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爷爷来了 大院生活, ...
-
第二章爷爷来了
杨毅被送到孤儿院的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院长赵德厚摸了摸他的额头,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往外走。刘阿姨在后面喊“带伞,下雨呢”,赵德厚已经冲进了雨里。
到了县医院,院长才知道整个科室的人都认识杨毅。杨毅得了一种怪病,无缘无故的发烧,不用打针吃药,第二天自己就会好,三年来一向如此。
但是院长还是不放心,没有离开医院。医院走廊长椅上,赵德厚把杨毅放在自己的外套上,自己坐在旁边守着。走廊里冷冰冰的,杨毅烧得迷迷糊糊,小身子抖个不停。赵德厚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杨毅退了烧,从长椅上坐起来。他还不会说话——母亲是个哑巴,三岁多了,还没学会一个完整的词。但他用黑亮的眼睛看着赵德厚,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又指了指肚子。
赵德厚鼻子一酸,抱起他去食堂买了粥和包子……
孤儿院有人来领养孩子,赵德厚每次都如实告知杨毅的怪病。来人听后脸色就变了,没有一个家庭愿意要。赵德厚每次看到杨毅又被剩下,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怕,”赵德厚蹲下来,抱着杨毅,声音发哑,“爷爷要你。爷爷一直要你。”
杨毅五岁那年,清明刚过,孤儿院门口来了一个穿绿军装的老人。
军装洗得发白,膝盖和袖肘打着整齐的补丁,裤腿上沾满干透的黄泥。他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像松柏一样。
他叫杨红军,原名杨二娃,出生在燕省平安县杨家洼村,是杨毅的亲爷爷。
1941年,杨二娃十七岁,杨家洼村成为一片废墟。杨二娃以为自己的父母和怀孕的妻子都死了,便参加了红军,改名杨红军,打了一辈子仗。他一生未娶,把一辈子献给了革命事业。
今年,杨红军六十四岁了。清明节那天祭拜父母,遇到了杨家洼村的发小——杨大牛。从杨大牛口中得知,当年杨红军的媳妇刘翠翠没有死,而是逃难去了陕西清水镇,而且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杨天佑。
杨天佑生了一个儿子叫杨毅,杨毅正在清水县孤儿院生活。于是杨红军马不停蹄,从燕省平安县赶到关中省清水县。
杨红军站在孤儿院大门口,看见了院子里那个穿红毛衣的男孩。男孩很瘦,毛衣很大,领口歪到了一边。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得入神,没注意到门口有人在看他。
杨红军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最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就是杨毅?……”
杨毅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他不认识他,但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看着那双手上厚厚的茧,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朝老人走过去。
杨红军蹲下来,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把杨毅轻轻拉近。他仔细端详着那张小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下巴,一点一点地看。
“像,”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像爷爷小时候。”
当天,杨红军就办好了手续,把杨毅从孤儿院带走。
杨毅和小胖哭着告别。小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你要回来看我”。杨毅点头,眼泪掉下来。
第一次坐火车,杨毅趴在车窗上,看得眼睛都不眨。窗外的风景呼呼地往后退,山、树、房子、电线杆,像一幅永远展不完的画。
杨红军不太会跟孩子说话,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饿不饿”,又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他。杨毅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他从出生以来吃过的最甜的苹果。
杨红军是师里的老旅长。退休后他把一切待遇都换成了退休金,只留很少一部分生活,另外大部分寄给战场上下来的伤残老部下及烈士遗孀。他还住在军属大院,同时给军属大院看大门。
他带回来一个亲孙子,整个师都轰动了。
师政委老周跑得最快。他一进门就看见杨红军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给杨毅系鞋带——手指太粗,鞋带又细又滑,怎么都系不好。
老周蹲下来,帮杨毅系好了,蹲着看了杨红军一眼,那表情比自己找到亲孙子还高兴。
杨红军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毅在大院里有了第一个朋友——周玲玲。她比杨毅大五岁,是团部卫生队李医生的女儿,师政委老周的孙女。
第一次见面,周玲玲正在吃冰糖葫芦。她把糖葫芦在杨毅面前晃了晃,杨毅咽了口唾沫。她就把手里那根掰成两半,大的一半塞给杨毅。
杨毅咬了一颗,酸得皱眉,又甜了。周玲玲看他那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从那以后,她走到哪儿都带着杨毅。带他看战士们出操,带他到后山捉蚂蚱,带他去伙房偷馒头。
她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杨毅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看到他衣服扣子掉了,就帮他缝上;看到他鞋子破了,就让她妈给买新的。
她把杨毅当亲弟弟一样疼。
有一天周玲玲带他爬上大院东南角最高的梧桐树。杨毅爬得很慢,腿在发抖,她在上面伸出手拉了他一把。那只小手稳稳当当的,充满安全感。
两个人坐在树杈上,周玲玲指着远处的青山说:“那边就是南方。”
“南方很远的。”杨毅说。
“嗯,很远。我爸说以后我们可能会搬到南方去,那边有大海,冬天都不用穿棉袄。”
杨毅没有说话。他只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山。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南方不只有大海,还有一份责任和使命等待着他。
七年过去了……
杨毅十二岁了,长高了许多,瘦但不再单薄。他还是会无缘无故地发高烧,浑身先冷后烫,烧一两天就退。每次发烧,左手掌心那块褐色胎记都会颜色变深,透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醒着,只是还没有睁开眼睛。
刚过端午节,部队接到换防命令,整个师要搬到南方去。杨红军七十多岁了,不想跟部队走,决定留在平安县派出所看大门,杨毅跟他住宿舍、在县城上初中。
大院里的孩子们陆续离开。杨毅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绿色的军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营区。
赵小军趴在车窗上喊了一声什么,引擎声太大,没听清。
孙建国坐在卡车后斗里,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李浩然从吉普车探出半个身子,喊得最大声:“我会给你写信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周玲玲走的时候,站在杨毅面前,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要好好学习,英语单词要天天背。还有……你不许忘了我。”
杨毅看着她的栗色眼睛,看了好久。
“不会的。”他坚定地说。
她转身跑向小车,挥了挥手,车窗摇上去,车汇入绿色的车队,变成一粒越来越小的绿点,消失在大路尽头。
杨毅站在空荡荡的大院门口,翻开左手掌心。那片勺形的胎记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隐约有温度从中心扩散开,一圈一圈,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沉入胸口,沉入心脏。
他攥紧拳头,把那团温度握在手心,转身朝派出所走去。
身后,大院的门缓缓关上。门柱上的红五星闪了一下,然后和整座大院一起沉入了暮色。
他不知道的是,六年后,那个叫周玲玲的姐姐会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而那把沉睡在他左手心里的汤勺,正在慢慢醒来,迎接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