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班 顾盼把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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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把最后一支体温计收进消毒盘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儿科病房的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士站那盏灯还亮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隔夜饭菜的余味——七号床的家属昨晚偷偷用微波炉热了饺子，被护士长训了一顿，但味道散不掉。
她把记录本上最后几行字写完，签上名字，合上本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十二个小时的夜班，说不累是假的。二号床那个肺炎的小男孩烧退了，四号床的早产儿昨晚吐了两次奶，六号床的家属又偷偷给娃喂了辅食——这些事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盼盼，交接了。”
同事小林打着哈欠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记录本。顾盼把值班室钥匙递过去，又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
杯子是普通的白色保温杯，杯身上贴了一张卡通护士贴纸，是去年一个小病人出院时送她的。杯盖有点松，拧紧了也还是会在杯口留下一圈水渍。她拧了两下，确定拧紧了，才装进帆布包里。
“今天周姐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你知道吗？”小林一边翻记录一边随口说。
顾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拉链。
“知道。”
“那你见不见啊？”
“见呗。”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
小林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顾盼知道她想说什么——离了婚的女人，在小县城里，确实没什么好挑的。
她今年二十七岁，离异一年零三个月。
前夫方旭是本院心内科的医生。两个人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她刚考上编制，方旭还在规培，两边家长都觉得门当户对，谈了半年就结了婚。
结婚后才发现，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婚后方旭的母亲搬来一起住，婆媳矛盾从第一天就开始了。方旭什么都听他妈的——从工资卡交不交，到周末回哪边吃饭，事无巨细。她提过几次，方旭说“我妈不容易，你让着她”。
让。
她让了一年多。
后来她宫外孕，手术切除了一侧输卵管。
那段时间她躺在病床上，方旭的母亲在病房外跟亲戚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切除了一边输卵管，以后还能不能生啊？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
方旭来医院看她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懂了。
出院后三个月，方旭提出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她没哭没闹，甚至没有追问，签了字，搬出了那套写了两个人名字的房子。
她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保温杯回了娘家。
父母没说什么，但邻居的目光比冬天还冷。顾盼的母亲逢人就说女儿还年轻，不着急。但每天晚上关了灯，顾盼都能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叹气。
所以她答应周敏去相亲。
不是因为想嫁人，是因为她不想再让父母替她担这份心了。
顾盼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保温杯里的水还烫着，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和红枣泡了一夜，味道淡淡的，有一丝甜。这杯水是她昨晚十点装的，到早上还是温的——杯子保温效果不错，就是盖子松了。
她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等困意散一散。路过的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敏发的微信：
“中午食堂见。对方条件一般，人实在，你心里有个数。”
顾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迎着晨光走回家。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她没停下来买，因为家里还有昨晚剩的半锅粥。
离婚后她搬回娘家住，和父母、弟弟挤在八十平的老房子里。弟弟顾磊在读大二，只有寒暑假回来，平时家里就她和父母。父亲话少，母亲唠叨，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粥。看到她进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夜班上完了？快去洗澡，洗完出来吃早饭。”
顾盼应了一声，换鞋进屋。
她没跟母亲提相亲的事。
上次周敏说要介绍对象，母亲愣是拉着她问了半小时对方的条件，比她还上心。如果这次再不成，母亲又要失望。她想等确定了再说——如果有什么好确定的话。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还有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顾盼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
“妈，中午我不回来吃，医院有点事。”她说。
“又加班？”母亲眉头一皱。
“不是，跟同事吃个饭。”
顾盼没撒谎，只是没说全。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洗衣服了。
顾盼吃完早饭，把碗筷收了，回房间躺了一会儿。
她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灰尘在光线里浮动，慢悠悠的。
她想起方旭提出离婚那天。
她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个小时。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需要的材料。签字的时候他手没抖，她也没有。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问了句“要调解吗”，两个人都说不用。
从民政局出来，方旭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
他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顾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跟结婚证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结婚证上有一张两个人的合影，离婚证上只有她自己。
她蹲下来，没有哭，只是觉得脚很软。
后来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瓶水是常温的，不冰也不热，跟她当时的心情一样。
什么都不剩。
顾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摸了摸杯盖，松动的盖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杯子该换了。
但一直没换。
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中午去食堂见那个人，穿什么好呢？
好像也没什么好选的。衣柜里的衣服，不是护士服，就是卫衣牛仔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
算了，就这样吧。
谁又不是这样凑合着过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