的肩头，再落至纤细骨感的手腕，最后定格在那双灵动流转的眼眸上。
打量坦坦荡荡，纯粹是对异类本能的探究。
半晌，他薄唇轻启，语气带着纨绔子弟惯有的轻慢自持，淡淡开口：“你这小叫花子，胆子倒是不小，被人传唤，还能这般镇定。”
黄蓉眼尾轻轻一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狡黠的笑，刻意压着嗓音，捏出少年特有的沙哑质感，语气随性又通透：“我一个普通的小叫花怕什么？我穷的叮当响，可没钱财让人图谋。”
不讨好、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坦荡又松弛。
完颜康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润，带着几分玩味。
王府之中，旁人见了他，不是恭敬谄媚，便是拘谨畏惧，人人揣着心思小心翼翼。
这般直白通透、不卑不亢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有点意思。”
他直起身躯，白衣广袖轻垂，缓步朝黄蓉走近。
步履规整刻板，每一步间距都分毫不差，是王府教习日复一日严苛打磨出的仪态，精致，却少了几分烟火人气。
门外两名随从本安静待命，忽闻雅间内脚步飘忽，动静诡异。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茫然疑惑，下意识透过屏风缝隙向内窥探。
只见那灰衣少年立在原地，身形轻晃，落点难辨。
明明未曾大幅度移动，视线却总被莫名牵引，脚下步法玄妙轻盈，简简单单几步，便扰得人心神纷乱、辨不清虚实方位。
二人心头微凛，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戒备骤起。
黄蓉余光捕捉到门外动静，眼底促狭一闪，脚下步法变换得愈发灵动细碎。
这是桃花岛最基础的奇门碎步，无凌厉杀招，无浑厚内力，偏偏身法诡谲、虚实难辨，轻轻松松便搅得两名久经训练的扈从心神不宁。
“退下。”
完颜康淡淡一句，语气不重，却自带皇族威压，瞬间压下门外异动。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起落的脚尖上，眸中好奇愈发浓重：“步法古怪飘逸，绝非市井粗浅把式。”
随从闻声垂首，默默退远，不敢再擅自窥探。
屏风内外，恍若两个天地。
门外人声沉寂，门内熏香袅袅，只剩风声轻柔流转。
完颜康停在三尺之外，分寸恪守，坦荡克制。
他视线掠过黄蓉脸上沾染的尘土，停顿片刻，语气笃定直白：“你是女子。”
没有疑问，是已然敲定的事实。
黄蓉眉梢轻快一挑，既不慌乱遮掩，也不坦然承认。
她微微歪头，漆黑眼珠灵动一转，眼底漾着细碎光亮，反问得漫不经心：“小王爷凭什么这般断定？”
她神色坦荡明媚，哪怕被人戳穿伪装，也无半分窘迫局促，反倒像置身事外的看戏人，静静打量眼前这位高傲矜贵的锦衣少年。
完颜康指尖悄然蜷起，眉毛微微挑起。
他观察力敏锐，早已看透破绽，语气平直无波：“肩骨偏窄，脖颈纤柔。再者，你眼底的灵气澄澈通透，绝非常年奔走市井的贫苦少年所有。”
他虽然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小王爷，但素来心思缜密、善于察人。
“姑娘为何要扮作男儿，混迹市井？”
“嫌麻烦。”
三字简洁干脆，没有多余赘述。
女扮男装，不过是江湖最简单的自保法子，避开无端窥探，省去琐碎麻烦。
于她这个异乡漂泊之人而言，低调安稳，便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完颜康默然颔首，似懂非懂。
他生来锦衣玉食，从未尝过市井奔波的难处，不懂寻常人为求安稳，要费尽心思遮掩自身，小心翼翼谋生。
贫富鸿沟，从来都不是一句两语能够抹平。
短暂静默过后，少年眼底骤然燃起好胜心。
身为赵王之子，他自幼高傲要强，武学根基扎实，同龄人中从无败绩。
眼前这少女身法飘忽、不拘一格，恰好勾起他心底的较量欲。
他抬眸看向黄蓉，语气郑重又执拗：“我方才见你步法精妙，可否与我切磋几招？”
黄蓉一眼便看透他底细。
规矩刻板，实战薄弱，一身漂亮功夫皆是全镇教古板教学的风格，有些死板，明摆着没有经历过多少真正的江湖厮杀。
她本想随口推辞，转念一想，塞外行路枯燥乏味。
眼前人看着暂时没什么坏心思，拿来解闷消遣恰好。
“可以。”
黄蓉爽快应下，侧身轻退半步，抬手随意做了一个起手式。
姿态松弛散漫，眉眼明媚带笑，没有半分比武的紧绷肃穆，反倒像随性嬉闹。
完颜康敛神凝神，白衣下摆轻扫地面，身姿端正挺拔，摆出标准起手式。
招式工整规范，进退有度，每一处动作都贴合武学章法，挑不出半分错处，却死板僵硬，缺少变通。
下一瞬，二人同时动身。
衣袂轻扬，风声细碎。
完颜康出招端正利落，掌风平直，恪守教习所授套路，攻守分明。
可他招式虽美，却太过规整，一举一动皆有迹可循，毫无临场应变的巧劲。
怪不得全真教自从王重阳之后，一代不如一代。
反观黄蓉，身形飘忽不定，出招刁钻随性，毫无固定章法。
她不拼蛮力、不硬碰硬，纯粹抱着戏耍的心思，凭借灵动身法避开攻势，指尖偶尔轻点，精准落在他招式破绽之处，力道轻柔，却次次都能打乱他的节奏。
啪、啪、啪。
几声轻响，不似比武较量，反倒像轻柔触碰。
不过短短数招，完颜康便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步伐错乱，往日规整仪态荡然无存。
他心底诧异，愈发慌乱，出招破绽越来越多，偏偏骨子里高傲执拗，咬着牙不肯认输，强行稳住身形勉强招架。
黄蓉指尖轻轻抵在他小臂穴位之上，力道轻巧，恰到好处。
一股微弱麻意顺着经脉蔓延而上，完颜康手臂一僵，下意识收掌撤势，再难往前踏出半步。
胜负已分。
雅间之内，风停声寂。熏香烟气缓缓上浮，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完颜康垂眸看向自己僵麻的手臂，眉头微蹙，眼底满是错愕与不甘。
他自幼习武，从未在同龄人手下落败，今日却在寥寥数招之内，被一个满身尘土、看似落魄的少女轻易拿捏。
“你这步法……究竟是什么门路？”他抬眸追问，语气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执拗，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
黄蓉收回手，随意背在身后，唇角笑意明媚张扬，坦荡又随性：“江湖旁门左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出来行走江湖，桃花岛的名号还是少报，言语轻描淡写，仿佛方才碾压式的切磋，不过是随手戏耍。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全然是看好戏的戏谑心思。
完颜康自然不信，却也没有强行追问。
他素来高傲，不屑于强人所难，更何况眼前这人浑身藏着秘密，越是神秘，越勾人探究。
他沉默片刻，刻意板起冷白的面庞，掩去心底的诧异与落败的窘迫，语气依旧维持着小王爷的矜贵冷淡：“你身手很好。”
直白生硬的夸赞，不带修饰，笨拙又真诚。
黄蓉挑眉，笑意狡黠：“现在可以放我走了？”
完颜康指尖摩挲着手心，方才交手的触感依稀残留。
他心底满是不甘，本想多留对方片刻、再探深浅，可高傲本性不允许自己说出挽留的软话。
纠结半晌，终究别扭地侧身退让，让出通行的道路。
“我并无为难姑娘的意思，姑娘自然可以随意离开。”他别开视线，目光落向窗外人流，语气淡漠疏离，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叮嘱，“人心险恶，姑娘一人独自在外，还是莫要再想今日这般大胆，免得招惹麻烦。”
黄蓉听出了完颜康的善意。
她浅浅拱手，身姿利落洒脱，眉眼明媚依旧：“多谢小王爷指点。”
言罢，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走向楼梯，粗布衣摆划过木质台阶，步履轻快，没有半分留恋。
完颜康立在原地，白衣静立，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消瘦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风穿过栏杆，吹动他衣摆轻晃，心底只剩不甘与浓烈的好奇。
这般聪慧狡黠、身手莫测的人，他此生仅见。
楼下，尘土依旧飞扬，市井喧闹如故。
黄蓉踏出酒肆大门，晚风迎面拂来，吹散雅间内淡淡的熏香气息。
她抬眼望向天边流云，唇角笑意浅浅，眼底澄澈通透。
如今的杨康，还只是那个养在象牙塔里的富贵少年，高傲别扭、心思纯粹，连善意都这般拘谨内敛。
谁能想到日后他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随手拍了拍衣摆尘土，扭头便将楼上那点短暂交锋抛之脑后。
前路漫漫，今日的种种，不过是沿途风景。
晚风掠过长街，远处赵王府的飞檐隐约可见，鎏金瓦顶在日光下泛着冷润光泽。
有人暗自记挂、心生执念。
有人拂衣远去、过眼即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轻戏纨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