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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若只如初见 暮春塞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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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塞外,风是暖的。
张家口的长风卷着细碎黄土,扫过街边低矮土坯房,混着车马嘶鸣、摊贩吆喝,乱糟糟扑在行人脸上。
此地连通关外关内,往来行商、镖师、流民络绎不绝,满城皆是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人间鲜活,简单又热闹。
酒肆门口的木柱旁,斜倚着一名半大少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麻衣,布料粗糙磨肤,领口松垮歪斜,露出一截纤细利落的脖颈。
乌黑发丝随意挽起,几缕碎发黏在覆着薄泥的脸颊上,尘土故意掩去绝色眉眼,刻意藏起一身亮眼气韵。
旁人瞧着只当是街边乞儿,可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鲜活舒展,全无底层人的佝偻谄媚。
眼尾天然上挑,一双眸子水光澄澈,哪怕蒙着尘,也透着灵动狡黠的光,鲜活明快得不像寻常贫苦孩童。
这便是黄蓉。
那个异世之魂,上一世短暂的十九年,孤苦飘零。
那笔让人为之疯狂的遗产,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执意要来到这残酷江湖的缘由。
离岛西行一路,她特意弄脏容貌、换一身粗布衣衫。
市井之中,平庸不起眼,便是最省心的保护色。
上一世早已习惯孤身漂泊的她,对这粗陋环境半点不挑剔,随性洒脱,随遇而安。
她目光闲散扫过喧闹人流,视线轻快锁定不远处一名高大少年。
粗布夹衣,肤色黝黑,眉眼憨厚木讷,周身带着草原儿女的质朴钝感。
那不正是她等了十几年的——郭靖少年吗?
果然如同原著一般,看着憨厚老实。
黄蓉单手揣在袖中,指尖慢悠悠摩挲,眼珠轻巧一转,视线在郭靖身上稍作停留便挪开。
这般纯粹憨厚、不懂设防的性子,放在人情凉薄、处处算计的现代世间极易吃亏,落在人心复杂的江湖,反倒成了难得的干净纯粹。
于她而言,这人是她能不能回家的关键NPC,只要保证郭靖这家伙不因意外被剧情蝴蝶掉,她就能顺顺利利完成任务,回到现代躺平。
她正闲散看热闹,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刻薄呵斥,打破周遭喧闹。
店小二攥着油污抹布,满脸嫌恶地挥手驱赶,语气势利又不耐烦:“去去去!哪儿来的小乞丐?别堵在门口碍眼,本店不施舍剩饭,要饭去别处!”
带着油渍的抹布险些扫上衣袖,黄蓉脚步轻巧一错,身形微微偏头,轻轻松松避开冒犯。
眉梢轻快一挑,唇角隐隐勾起一抹浅俏弧度,眸光灵动流转,半点恼意也无,不过是些市井俗人,没什么好与之计较的。
喜欢以貌取人是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通病,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没什么可让她生气的。
她不急不躁,闲散立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那店家的驱赶和辱骂。
不远处的酒肆桌前,郭靖闻声抬头。
他方才落座点单,转头就望见门口一幕。
见门口那身形单薄的少年无缘无故被侮辱,甚至当众驱赶,心底忍不住恻隐骤生。
他生性耿直赤诚,在草原上野性生长了十八年,最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轻薄行径,当即起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郭靖抬手拦下正要再次驱赶的店小二,语气质朴诚恳,带着草原人独有的坦荡温和:“店家莫要赶人,这位小兄弟看着可怜,他的饭钱我一并结了。”
店小二闻言一顿,上下打量灰头土脸的黄蓉,又瞥了一眼老实憨厚的郭靖,虽满心不情愿,却不敢得罪有钱的客人,只能悻悻收了抹布,低声嘟囔两句,转身悻悻离去。
郭靖转头看向身侧少年,指尖下意识挠了挠后颈,神色拘谨温和,待人毫无半分防备:“小兄弟,外头风大,你应当是饿了。
若是不嫌弃,随我入座,随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黄蓉抬眸望向他,澄澈眸子穿透尘土,清亮通透。
嗓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沙哑,尾音轻扬,语气直白坦荡:“我确实挺饿,我要吃肉,还要喝酒,你请吗?”
这般不扭扭捏捏,坦荡又肆意的语气,反倒透着一股孩子气的鲜活直白。
郭靖微微一怔,没料到这少年如此干脆爽快,随即憨厚咧嘴一笑,爽快摆手:“请得,怎么请不得。”
二人并肩走入酒肆。
店内人声嘈杂,酒气、肉香混杂着淡淡汗味扑面而来,木桌木椅被摩挲得发亮,处处皆是江湖市井的热闹烟火。
郭靖不懂文人雅致、权贵讲究,随意择了一张靠窗空桌落座,朗声开口:“店家,来一盘卤羊肉,一碟花生,再烫一壶黄酒。”
“好嘞!”店小二高声应和,麻利转身忙活。
片刻后,滚烫卤肉、温热黄酒尽数上桌。油光鲜亮的羊肉冒着热气,浓郁肉香直窜鼻尖。
黄蓉毫不客气,捏筷从容进食,腮帮微微鼓起,模样鲜活又乖巧。
她没有像原著里的黄蓉那样高调,报一大堆不切实际的菜单去为难人,她不是原版的黄蓉,未来也不会为了郭靖停留。
咀嚼之时,舌尖下意识轻抵牙床,暗自感慨古时烟火粗粝,却比前世清冷孤寂的出租屋多了几分人气。
她素来随性,只求饱腹,从无多余挑剔。
哪怕是今生这十五年的桃花岛生活,也没有养刁她的胃口,她爹的厨艺是真没得说。
要不然能培养出原著里厨艺非凡的那个小黄蓉?
她进食安静专注,任由浅浅油光沾在唇角,毫不在意旁人目光。
无人察觉,二楼高处,一道矜贵视线早已牢牢将她锁定。
酒肆二楼,临河雅间。
雕花栏杆旁斜倚着一名白衣少年。
锦缎衣衫洁白如雪,暗绣金线纹路在天光下若隐若现,墨发束起,玉簪点缀,从头到脚皆透着金室皇族的矜贵雅致。
完颜康闲散倚靠栏杆,一手搭在木质扶手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动作慵懒矜贵,自带世家子弟的清冷傲气。
他本是途经此地,闲来登高俯瞰市井百态,打发行路枯燥。散漫扫视间,目光无端定格在窗边那名邋遢少年身上,再难挪开。
身侧黑衣随从躬身垂首,低声提醒:“小王爷,不过是一介贫寒乞儿,市井随处可见,不值当您关注。”
完颜康并未应声,目光依旧执拗地落在楼下少年身上。
他自幼长于王府,见惯了谄媚奉承、虚伪恭顺,周遭之人皆对他敬畏讨好,人人戴着精致圆滑的面具。
唯独楼下这少年,满身尘土、衣衫破败,却坦荡无畏、鲜活恣意,眼底干净无垢,不见半分贪怯拘谨。
这般鲜活异类,是他过去十八年人生,从未接触过的模样。
完颜康唇角勾起一抹纨绔散漫的浅弧,语气轻慢:“你看他那双眼睛,通透干净,远胜诸多锦衣贵人。此人可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叫花子。”
随从面露不解,却不敢多言,只垂首静候吩咐。
楼下的黄蓉看似埋头进食,余光早已精准捕捉楼上白衣身影。
锦衣玉貌,矜贵干净,除大金赵王之子完颜康,她想不出来还有其他人,就算有,她也不认识。
她对原著人物底细了然于心,现在这个节点的完颜康,养尊处优惯了,还只是个没有多少心机的纨绔子弟。
黄蓉慢条斯理咽下口中肉食,端起酒杯轻抿温热黄酒。
辛辣酒液滑入喉咙,暖意漫开,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肩头微微一塌,悄悄藏住一抹狡黠又轻快的笑意。
塞外行路枯燥乏味,眼前这位锦衣小王爷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恰好能用来打发闲闷。
她素来清醒通透,分得清趣味与牵绊,只当看戏消遣,从不会让自己真的深陷其中。
楼上,完颜康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笑意,心底好奇愈发浓烈。
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仅凭个人喜好决断,当下淡淡吩咐:“去,把人请上来。客气些,莫要吓到他。”
“是,小王爷。”
两名黑衣随从领命下楼,步伐沉稳规整,自带王府扈从的压迫气场。
二人穿过喧闹人群,径直走到黄蓉桌前,身姿微躬,语气客气,字句间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位小兄弟,我家小王爷有请,还请移步楼上一叙。”
郭靖闻声抬头,粗黑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戒备直白。
他生长草原,不懂中原权贵的虚伪排场,下意识的不喜欢眼前的这二人,连带他们口中的小王爷也一并不喜。
身子下意识向黄蓉身侧靠拢半寸,宽厚脊背默默挡去大半压迫气场,厚实手掌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心思直白淳朴,只觉这二人气场冷硬、来路不明,他们的主子更是无端传唤一个落魄少年,定然不怀好意。
即便摸不清对方底细,可这少年是自己带回桌中,便不能任人随意欺辱。
郭靖语气生硬,带着憨愣执拗,出声阻拦:“二位有何事?他若不愿去,便不必强求。”
话语笨拙直白,不懂迂回周旋,却透着最质朴的善意护短。
两名随从微微挑眉,并未将这朴素汉子放在眼里,也不多做争辩,依旧静立桌边,态度强硬,静待对方起身。
双方僵持之际,黄蓉神色松弛,毫无半点担忧。
她捏起最后一块羊肉,慢悠悠送入口中。
眼皮慵懒抬起,眼珠轻巧一转,面上装出懵懂无害的青涩模样,唯有眼底流光辗转,藏着通透轻巧的权衡。
“小王爷?哪个王爷?我不认识。”她语气平淡,刻意装作茫然,模样乖巧又单纯,不露半分破绽。
随从重复话语,语气一成不变:“还请小兄弟赏脸,上楼便知。”
客气是表象,传唤是本质,毫无商量余地。
黄蓉舌尖轻抵内侧唇角,飞快掂量利弊。
楼上那个可能是完颜康的少年视线直白干净,看着不像有恶意的样子,纯粹是少年人的猎奇心思。
眼下拒绝只会徒生纠缠,反倒不如顺势而上,上楼敲个热闹,只当打发以下近日的枯燥烦闷。
她放下筷子,指腹随意擦去唇角油渍,脊背微微后靠,姿态散漫松弛。
眉眼温润明快,所有心思尽数敛于眼底,灵动却不外露。
窗外春风和煦,卷着黄土吹动酒肆门帘,布帘翻飞,光影明暗交错。
二楼少年依旧凭栏而立,灼热执拗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未曾偏移半分。
黄蓉抬眸,坦然迎上那道直白注视。
尘土遮不住眼底灵光,市井困不住天生明媚。
纵使身着破衣、身处泥泞,她依旧是执棋之人。
唇角极轻地扬起一抹浅俏弧度,转瞬便被压下,藏起满身灵动狡黠。
人声嘈杂,酒气蒸腾,周遭喧闹皆为背景。
黄蓉缓缓起身,破旧布衣的下摆轻扫凳沿。
她未曾开口应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楼梯方向淡淡示意,从容踏出一步。
风骤然掀动门帘,光影一晃,明暗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