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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县衙来人了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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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火盆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榻上的青衫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正借着天光缝补一件旧夹袄的少女。
少女身形单薄,低垂着颈项,肤色透着白。似是察觉到了榻上的动静,她停下穿针的手,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你醒啦。”姜穗放下针线,软糯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惊喜,倒了碗温水捧过去,“喝口水吧,你都在雪地里冻僵了,我爹把你扛回来的时候,还以为救不活了呢。”
男人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看了看少女清澈见底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撑起身子接过。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男人一口喝光碗里的水,姜穗才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倒在雪地里呢?”
其实姜穗的后半句没说出口,她更想问,你怎么就能这么精准地倒在我家门口?
“在下林裴,本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不想在路上遭了匪贼,一路流落至此……”
“呀,遇上了山匪?”姜穗轻掩朱唇,吓得缩了缩肩膀,“那林公子真是命大。”
林裴轻咳了两声,“敢问姑娘这里是哪里?”
“青州县,石头村。”
林裴敛下眼底的神色。
一路走来,青州大旱,饿殍满地。
这石头村分明也是个穷乡僻壤,可这农家女子的眼里,却看不见饥民那种麻木与死气。再联想到密折上的“妖术”二字,他愈发觉得这地方透着古怪。
“姑娘。”林裴做出一副不安的局促模样,“林某如今身无分文,盘缠尽失。外头大雪封山,不知……可否在贵村借宿几日?待雪停了,林某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来了。
姜穗心底暗笑。
这不请自来的“大鱼”,果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面露难色地绞着衣角,才委屈地小声开口:
“林公子,不是我们不肯留你。只是咱们村实在穷苦,我爹虽是村长,可家里也见底了。总不好……总不好白养着一个闲人呀。”
林裴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紧。
他咬了咬后槽牙,正欲开口说自己可以写字写书抵债,便听见那少女又软软地叹了口气。
“不过,林公子若是实在没处去……”
姜穗水灵灵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上停留了片刻。
“咱们后院正好堆了几十根老毛竹和原木,开春要拿去修水渠的。我看林公子身板结实,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如这样,你每天替我家劈两百斤柴,扛十根原木,我管你两顿饱饭和一张铺盖卷,如何?”
林裴眼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劈两百斤柴,扛十根原木?就算是军中的力士,这一套活干下来也得脱层皮。
“林公子可是嫌累?”姜穗见他不说话,委屈地撇了撇嘴,“那就算了,我爹说读书人金贵,是干不了粗活的……”
“林某愿意。”林裴打断了她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多谢姑娘收留。”
姜穗笑起来,“我叫姜穗。”
“多谢姜姑娘。”
……
接下来的两日,石头村的村民们发现,村长家多了一个干活极其利索的落魄书生。
那书生生得高大俊朗,虽然穿着一身破袄子,但劈起柴来虎虎生风。几十斤重的原木扛在肩上,连气都不喘一口。
“砰!”
院子里,林裴手起斧落,一块粗壮的松木应声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压下经脉里翻涌的内力。若不用内家功夫,单凭臂力,那黑心丫头派的活计真能把人累死。
“大山,你家这伙计在哪捡的?这简直是个下地的活祖宗啊!”
周婶挎着个竹篮路过姜家院子,她本是满脸愁容,眼底还带着熬夜担惊受怕的乌青,可见到林裴干活的架势,还是忍不住扒在篱笆上打趣了一句,“瞧这身板,这气力!大山,你莫不是给穗丫头招的上门女婿吧?这官差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咱们村这几日人心惶惶的,大家伙连门都不敢出,就指望你家办桩喜事冲冲晦气呢!”
正在院子里归置农具的姜大山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声音里却透着化不开的愁苦:“他婶子,快别浑说!林公子是读书人,遭了灾才在咱家借宿,干点粗活抵饭钱罢了。官差的事……哎,等大雪一停,该来的总会来,让乡亲们这几日尽量待在家里吧。”
“那也不耽误啊,咱穗丫头长得美,前阵子张家村……算了,不提那晦气事,我说大山,你要上点心啊。”周婶仔细琢磨着林裴的模样,“和穗丫头倒是般配!”
屋檐下,姜穗正捧着热汤婆子烤火,听着院子外的打趣,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袄,虚弱地咳了两声:“婶子您要是喜欢,只管领去。林公子一顿要吃三大碗糙米饭呢,我家正愁米缸见底了。”
院子里正在码柴的林裴,动作微微一顿。
三大碗糙米饭?昨日明明是姜大山看他劈了两百斤柴,心生不忍,硬塞给他的。
他抬起眸子,幽幽地扫了屋檐下的少女一眼。姜穗却恰好迎上他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还附赠了一个虚弱且抱歉的浅笑。
林裴默默低头继续劈柴。
到了傍晚用饭时。
矮桌上摆着一盆热腾腾的白萝卜菘菜汤,配着几个结实的杂面馍馍。
姜大山却食不下咽,手里捏着半个馍馍,眉头皱成了川字:“丫头,这雪眼看着要停了,县衙的人随时会来。你说……咱们要不要把地里剩下的菜都拔了藏起来?”
“爹,地都在那摆着,藏得住菜,藏不住菜根呀。”姜穗夹了一小口菜,声音软糯却笃定,“咱们没偷没抢,本本分分种地。等官老爷来了,咱们就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县太爷总不能不讲理,平白无故冤枉咱们吧?”
姜大山叹了口气。他一个底层农户,对官府有着天生的恐惧,但听女儿这么一说,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点了点头。
而坐在对面的林裴,听着姜穗这番言论,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地方官若是讲理,这天下早就海晏河清了。
他看着碗里那几片在严冬里绝不该出现的鲜绿菘菜,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林某一路走来,只见赤地千里。没想到贵村竟能在隆冬时节种出这般水灵的青菜,真乃奇迹。”
姜大山刚想搭腔,姜穗却在桌底轻轻踢了老爹一脚。
“哪里是什么奇迹呀。”姜穗咬了一小口杂面馍馍,声音软软糯糯,“不过是老天爷可怜我们石头村,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林公子,这菘菜汤你可得多喝点,镇上的酒肆里,这一碗可要好几文钱呢。你今天多吃两口,明天后院的积雪,还得劳烦你去扫一扫。”
林裴扫了她一眼,不再搭话。
姜穗看着他隐忍吞咽的模样,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两日她冷眼观察,这人不仅力气大得出奇,遇事也是滴水不漏。几番试探,他都用读书人的酸腐劲儿搪塞过去了,警觉性极高,绝不是普通人。
入夜。
风雪渐渐停了,一轮冷月挂在枯树梢头,姜家后院静悄悄的,唯有冷风刮过枯枝的瑟瑟声。林裴披着单薄的青衫,静立在院墙的深重阴影处。
林裴面色未变,抬脚一挑,将冰丸接入手中。
指尖微微发力,“咔”的一声,外层的冰壳碎裂,露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黑漆封蜡。
捏碎封蜡,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羊肠薄绢。
借着清冷的月光,林裴扫了一眼薄绢上的蝇头小楷:
青州异动,签发火牌二十,明日卯时出城向北。
林裴眼底划过一抹森然的寒意。
大雪封山的节骨眼上,出动整整二十个带刀的快班差役往北走,目标不言而喻。
他没有多做停留,指尖内力暗吐,“簌簌”几声轻响,那张羊肠薄绢瞬间在他掌心化作了齑粉,随风散落在雪地里。
“吱呀——”
就在他刚毁掉情报的下一瞬,姜家主屋的后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林裴周身那股令人胆寒的修罗气场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书生。
“林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院子里赏月呢?”
姜穗披着外袄,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透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姜、姜姑娘。”林裴略显惊讶,低声答道,“林某夜里睡不踏实,便出来透透气。可是吵醒姑娘了?”
“我觉浅,听见墙头有动静,还以为是进了野猫。”
姜穗慢吞吞地走下台阶,路过林裴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大雪天的,外面风大。林公子伤还未痊愈,身子弱,夜里还是少出来走动,当心沾了寒气。”
她抬起头,冲着林裴极其温软地笑了笑。
林裴眸光微微一深。
“姑娘说的是,林某记下了。”
姜穗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屋里走去,临关门前,又偏过头补了一句:
“林公子,明日你劈柴可得仔细些。“
木门“吱呀”一声重新关紧。
林裴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石头村的宁静被一阵极其刺耳的铜锣声骤然撕裂。
“当!当!当!”
村口的土狗发出凄厉的狂吠,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无章、却带着肃杀之气的皮靴踏雪声。
姜穗正坐在桌边喝着糙米粥,听到动静,端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
“县衙办案!石头村所有人,到空地上回话!”
一声粗暴的怒喝在村头上空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官威。
姜大山脸色惨白地从外面冲进来:“穗丫头,县衙……县衙来捕头了!带了好几十号带刀的差役!你上次说……”
屋外的院子里,林裴停下了劈柴的斧头,他抬起眼眸,看向那扇门帘。
门帘被一只苍白细弱的手掀开。
姜穗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抚平了外袄上的褶皱,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惊惶。
她看着惊慌的姜大山,嘴角勾起一抹无辜的浅笑:
“爹,莫慌。咱们去迎一迎各位官差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