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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次是四小时   十月末 ...

  •   十月末的深秋,程砚在画展门口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和闵微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午十点。

      “下午三点的展,别忘记了。”

      “知道了。”

      就三个字,程砚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闵微每次用“知道了”回复她,就意味着还在生气,而且不打算主动消气。

      三天前她们吵了一架,起因是什么来着?程砚甚至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是她说了一句什么,闵微沉默了,那种让人发疯的沉默。

      程砚宁愿闵微跟她吵,摔东西也行,拍桌子也行,至少说明情绪还在流动,而不是直接沉默像一滩不流动的死水。

      但闵微不,闵微生气的方式是关上自己,像法庭休庭,所有的情绪都被整理成卷宗锁进柜子里。

      想起来了。

      那天她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语气冲了点,闵微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让程砚的火气瞬间被一种更糟糕的情绪替代,让她很烦躁。

      后来她发了十几条消息,闵微只回了一条:“我需要一点时间。”

      程砚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这几天她们谁都没提那天的事。

      谁都没主动说话。

      她不知道闵微的“知道了”到底是会来还是不会来,反正她来了,还是提前二十分钟到的。

      吵架归吵架,提前约好的展,没有不来的道理。

      她去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两杯热美式,闵微喝美式不爱加糖,程砚每次都觉得苦得难以下咽,但还是会买一样的。

      三点,闵微没来。

      三点半,程砚发了条消息:“堵车吗?”

      没有回复。

      四点,又发了一条:“我已经进去了,你到了直接上二楼左手边第三个厅,听说这次林老师出了几幅新作品。”

      依然没有回复。

      四点半的时候程砚出来站在门口,展厅里信号接收不太好,她怕错过消息。

      五点的时候咖啡彻底凉了,她把两杯都扔进垃圾桶,重新买了一杯热的捧在手里。

      六点,保安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七点,最后一批观众走出来,保安锁上了大门。

      “姑娘,别等了。”保安说。

      程砚笑了笑,说知道了。

      她把第三杯凉掉的咖啡扔了,慢慢往地铁站走。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小周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的拍摄方案要不要先发给品牌方过目。

      她回了个“发”,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闵微,也是在这条路上,也是这个季节。

      去年十一月,上海艺术周最热闹的那几天,程砚刚跳槽到现在这家独立设计师品牌做艺术总监,手头第一个大项目就是秋冬概念片的视觉企划。

      老板给了她相当大的自由度,唯一的条件是要有当代艺术的质感,于是她整个周末都泡在各个画展里找灵感。

      那天下午三点有一场她关注很久的青年画家个展,她特意换了条黑色连衣裙去的,到了门口才发现记错了日期。

      展是第二天才开始......

      她站在紧闭的画展门口,对着手机上美术馆小程序里大大的“明日开幕”四个字,懊恼地骂了句脏话。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程砚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靠在画展对面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细烟,正歪着头看她。

      那是程砚第一次见到闵微。

      烟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也是来看展的?”程砚问。

      闵微点头,还不忘补充一句:“也是记错日期的。”

      她把烟按灭,“不过我比你惨一点,从苏州过来的。”

      “高铁?”

      “嗯,四十分钟,特意空出了一整个下午。”语气很平静,不像抱怨,像陈述事实。

      “你呢?”

      “我就在上海,打车过来二十分钟。”程砚说,“但还是觉得很亏。”

      闵微又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来,程砚注意到她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光线暗的时候几乎接近黑色。

      “既然都来了,前面还有几家画展,要不要一起逛?”

      好。

      后来程砚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没有记错日期,或者闵微没有记错,又或者她提前查了时间,她们可能永远不会相遇。

      一个时尚行业的人,成天和摄影师造型师模特混在一起,一个商事诉讼律师,通讯录里不是同行就是客户,朋友圈几乎没有交集。

      但偏偏两个人都记错了日期。

      偏偏闵微开口问了那句话。

      偏偏程砚说了好。

      她们花了一个下午逛完了附近所有的画展,程砚发现自己不需要向闵微解释那些画背后的观念和技法,闵微看得很仔细,偶尔提出的问题都踩在点上。

      闵微也发现程砚虽然说话语速很快、情绪外露得厉害,但在色彩和构图上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你是学艺术的?”闵微在一幅大尺寸的色域绘画前面停下来。

      “服装设计,后来转的视觉方向。”程砚说,“你呢?做什么的?”

      “你猜。”

      程砚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律师。”

      闵微挑了一下眉毛。

      “你刚才看展的时候,遇到有争议性的作品会下意识皱眉头,然后退后一步看整体。”程砚比划了一下,“眼神很犀利,问我问题时的角度也刁钻。”

      “观察力不错。”闵微说,“我主要做商事诉讼。”

      “主要负责什么的?”

      “商事诉讼就是对抗资本家的贪婪。”闵微的语气淡淡的,“如果说刑事辩论的对手更强大的话,那商辩的对手就是更烦人的。”

      程砚被她逗笑了:“所以你的对手是烦人的资本家?”

      “大部分时候是。”闵微也笑了,“所以你的职业是?”

      “在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做艺术总监。”程砚忽然停住脚步,目光从面前的画上移开,落在闵微脸上。

      “你下周六有空吗?”程砚问。

      这个邀约来得突然,但程砚就是这样的人,狮子座,一个典型的火象星座,想到什么说什么,心动就要立刻行动,等不了。

      朋友都说她像个移动的□□,热情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烧完了才想起来问对方愿不愿意被烧。

      闵微显然不是被烧习惯的类型,她沉默了几秒,久到程砚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才开口:“下周六有什么?”

      “余德耀美术馆有一个新展,日本一个织物艺术家的,我看了预告,那些作品用到了一种很特殊的褶皱工艺,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一起?”

      “好。”

      程砚后来才知道,闵微说“好”的时候也犹豫过,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周六原本有一个案子的材料要整理。

      但闵微没说,程砚也没问。

      她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程砚负责发出邀约,闵微负责接住。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从余德耀美术馆到当代艺术博物馆,从荣宅的Prada展到外滩的复星艺术中心,程砚开始习惯性把展讯发给闵微,闵微开始习惯性把周末下午空出来。

      她们会讨论当代艺术是不是过度商业化,也会争论一件装置作品到底算不算艺术,还会因为对同一位艺术家的评价截然相反差点吵起来。

      闵微每次都会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把程砚的感性判断拆解得七零八落,程砚会气呼呼地反驳闵微没有审美,然后下一次还是第一时间把展讯发过去。

      从画展开始,但不止于画展。

      后来闵微的律所从苏州换到了上海,两个人的交集更多起来。

      程砚带闵微去吃私藏的苍蝇馆子,闵微皱着眉头用纸巾擦了三次筷子,但吃了一□□炒腰花之后眼睛亮了。

      闵微带程砚去吃外滩的法餐,程砚对着七八道菜的tasting menu坐立不安说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腰都快断了,但后来悄悄把那家餐厅加进了收藏夹。

      程砚现在走在这条落满梧桐叶的路上,想起那些日子,觉得它们亮得晃眼。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在一起,或者说,还没有意识到已经在一起了。

      不过才一年,是什么变了?

      地铁站到了,程砚在入口处站了一会,没有下去。

      又过了一会,她转身往回走,回到画展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今天展出的艺术家作品,程砚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

      她和闵微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四点钟发的那句说自己上楼让对方进来找她的话。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蹲在画展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敢看。

      又震了一下。

      程砚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上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我知道。”

      第二条:“我看到了。”

      程砚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街道上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对面咖啡馆的灯光温暖而模糊。

      没有人。

      她又低下头看手机。

      第三条消息进来了:“我在对面咖啡店的二楼。”

      程砚站起来,转身看向对面。

      隔着马路,隔着落满梧桐叶的人行道,隔着咖啡馆二楼的玻璃窗,她看见了闵微。

      闵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咖啡杯,手机亮着屏幕放在桌面上,烟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隔着玻璃和夜色,程砚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在那里。

      她一直都在那里。

      程砚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出来的情绪在涌动。

      她站在画展门口的台阶上,隔着马路望向那个窗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离开。

      手机又震了。

      第四条消息,比前面三条都长。

      “我想知道你会等多久,程砚,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不来,你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到了时间就离开?”

      程砚盯着那行字。

      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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