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李知宇 ...
-
陈一渐渐发觉,看远处的东西总蒙着一层模糊重影,心里隐隐明白,自己应该是近视了。
学校统一做视力检查,结果果真印证了她的猜测。
昂贵的眼镜,她根本买不起。
无力改变现状,她只能默默装作看不清,把这件事藏在心底,不去触碰,也不去面对。
没过多久,李倩雅忽然递过来一副崭新的近视眼镜。
度数,刚好和她检查出来的一模一样。
李倩雅笑着问:“怎么样,看得清楚吗?”
陈一戴上镜片,眼前瞬间一片清明:“刚刚好,一点都不晕。”
“那就太好了!特别适合你,简直像是专门给你配的一样。”
陈一眼底浮起疑惑:“这不会是你特意花钱给我买的吧?”
李倩雅连忙摆手解释:“你千万别多想,没花钱的。这是尹迪本来不要、打算扔掉的旧眼镜,我跟他要来的而已。”
就这样,陈一拥有了一副不属于自己,却无比贴合她的小东西。
她温柔地道谢:“谢谢你,倩倩,也替我好好谢谢尹迪。”
没过几天,陈一收到了一封情书。
信上写着:
你好,我是十一班的张浩。
第一次在河边看见你捕鱼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认真又耀眼。
这件事,并没有让陈一烦恼多久。
后来李倩雅好奇追着问:“之前那个喜欢你的男生,后来怎么样啦?”
陈一平静开口:
“他又来找过我,知道我不会折纸飞机,也不会编平安绳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十一月深秋,校园里满是金黄银杏。
课间闲暇,陈一和李倩雅并肩走在银杏小道上。
李倩雅捡到一片形状完美的银杏叶,别在陈一鬓边,笑着夸赞:“你呀,比秋日里的花还要好看。”
两人走到校园里最粗壮的老银杏树下,并肩伸手环抱树干。
树干太过粗壮,两个人紧紧牵着手,也远远抱不住一圈。
李倩雅:“下次我们叫上尹迪和李知宇一起来,四个人手拉手围着,肯定就能抱住这棵大树了。”
陈一望着漫天飞舞的银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一就早早来到老银杏树下,等着。
没过多久,李倩雅就拉着李知宇、尹迪快步跑了过来。
阳光穿过层层银杏叶,落在他们身上,少年身影干净又挺拔。
陈一站在原地,望着逆光里明朗鲜活的三个人,嘴角轻轻扬起,温柔地笑了。
“快来快来!”李倩雅笑着朝她招手。
李知宇无奈叹气:“我还以为多大要紧事呢,姐,你也太无聊了。”
“你懂什么呀,少废话,手都伸出来!”
四人并排站好,依次伸手环住大树。
轮到陈一时,她自然又大方地,朝身旁的尹迪伸出了手。
那一刻,尹迪整个人微微一顿,心跳瞬间失控。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牵手,他却紧张到手指发烫,生怕自己的局促被她看穿。
满心的慌乱,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
他不敢用力,更舍不得松开。
四人紧紧相连,刚好完整围住了粗壮的老树。
漫天银杏,缓缓飘落在四人肩头。
这一年冬天,格外寒冷。
冷风整日在窗外呼啸,不停打转。
陈一的座位紧靠着窗边,冷风顺着窗缝不断往里钻。
日复一日,她露在外面写字的双手,很快长出了红肿的冻疮,又痒又疼,连握笔都格外费劲。
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只是默默忍着,依旧低头埋头刷题。
没过多久,李倩雅悄悄把一个暖乎乎的暖手宝,放在她的桌角,天冷一定要捂好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盒冻疮膏安静躺在她的课桌里。
是尹迪送来的。
陈一严重偏科。
语文、英语、理综全都名列前茅,唯独面对数学,不管怎么发呆演算,成绩始终不尽人意。
某天放学时分。
陈栋来找她,手里拎着一袋子青菜、土鸡蛋和新鲜水果。
陈栋语气别扭,放不下面子:“爷爷让我给你拿来补身体,别总吃食堂,没什么营养。”
陈一说:“谢谢你。爷爷还好吗?”
陈栋嘴硬:“爷爷好得很,我也好得很,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
说完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课间的教室格外热闹,大家都在写同学语录、折星星和千纸鹤。
李倩雅戳了戳她:“大家都在玩,你也歇一会儿呀。”
陈一低头盯着习题:“等我解完这道题就折。”
她只抽空折了一小盒星星,放在李倩雅桌上。
“送给你。”
李倩雅开心地接过来,满眼欢喜:“哇,好好看!你怎么不多折点呀,这么好的手艺,不多折太浪费了。”
陈一吱牙笑了笑:“我还要刷题。”
她只想在贫瘠的日子里,拼命扎根,拼命生长。
大巴车摇摇晃晃,高二的时光,就此落幕。
陈栋把两人的行李放稳,转头看向靠窗坐着的陈一,递过一瓶水:“拿着,渴了就喝。”
陈一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哥。”
没一会儿,陈一脸色渐渐发白,身子轻轻靠在车窗上,难掩难受。
陈栋立刻从口袋里摸出晕车药,递到她面前:“快吃了,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
陈一接过药,就着水吞下去,身子慢慢蜷起,依旧不舒服。
陈栋见状,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全是心疼:“车窗凉,别靠着,盖好衣服,别感冒了。”
“哥,不用,你自己穿吧。”陈一想把衣服扯下来还给他。
“让你盖着就盖着,哪那么多话。”陈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强硬,“好好歇着,到站我叫你。”
陈一不再推辞,慢慢闭上眼,这一路,安稳了很多。
车子驶进村子,爷爷早已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看见两人下车,爷爷连忙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行李,苍老的脸上堆满笑意,嘴里不停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天天都在盼着你们呢。”
傍晚时分,夕阳暖暖洒在小院里。
陈一搬着小凳子,坐在爷爷身旁,拿着指甲刀,给爷爷剪指甲。
她动作轻缓,开口:“爷爷,我以后可能要去星华上大学,那边太远了,学业也重,还要打工兼职,以后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爷爷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伸手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出去好,能去外面读书,是大好事。不管你去哪,做什么,爷爷都支持你。”
陈一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迷茫。
从前她只盼着快点长大,以为拼尽全力,就能跨过所有难关。
可真到了独自苦撑的日子,满心只剩下无尽的焦虑与疲惫。
数学,就像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横在她的前路。
不管她熬多少夜,刷多少题,天生欠缺的逻辑和悟性,始终补不上。
看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红叉,那些题目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依旧无从下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死死困住。
这天,她烦躁地推开练习册,忽然看见课桌里,躺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纸上,全是她之前标记过的数学难题。
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写得细致又清晰,她屡屡卡壳的关键思路,都用简洁的文字,标出了突破口。
这笔迹,她再熟悉不过。
是尹迪的。
那一刻,她忽然分不清。
到底是解开了眼前的数学题,还是解开了自己堵得发慌的心。
再上数学课时,陈一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尹迪。
若是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她会猛地低下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李倩雅之前随口说的那句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人生三大错觉之首,就是我以为他喜欢我。
她心里乱作一团,不停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或许尹迪,只是天生待人温和礼貌,不过是乐于助人罢了。
这天课间,陈一和李知宇一起去教务处搬新课本。
尹迪远远看见,脚步瞬间加快,径直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接陈一怀里的书本。
等抱稳之后才发现,她手里只抱着薄薄几本课本,一点都不重。
李知宇抱着沉甸甸的一大摞书,累得大口喘气,见状哭笑不得:“兄弟,你搞什么?要帮忙也帮帮我啊,我都快累死了!”
尹迪愣了一下,反倒把陈一那几本书抱得更紧,理直气壮:“我们是绅士,怎么能让女生搬东西。”
李知宇狠狠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我服了,这兄弟没法做了。”
尹迪压根没理他的抱怨,抱着那几本轻得几乎没重量的课本,快步往前走。
陈一看了眼李知宇怀里快抱不住的书,上前一步开口:“我帮你拿一点吧。”
李知宇瞬间一脸感动:“还是你好!”
班级值日打扫卫生时,陈一总是默默包揽大半活儿,低头认真收拾。
同组的一个女生,却一直故意找茬,不停挑刺,嫌她动作太慢。
这种刻意的刁难,陈一听了太多次,早已懒得理会,依旧低头擦着桌子。
女生见她不吭声,越发得寸进尺:“除了长得漂亮,什么都不会,一身穷酸气。”
陈一淡淡抬眼,平静回了一句:“嗯,是啊,就是长得漂亮。”
说完便继续手上的活儿,半点没被对方的恶语影响。
月光把操场铺成一片碎银,陈一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尹迪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
陈一忽然回头,刚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尹迪往前凑了半步,想跟她打招呼,话到嘴边,却彻底乱了节拍。
原本想问:“你要吃口香糖吗?”
脱口而出的,却是:“你要吃嘴吗?”
风好像瞬间停了,远处的鸟儿也哑了。
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陈一的耳朵瞬间烧红,她别开脸,声音小带着几分局促:“这样不太好吧,还是不吃了。”
尹迪也彻底慌了神,慌忙掏出口香糖,结结巴巴地补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口香糖!你要吃口香糖吗?”
两人并肩走在跑道上,淡淡的尴尬混在晚风里。
陈一侧头看他,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连耳尖都还泛着浅浅的红。
陈一开口:“尹迪,你见过旱厕吗?”
尹迪温柔地笑了笑:“听过,但是没见过。”
经过跑道的铁栏杆,几枝小花拼命从缝隙里钻出来,开得热烈又倔强。
陈一停下脚步,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
“它叫木槿花。我老家就有。早上开得好好的,晚上就谢了。却还要这么拼命地长,非要钻过这铁栅栏,你不觉得很白费吗?”
尹迪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怎么会是白费呢。它认认真真开过,至于长成什么模样,本就是它自己的活法。它选择在铁栅栏之间扎根绽放,就一定会有人看见,有人驻足欣赏。为什么要去说它格格不入,更该赞美的,是它拼命生长的生命力,不是吗?万物自有花期,花开自有深意。”
路灯的光,落在尹迪的睫毛上。
陈一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朵被晚风拂过、摇晃的木槿花。
她望着尹迪坚定温柔的目光,弯起嘴角,回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