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与热炕头》棒崽

4、去他家 顾盼去沈淮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没怎么联系。

　　沈淮加了顾盼的微信，但头像是个灰色默认图，朋友圈一条没有，像是专门为了联系才注册的号。他发消息很简短，像是跟领导汇报工作：“今天降温，多穿。”“明天有雨，带伞。”顾盼回得也简短：“嗯。”“好。”

　　周姐问顾盼：“你们聊得怎么样？”

　　顾盼想了想，说：“他话不多。”

　　“本来就不多。”周姐笑了，“人实在就行，话多有什么用？方旭话多，结果呢？”

　　顾盼没接话。

　　第四次聊天的时候，沈淮发来一条消息，比平时长了不少：“这周六你有空吗？来我家坐坐，看看真实情况。”

　　顾盼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真实情况”——他又用了一次这个词。第一次是在食堂，他说“你家就这样”，第二次就是这次。好像他生怕她不知道他家什么样，一定要让她亲眼看到、亲自确认。

　　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顾盼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羽绒服，太臃肿。第二件是呢子大衣，太正式。第三件是普通棉袄，灰蓝色的，不扎眼也不寒酸。她选了第三件，又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出门的时候母亲问：“去哪？”

　　“出去转转。”

　　“跟谁？”

　　“同事。”

　　顾盼没说谎——沈淮目前还算不上什么。

　　按照沈淮发的定位，顾盼坐公交转了两次，下车后又走了十来分钟，才找到那个小区。老城区，楼不高，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有一辆三轮车上面堆着纸壳子。

　　沈淮在楼下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还是那辆电动车停在旁边。看到她走过来，他从电动车上站起来，把手里捏的烟掐了。

　　“走吧，六楼。”他说。

　　顾盼跟着他上楼。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只能跟在他身后。墙上的涂料掉了不少，露出斑驳的水泥，扶手上积着灰。三楼拐角堆着几袋水泥，沈淮绕过去，回头提醒她：“小心。”

　　爬到五楼的时候，顾盼的呼吸已经开始重了。她平时在医院上班也要跑上跑下，但爬六楼还是有点喘。

　　沈淮停下来等了她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上。

　　六楼，两户。沈淮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家里有点乱。”

　　门开了，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

　　顾盼还没来得及看清客厅的样子，先听到电视的声音——很大，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砰砰响。然后是一个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有水渍，头发花白，表情淡淡的。

　　“来了？”沈母的声音不冷不热，“进来坐。”

　　顾盼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电视柜上堆着各种药瓶，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中药，旁边是纸巾和毛巾。沙发是那种老式布艺沙发，坐垫已经塌了，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

　　窗边放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父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歪着头看电视。他的脸有些歪，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沈淮走过去，蹲下来。

　　“爸，来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跟平时说话不一样。

　　沈父含混地应了一声，头缓缓转过来，看了顾盼一眼。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控制不好表情。

　　顾盼走过去，也蹲下来。

　　“叔叔好，我姓顾。”她说。

　　沈父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大概是在说“好”。沈淮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掉父亲嘴角的口水，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顾盼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服药时间：早7点、午12点、晚6点、睡前。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笔迹工整，是沈淮的字。旁边还贴着一张康复动作表，画着简易的人体图示，也是手写的。

　　厨房门口堆着中药罐子，地上放着一箱牛奶和一箱成人尿不湿。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几件衣服，没有异味，收拾得还算干净。

　　沈母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她：“喝水。”

　　“谢谢阿姨。”顾盼接过杯子。

　　沈母站在旁边看了她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转身又进了厨房。

　　沈淮从沙发上拿开一条毯子，示意她坐。顾盼坐下来，杯子里是白开水，温的。

　　沈淮去厨房帮忙了，客厅只剩下顾盼和沈父。电视声音很大，但谁也没在听。沈父的头又歪过去了，眼睛半闭着，呼吸沉重。

　　顾盼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这个家。

　　很小。很旧。很挤。但没有什么让她不适的地方。这不是她见过最糟的环境——医院里什么样的家庭都有。比起那些子女不管不顾的老人，沈父至少还有人每天喂药、擦身、换尿不湿。

　　沈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她面前。

　　“我妈切的。”他说。

　　顾盼拿了一块，苹果不甜，有点酸，但她慢慢吃了。

　　沈淮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枪声还在响，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沈父在轮椅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看到了？”沈淮忽然说。

　　顾盼偏头看他。

　　“就这些。”沈淮看着电视，没看她，“我爸瘫了三年，每天吃药、擦身、换尿布。我妈身体也不好，腰不好，还要照顾他。我工资就那么点，房子就这样。”

　　他说完，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你觉得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语气还是那样，平铺直叙，不卑微，不乞求，像是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等她决定跟不跟。

　　顾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核，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然后她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爸那个康复动作，第三个图，手的那个，做得不对。”

　　沈淮愣了一下。

　　“手掌应该朝上，不是朝下。”顾盼比划了一下，“朝下的话手腕会僵，时间长了更难恢复。”

　　沈淮看着她，没说话。

　　顾盼站起来，走到沈父身边。沈父歪着头睡着了，她轻轻把他的右手从毯子下面拿出来，手掌朝上，手指一根一根捋直，然后慢慢活动手腕。

　　“每天做三次，一次十下。不用太用力，筋已经缩了，用力会疼。”她一边做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慢慢来，幅度小一点也没关系，但是方向要对。”

　　沈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那里，给父亲活动手指的动作既不生疏也不刻意，就像她做过很多次一样。

　　厨房门口，沈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停在顾盼的手上。那双年轻的手，在老人枯瘦的手指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

　　顾盼活动完右手，换了左手，做完之后把毯子重新盖好，站起来。

　　沈母转过身回了厨房，锅铲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淮走过去，把茶几上那盘苹果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吃一块。”

　　顾盼又拿了一块，这次是甜的。

　　坐了一会儿，顾盼要走了。沈淮送她下楼，六楼走下去比爬上来快，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沈淮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顾盼缩了缩脖子。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沈淮站在单元门口，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

　　“你那个康复动作，”顾盼说，“回头我画个图给你，比网上那个清楚。”

　　沈淮点了一下头。

　　顾盼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