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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该种地了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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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出事了!”
“大山,穗丫头,大事不好了!”
姜穗被拍门声惊醒的时候,还以为是村里遭了贼。
她披了件外袄去开门,门外挤着七八个村民,一个个面如土色,领头的周婶攥着一角皱巴巴的纸,手抖得像筛糠。
“镇上张秀才的侄子递出来的消息。”周婶把纸往她手里塞,声音发颤,“有人告到县衙,说咱们村搞妖术!”
姜穗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石头村村长姜大山之女姜穗,以妖术惑众,聚敛钱财,县衙已立案,不日将派捕头下来查办。
妖术。
她盯着那两个字,有一瞬间想发笑。
“丫头,你爹呢?这么大事他怎么还没起来!”
“爹爹去后山挖甜水了。”姜穗答,脸上只露出一个茫然的、怯生生的表情,眼睛眨了眨,嘴唇抿了又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搞妖术呀,我就是想种种地……”
“我们都知道你没搞妖术!”周婶急得跺脚,“可县衙的人不知道啊!这状纸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官差当了真……”
“不会的不会的。”姜穗连连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官差大人们都是明事理的,来看一看就知道是误会了。周婶你们先回去歇着,等官差来了我好好跟他们说,没事的。”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忍心戳破她的天真,也知道这事找她没办法,最后还是被她半哄半推地劝走了。
门一关,姜穗脸上的笑就收了。
她靠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上,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凑到油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烧掉。
匿名举报、妖术、聚敛钱财。
用词老练,上纲上线,不是普通村民写得出来的。
石头村三个月种地见了回头钱,有人眼红了。
妖术这种罪名在当下朝代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打几板子罚点银子就过去了;往大了说,是可以杀头的。
不过,她也不是一点底牌没有。
姜穗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摸回床边。
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床头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着账:谁家赊了多少种子、种了什么作物、长势如何、预计收成多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三个月前,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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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前。
浓烈的腥臭和滑腻的淤泥疯狂倒灌进鼻腔,剥夺着肺部最后一点氧气。
姜穗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条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腋下,在一阵辘轳嘎吱声中,一点点往上拖拽。
“当心点!别磕着丫头的头!”
“大山叔,井底这泥太粘了,丫头怕是已经……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啊。”
伴随着头顶刺眼的烈日骤然射入眼睛,“砰”的一声,姜穗被重重地拖拽到了黄土地面上。
“呕——咳咳咳!”
她侧过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腥臭味的黑泥水,喉咙火辣辣地疼,胸腔仿佛要炸开。
“穗穗!我的穗穗啊!你这是在剜爹的心啊!”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长褐、满脸沟壑的干瘦汉子扑了过来,浑浊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姜穗脸上。
姜穗还没喘匀气,脑海中突然涌入一段庞杂的记忆。
原主是石头村村长的女儿,年十八,病秧子一个。
为了给家里省点口粮,姜大山厚着老脸去求隔壁张家村,想把她嫁过去,顺便换半袋高粱面。
结果张家村嫌她是个药罐子,昨天当众退了婚,还言语羞辱了一番。
原主自尊心碎了一地,看着村里饿得皮包骨头的乡亲和愁白了头的父亲,半夜摸黑,纵身跳进了这口干涸的枯井里。
原主一命呜呼,而她,省农业厅挂了号的先进扶贫干部,在去偏远山区的路上出了车祸,醒来成了这个可怜的姑娘。
“丫头,张家退婚就退了,大不了爹养你一辈子!你寻什么短见啊!”姜大山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围了一圈面如菜色的村民,大家虽然同情,但眼里更多的是麻木。
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年份,死个人,太寻常了。
姜穗深吸了一口气,干燥的风刮得肺疼,她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淤泥,强撑着坐了起来。
“穗丫头,咱们村虽然穷,但骨气在,退婚没有什么大不了,别再寻死觅活了。”
“就是就是,你可是咱们石头村村花,是那张家村的有眼无珠。”
村民们七嘴八舌劝说起来。
姜穗没说话,原主是个自尊心强的傻姑娘,但她不是。
这石头村眼看就要闹饥荒了,村长用嫁女儿的方式都换不来半袋高粱面,形势严峻啊。
姜穗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假装虚弱地靠在在父亲肩上,目光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脚下的土地。
土质板结,色泽发黄泛白。
不是没法种的死地,而是典型的“浅耕薄收”,加上长期缺乏追肥导致的土壤贫瘠。这里的村民靠天吃饭,不懂深耕,不懂沤肥,好的土壤早就被榨干了。
“爹爹,我错了,我不想死了,咱们回家吧。”她努力维持着原主的性格语气,吸着鼻子说道。
“好,乖丫头,咱们这就回家。”姜大山连忙擦干眼泪,驱散了村民。
回到姜家那破败的土院子里,姜穗坐在矮凳上,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一边思考。
她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几年,早已总结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如今既然来到这个饿殍遍野的朝代,那就好好活着,整顿整顿。
接受现实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出门摸底。
想要改变石头村的现状,就得先了解情况到底有多差。
“爹爹,家里闷得慌,我想出门转转,透透气。”
“好,早点回来,爹爹给你煮点野菜汤喝。”
她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挨家挨户串门。
原身人缘不差,一个病恹恹的傻白甜对谁都没威胁,谁都愿意跟她多说两句。她靠着一张甜脸和一副软性子,把村里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糟。
石头村窝在两座山之间,几十户人家守着三十亩薄田,赋税却按五十亩征收。产出连交粮都不够,一到冬春就断粮,靠挖野菜熬日子。
山坡上的旱地大片大片荒着,引不上水,种子又差,种一斗收不回三升,没人想费那个力气。
吃不上饭的时候,只能到隔壁张家村买。但村里银钱少,张家村粮食水涨船高,石头村更买不起粮了,恶性循环。
姜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块巴掌大的荒地,在心里算起了一笔账。
要救饥荒,按常理该种粮食。
可眼下大旱刚过,已是深秋,能种的只有冬小麦。冬小麦现在播种,得等到明年夏天才能收割。远水救不了近火,村里人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姜穗的视线转移到屋檐下挂着的几个破布袋。
“爹,那里面装的什么呀?”她指着最干瘪的那个袋子,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姜大山叹了口气:“那是去年剩下的白萝卜和菘菜的种子。本来想留着今年开春种的,可这年景……哎。”
“现在不能种吗?”姜穗眨了眨眼睛。
“傻丫头。”姜大山摸了摸她的头,苦笑道,“眼看就要入冬了,过阵子霜一打,哪怕是铁打的种子也得冻死在土里。现在种下去,就是糟蹋东西。这深秋的,就算有水,也该想办法找点冬麦种下啊,种这些哪顶饿。”
姜穗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不对,白萝卜和菘菜本就是半耐寒性蔬菜,他们种不活,是因为他们只会把种子浅浅地撒在表面,没有基肥发热,根系极浅,当然一冻就死。
只要深翻土、下足底肥,再加上简单的防风措施,不仅能活,还能在冬天长得比春天更清甜。
况且,瓜菜半年粮。
白萝卜和菘菜这种短日照作物,只要三四十天就能长成。
姜穗垂下眼睫,委屈地撇了撇嘴:“可是爹,麦子要等明年夏天才能吃呀,咱们村的人能熬到明年夏天吗?”
姜大山猛地一僵,答不上话来。是啊,等不到的。
“我就想种菜嘛,萝卜长得快,我想早点看到它们长出来。”姜穗红了眼眶,那双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执拗和委屈,“退婚的事,我心里难受……我就想看着后院里能长出点绿油油的东西,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我心里就没那么空了。爹,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这……这……”姜大山有些为难,倒不是不愿,只是觉得闺女做的无用功,这菜,长不出来的。
“爹爹……”
“好好好,爹给你种!就当是给咱们穗穗解闷了!”
“谢谢爹!”姜穗破涕为笑,虚弱地咳了两声,指着后院那分荒地,“那咱们从现在就开始好不好?我想快点让菜长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石头村的村民路过姜家院子时,都会看到一幅令人直摇头的画面:
病歪歪的姜丫头披着薄薄的外衫,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而老村长姜大山,则被她指挥得像个陀螺一样在后院里连轴转。
“爹,你挖深一点嘛,要把锄头全没进去才行。挖得深,种子才睡得暖和。”姜穗手里剥着干树皮,声音软糯地撒娇。
“爹,你把灶膛里的草木灰,还有墙角那堆沤烂了发臭的树叶子,全掺在泥里垫在底下吧。我看它们黑乎乎的,不喜欢,放地里埋起来就好了。”
“爹,在菜垄北边插几排高一点的枯树枝挡风吧,我怕它们被风吹疼了。”
……
村民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姜家丫头是受刺激发了癔症,胡乱地折腾她老子,姜大山自己也觉得这是在陪女儿过家家。
实际上,姜穗让姜大山做的几件事,不过是深耕、下肥和防风。
直到半个月后,一场初霜降临。
村里各家各户院子里仅剩的几棵野菜全被冻黑坏了。
而姜大山推开后院的木门时,手里的木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片被深翻、下了烂叶子底肥的菜地里,不仅没有死绝,反而生机勃勃地顶破了微霜的泥土,长出了大片大片绿油油、水灵灵的菘菜和萝卜缨子!
在那片死寂的深秋黄土中,这片绿意刺眼得像个奇迹。
姜大山震惊地回过头。
姜穗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瓷碗。她看着满院子的生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烂漫又无辜的笑脸:
“爹,你看,它们真的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