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食堂 顾盼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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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到食堂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四十。
她没回家补觉，在值班室沙发上眯了半小时就醒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深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护士鞋。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头发翘了一撮，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索性不管了。
保温杯里重新装了热水，捧在手心里，烫。
食堂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顾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周姐还没来，说好的那个人也没来。
她点了一碗小米粥，没动筷子，等人。
等了大概十分钟，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个子挺高，偏瘦，皮肤晒得黑黑的，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出一个印，翘着一撮，像是骑车骑了很久。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中药。中药的线绳系得不太紧，袋子一晃一晃的。
顾盼注意到了，但没多看，低头继续刷手机。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然后朝她这张桌子走过来。
“你好，是顾盼吗？”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顾盼抬头，点了一下头：“我是。”
“沈淮。”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中药袋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看向桌上的菜单板。
他没多寒暄，甚至没说“久等了”之类的话。顾盼也没介意，因为他迟到的原因她大概猜到了——那袋子中药说明了一切。
他点了一碗素面，最便宜的那种，四块钱。
等面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不算尴尬，更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沈淮先打破了沉默。
“周姐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吧？”他问。
“说过一些。”顾盼回答。
“那我再说一遍，免得有出入。”他开始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简历，“我在街道办上班，临时工，一个月到手两千八。我爸三年前脑中风，半身不遂，我妈退休金两千多，不够用。家里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说完看着她。
顾盼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急着接话。
“该你了。”沈淮说。
他这句话说得不客气，但也不让人讨厌。就像在说：你有啥毛病也说出来，大家别藏着掖着。
顾盼放下保温杯，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护士不能留指甲。
“我离过婚。”她说。
沈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前夫是本院心内科医生，结婚一年多，宫外孕，做了手术，切了一侧输卵管。医生说以后怀孕的几率比较低，而且容易复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起伏，“离婚是因为前夫家里觉得我生不了孩子。具体原因就不细说了，反正结果是离了。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
她说完，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上相遇，谁都没有躲开。
沈淮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面前那碗素面。面已经坨了，他没顾上吃。
过了大概四五秒，他抬起头。
“我介意的是——”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措辞，“你别骗我。”
顾盼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他会说“没关系”，或者“那还是算了吧”，或者沉默片刻找个借口走掉。那些她都经历过，不陌生。
但他说的是“你别骗我”。
不是不介意，而是介意的是“骗”。
“我没骗你。”顾盼说。
“那行。”沈淮说完，低头吃面。
顾盼也开始喝粥。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饭，谁都没再多说什么。结账的时候沈淮要买单，顾盼说“我自己来”，他没坚持，各自付了各自的。
走出食堂大门，阳光有些刺眼。顾盼眯了一下眼睛，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沈淮站在门口，把那袋子中药从地上提起来，看着她。
“那我先走了。”他说。
“好。”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顾盼看到他的电动车停在一排汽车中间，很小的一个，灰扑扑的，车身上有泥点。他拿起头盔套在头上，扣好，然后跨上车，拧了钥匙。
电动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下，像是在回消息。
顾盼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周姐发的微信：“怎么样？”
顾盼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没跟周姐多说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还行”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个人话不多，不热情，条件也确实一般，但他没有在她摆出那些“缺点”的时候露出那种让她难受的表情——那种礼貌的、隐忍的、好像在说“你真可怜”的表情。
他只是说了一句很怪的话：“你别骗我。”
顾盼走回住院部大楼，在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她想抽根烟，但已经戒了一年多了。离婚后她学会了很多坏习惯，后来又一样一样戒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有点松了，拧紧了还是会在杯口留下一圈水渍。
她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温的。
那天下午，沈淮回到家，把中药袋子放在厨房桌子上。
沈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他回来，探头问了一句：“见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沈母没再问，但也没走开，站在阳台上等着他多说几句。沈淮没说话，把中药一包一包拿出来，码好，放进柜子里。
沈母又说：“人家姑娘是护士，有编制，能看上你？”
沈淮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说：“她离过婚。”
沈母手里的衣服停了下来。
“离过婚？”她声音大了半个调，“周姐怎么没告诉我？多大了？为什么离的？”
沈淮没回答，拎着中药袋子进了厨房。
沈母跟在他身后，追着问。沈淮把药放进锅里，倒水，开火，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妈，”他说，“你少说两句。”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沈母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现在什么条件？一个月挣那点钱，房子还是步梯六楼，你爸瘫在床上，你还要找个——”
“妈。”沈淮转过头，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母住了嘴。
沈淮转回去看着炉灶上的火苗，沉默了几秒，说：“人挺好。”
就这三个字。
沈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淮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中药慢慢翻滚。水开了，药味弥散开来，整间屋子都是苦味。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和周姐的聊天记录。上面有几条之前的消息，周姐发过一张女生的照片。他点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一个女生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掉在额前。
沈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塞回兜里。
他走到客厅，看到父亲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电视。电视声音很大，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砰砰响。父亲听不太清，但喜欢看热闹。
沈淮蹲下来，把父亲脚边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好。
“爸，今天我见了一个人。”他说。
沈父含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懂。
沈淮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挺好的。”他说。
像是说给父亲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锅里中药咕嘟咕嘟响着，电视里枪声不断，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这个家又小又旧又吵，但沈淮想，也许那个女人不会嫌弃。
因为她说“我没骗你”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食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