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与热炕头》棒崽

5、康复图 顾盼回家后

　　顾盼回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白纸。

　　她在儿科工作这几年，给家长画过不少护理示意图——怎么拍嗝、怎么抱新生儿、怎么处理发烧。手法不算专业，但胜在清楚。

　　她先在网上找了几张康复动作图，对照着沈父的情况改了一下。第三个动作确实是手掌朝向的问题，网上的图大多是给专业康复师看的，家属照着做容易出错。

　　顾盼一笔一画地重新画了六张图，每一个动作都标注了注意事项：用力方向、活动幅度、每天次数。画完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够清楚，又重新画了一遍。

　　最后一张图画完，墙上的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

　　她把图拍照，点开沈淮的微信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他发的“晚安”。她犹豫了一下，把六张图都发了过去，然后打字：“第三个动作之前做错了，按照这个来。其他几个没问题，继续做就行。”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图，觉得手上的穴位图也可以画一张，但怕一下子给太多沈淮记不住，就没画。

　　几分钟后，沈淮回了一条语音。

　　顾盼点开，他的声音有点闷，背景很安静，大概是躺在床上发的：“谢谢你，我明天试试。”

　　“不客气。”顾盼打字。

　　他又发了一条：“你画的？”

　　“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三个字：“画得挺清楚。”

　　顾盼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又马上抿住。

　　她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出来的时候，沈淮又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今天精神好了一点。”

　　没有多余的话，就是一句陈述。

　　顾盼抱着手机窝进被窝，想了想，回了一句：“那挺好的。康复动作做对了，效果会慢慢出来的。”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话太干，补了一句：“下周有空我再去看看他，帮他活动活动。”

　　这次她没说“再说他做错了”。她想说的是——既然那个动作已经改过来了，她去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顺便帮帮忙。

　　沈淮回了一个字：“好。”

　　顾盼盯着那个“好”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想：这个人回消息真的是……一个字都舍不得多打。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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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周，两个人没有见面，但微信联系比之前多了。

　　沈淮每天早上给她发天气预报，还是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今天零下三度，风大，穿厚点。”顾盼回：“收到，领导。”他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顾盼盯着那个“嗯”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甜。

　　周荷在休息室见她看手机看得专注，凑过来瞄了一眼：“跟谁聊天呢？这头像怎么连个图都没有，不会是骗子吧？”

　　“不是，一个朋友。”

　　“男的？”

　　顾盼没否认，把手机扣过去。

　　周荷没再问，但眼神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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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顾盼又去了沈淮家。

　　这次她没有空手去，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老板娘问她送病人还是送老人，她想了想，说“都送”，老板娘给她挑了一篮橙子和猕猴桃，说是维生素高。

　　爬六楼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喘了，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心情不一样了。

　　开门的是沈淮。他穿着一件旧卫衣，袖口有点起毛，但洗得很干净。看到她手里提着果篮，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说了句“不用买东西”。

　　“第一次正式上门，不好空手。”顾盼说。

　　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果篮，表情比上次松了一点，说了一句“来就来嘛，买什么东西”，但语气不像上次那么生硬。

　　顾盼换了鞋进去。沈父坐在轮椅上，今天精神确实好一些，看到她没有歪头，眼睛动了动，像是认出了她。

　　“叔叔好。”顾盼走过去，蹲下来。

　　沈父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听起来像“好”。

　　顾盼给他活动手指的时候，沈母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茶几上。碗是新的，陶瓷的，不是上次那个搪瓷缸子。

　　“喝点热乎的。”沈母说。

　　顾盼道了谢，把手从沈父手上拿开，去喝银耳汤。汤煮得很糯，红枣放了不少，甜度刚好。她喝了两口，抬头看到沈母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择菜，低着头，但嘴角不像上次那样往下撇。

　　沈淮蹲在父亲旁边，拿着顾盼画的那几张图，比照着做康复动作。他做得很认真，每做一下都看一眼图，生怕方向错了。

　　顾盼喝完汤，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

　　“手掌再往上翻一点。”她说。

　　沈淮照做。

　　“对。就是这样。一天三次，一次八到十下就够了，不用太多。”

　　沈淮停下来，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顾盼被他看得稍微偏了一下目光：“儿科有个脑瘫的孩子，家属不会做康复，我帮他们画过图。康复科的王医生教的。”

　　沈淮没再问，继续做动作，但顾盼注意到他做的时候比刚才更仔细了，每一个动作都数够十下才换。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那几张图仔细折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放在了父亲轮椅旁边的收纳袋里。那个位置，随时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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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中午，沈母留顾盼吃饭。

　　饭桌上四个菜：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汤、一碟腌萝卜。顾盼尝了一口鱼，咸了一点，但鱼肉新鲜，应该是早上刚买的。

　　“鱼好不好吃？”沈母问，语气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确认。

　　“好吃，鱼新鲜。”顾盼说。

　　“楼下菜市场买的，早上六点去才买得到好的。”沈母说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顾盼碗里，然后又觉得自己好像太热情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顾盼看着碗里那块鱼肚肉——那是整条鱼最嫩、刺最少的部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次吃鱼都把鱼肚肉夹给她。

　　她低头吃了一口，没说什么。

　　沈淮坐在对面，把碗里的饭扒得很快。他没有参与太多对话，但顾盼注意到，他把那碟腌萝卜往她那边推了两次——因为第一次推过去的时候，她夹了一块，然后盘子被沈母又拉回去了。

　　第二次推过去，沈母看到了，看了儿子一眼，没再动那碟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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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顾盼坚持帮忙洗碗。沈母不让，两个人客气了几句，最后沈母让步了，说“那你把碗冲一下就行，别用洗洁精，那个伤手”。

　　顾盼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沈母站在旁边，没走。

　　“小顾，”沈母忽然开口，“你是护士？”

　　“嗯，儿科的。”顾盼手上的动作没停。

　　“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

　　“上夜班？”

　　“轮着上。”

　　沈母“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一个人住？”

　　“跟爸妈住。”顾盼说。

　　“你爸妈身体还好？”

　　“挺好的。”

　　沈母又沉默了一会儿。顾盼不知道她是没话找话，还是想说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碗洗完了，她把碗筷沥水摆好，擦干手，转身看沈母。

　　沈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说了一句：“淮子这孩子，话少，但心眼好。”

　　顾盼说：“我看出来了。”

　　沈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了，你去客厅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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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盼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淮已经把轮椅推到了阳台上。沈父晒着太阳，眯着眼睛，表情比平时放松了些。沈淮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盼走过去，阳台上挤了三个人一把轮椅，有点转不开身，但她没退回去。

　　“你爸晒太阳要多久？”她问。

　　“每天一小时，上午下午各一次。”

　　“够了，时间太长也不好。”

　　沈淮侧头看她。阳光打在他脸上，顾盼发现他的睫毛其实挺长的，以前没注意过。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六楼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还有远处一小片天空。天灰蒙蒙的，但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去，显得不那么沉闷。

　　“你们这个阳台，夏天晒衣服挺好的。”她说。

　　“嗯，我妈说朝南，太阳好。”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沈父在轮椅上打盹，电视在客厅里响着，厨房里沈母在收拾碗筷。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心里安安静静的。

　　顾盼忽然想，如果日子就是这样，好像也不算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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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多，顾盼要走了。沈淮送她下楼，这次他没有只说“嗯”，而是在她走出几步之后叫住了她。

　　“顾盼。”

　　她停下来，转身。

　　沈淮站在单元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下周六，你有空吗？”

　　顾盼看着他，没回答，等他说完。

　　“我想请你吃个饭，”沈淮说，“不在家，出去吃。”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了，说完就偏开了目光，看旁边的电动车。

　　顾盼站在那里，冷风吹得她耳朵疼，但她没动。

　　“行。”她说。

　　“吃什么？”

　　“你定。”

　　沈淮点了一下头，又说：“那你冷吗？”

　　“什么？”

　　“你耳朵红了，”他说，“冻的吧。”

　　顾盼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是冰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朵红不全是冻的。

　　“走了。”她转身，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身后沈淮的声音追上来：“到了发个消息。”

　　顾盼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