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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这是人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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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节带着满满一兜甜点回到小屋。
现在已经将近傍晚,筒子楼虽破旧,但唯一的优势就是紧挨着C市第一中学,许多放了学的学生叽叽喳喳地从楼下走过。
住在楼里的大多是陪读的家长,正是饭点,楼道里充斥着各种饭菜的香味。红烧排骨、小炒黄牛肉、杂炒素锦、烤鸭炖白菜、酸辣土豆丝、干锅花菜、清蒸鲫鱼、土豆炖鸡……
复合的香味从下至上飘来,沈节手摸进外套兜里,捏了捏那张手帕。以前的时候,陈知煜也在这个小房子里给他做过饭,比现在闻到的香多了。
脱掉外套,沈节攥着手帕大字形躺在小床上,目光顺着角落老旧的沙发床看去,思绪慢慢飘远。
七年前。
初夏总是多雨,雨后升温再降雨,如此反复直到盛夏来临。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边的雷声轰鸣,闪电由远及近,带着劈开整片天的架势来了又去,却始终滴雨未下。
十五岁的沈节脸上带着火辣辣的巴掌印,如同弃犬般蹲在市一中的大门旁边。他缩成一团,连门卫也没有看见这一小团蓝色的身影。
距离放学已经过了很久,学生和老师几乎都走完了,沈节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眼冒金星时,豆大的雨滴从天而至。
要下雨了。
第一滴雨落在他的眼皮上。
第二滴雨砸在伞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是第三滴雨、第四滴、第五滴……
倾盆大雨终于落下,密密麻麻地被雨伞挡在外面的世界。
雨伞里面的世界,是弯着腰的陈知煜,和蹲着的沈节。
“沈节?”陈知煜疑惑的声音响起。
沈节觉得那天是他人生里最美好的一天。他第一次逃离那个名为“家”的牢笼,就被撑着伞的陈知煜稳稳接住。
陈知煜把他带到了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单间里,这里是陈知煜妈妈为了让他不被同学影响读书单独买下的房子,平时就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沈节的东西很少,除了背上的书包,只有怀里抱着的一本书,是中英双语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就这么局促地在小房子里站着,不坐下也不说话。
陈知煜接过他的书包和书,让他先去卫生间洗澡。
像做梦,沈节洗完了澡,穿着陈知煜洗过的衣服,乖巧地坐在小沙发上听着下一步指令。
陈知煜给他煮了一碗雪梨汤,又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
……
沈节平生第一次被人那么温柔又耐心地对待,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所有的问题,直到陈知煜问出那句话——
“为什么和叔叔阿姨吵架?”
沈节难堪地抿了抿嘴,涨红了脸也不回答。
陈知煜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沈节的额头,顺手把那点乱毛一起拂到脑后,他去冰箱里拿了一根冰棍,塞在沈节手里:“敷敷脸,不然明天怎么见人?”
“习惯了。”沈节小声嘟囔。
“嗯?”陈知煜把头凑过来,逗他似的,从下而上地看着沈节低垂的眼睛。
沈节闭嘴了,只是把书的封面漏给他看。
陈知煜了然。
初中高中的年纪,学校的建议书目从真善美小学生读物逐渐转向更晦涩的名著方向,如果家长不了解情况很容易认为孩子在读闲书。更别提有些书里确实带着所谓的“儿童不宜”内容。
有些孩子对语文没兴趣,这些书目根本不会去碰。难得沈节这样有文学兴趣的孩子,却在家长那里被误会,难免心里有怨气。
而且沈节的爸爸妈妈他也知道的,更不必再提。
“不管怎么说,爸爸妈妈也是为你好,等你长大就能理解了。 ”陈知煜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劝劝他。
沈节把冰棒贴在脸上,不吭声。
“好了,我刚才给你爸妈发了消息了,你先别回去,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反正我最近在准备保送,可以辅导你的功课。”陈知煜放下手机,低下头去看他的眼睛,“这段时间你就在我这住着,恢复下心情,好吗?”
沈节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不要钱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离家出走是幻想了无数次的反抗,但他根本不知道可以去哪,广阔的天地却没有他的一方容身之处,只能跑去最熟悉的学校旁边蹲着,孤独地等。
不敢回家,不敢去面对反抗的后果,成年男女的暴打是他承受不了的,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反抗的勇气,下次也许会把他的脊梁彻底打断。
他就在这里蹲着,可能最后会被老师或路人发现,再把他送回家里或警局,还是要回到那个让人窒息又恐惧的家里。
他像一条流浪狗等着最终宣判的结果,没有等到,却等来了撑着伞的陈知煜。
他说可以不回去,可以不面对。
积攒十五年的委屈与气愤终于被人看见,被人理解,被人拾起。
少年人世界里天大的烦恼,就这样被简单化解。
上一秒还在幻想下雨淋死自己,打雷劈死自己,就是死在街头也没关系。
下一秒就被大伞罩住,被带到温暖的家里洗了一顿热水澡。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救世主,这间小小的屋子就是他的天堂。
面对这些,唯有沉默着泪流满面。
大雨急急嘈嘈拍在窗子上,陈知煜去了小阳台,手机上是沈节妈妈回复的语音条:
“哎呀知煜,阿姨最放心你啦,沈节那死孩子今天跟他爸顶了两句嘴突然就跑出去了,我和他爸怎么也找不着,正要报警呢,多亏了你给我们发消息。他在你那不会打扰你吧?真是麻烦你了……”
剩下还有几个五十多秒的消息,陈知煜没有一条条点开听,直接语音转文字,大约都是和上面差不多的内容,不是在骂沈节如何不懂事,就是明里暗里地让他给沈节辅导到中考结束再让他回来,等等。
陈知煜寒暄两句,关上了手机,进了屋。
沈节还坐在那流着泪,冰棍已经快化了,他拆了包装一口口嗦着。
蛮机灵的。
陈知煜去卫生间用热水泡了毛巾,拧干拿出来,给沈节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随后从书包里把沈节的作业本掏出来,给他辅导功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盛夏,蝉鸣,热浪,又是一场急雨。
沈节手忙脚乱地收着小阳台上晾着的被子,此时高考已经结束,陈知煜和同学聚餐去了。他还有几天中考,仍守在这里。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门,或者说砸门,那声音大得离谱。
沈节收完了被子衣服,湿着头发跑去开门:“没带钥匙么——”
“啪!”
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随风而至。
沈节被打蒙了,抬起头来,来人正是他的父母。
他们神色扭曲,表情和他离家的那一天居然无甚差别。
“好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人陈知煜都高考完了你还赖在这,你是没家还是没妈啊?死皮赖脸跑到别人家住?”王琴央刺耳的声音响起,伸手揪着他的耳朵就往楼下带。
沈勇则是进了屋,把他的那些书本之类的东西一并打包带走,连着门口那把蓝色的格子伞一起。
耳朵传来撕裂般的痛,王琴央的手压得很低,让他只能弓着身子踉踉跄跄地被拖下楼。
“没,没,妈,你让我跟煜哥说一下我走了——”沈节忍着痛求她。
“说什么说?他妈把这事传得邻里街坊的都知道了,你再去跟人道个谢?”王琴央手上收着劲,恨恨地说。
她原以为陈知煜是个好的,那么好心给沈节补课,正好也省得她费劲。结果人高考完转脸就让自己妈到处宣传她是怎么让自己儿子快中考了还死皮赖脸住在人家高三生那里蹭补课的。
夫妻俩这么连拖带拽地把沈节弄回了家。
回到那个家里,原本空旷的客厅变得拥挤——原来沙发的旁边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铁架床,只够一个成年人正正躺着的宽度,不能翻身也没有空余。
沈勇把他的书包往茶几上一掼,下巴对着旁边的那个小小的行军床点了点,说道:“以后你就睡这。”
沈节瞪大眼睛,转头去看王琴央。
“看我干嘛?你不是不想住家里么?你的房间放杂物了。你爸特地给你弄的小床,以后正好就睡客厅,到时候再看闲书搞得成绩下降,我们也能知道为什么。”王琴央扭过头,不去看他。
之前在这个家里,沈勇和王琴央顶多是不怎么管他,学习不好时挖苦两句,心情不好打两下,多少还算能忍受。
现在连最基本的人权和隐私都被剥夺了,客厅里的一张茶几、一张活动铁架搭的床就是他的全部,学习、睡觉、看书,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尽收眼底。
往后谁来到这个房子里做客,都能够光明正大地观察他的起居,他的文字他的作业他的日记他的思想他的身体,全部被摊开在他人的目光之中。
想要折辱一个人,首先要摧毁这人的自由意志与隐私。
沈勇无非是用这种方式证明,他沈节无论骨头多硬,在这个家里都是被豢养的下等人罢了,心情好可以给你人的待遇,心情不好就和他们养的一条狗没差。
他彻底变成了沈勇和王琴央的附庸、工具。沈勇,一个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此时却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找到绝对权力的滋味。沈节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但并不妨碍他需要向他摇尾乞怜。
九年制义务教育已经结束,如果他还想要继续上高中,就必须听从他们的一切指令。
沈节的灰暗人生,终于正式开始了。
……
“小节!小节!我听我妈说你回去了,我马上要去燕京上大学,估计短时间不回来了,这个是那个房子的钥匙,要是以后有了难处,你可以直接过去……”
“小节,记住我的电话号码,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是……”
“我的号码是……”
在梦里,陈知煜焦急地冲他喊着,报着自己的电话号码,沈节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等,等一下,你再报一下,我没听清!”
“煜哥你再报一下,我真的没听清——”
“我的电话号码是——”
“嘀铃铃铃铃铃铃铃——”
沈节猛地睁开眼,不知不觉间他又睡着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外面安静下来,只有一阵阵还带着凉意的风透过纱帘吹拂到他身上。
手机不知疲倦地响着,沈节这才注意到,是来电话了。
“喂?”是沈勇的声音。
“怎么了?”
“妈的兔崽子,怎么跟你老子说话,”沈勇照例问候沈节的妈,开始说明来意:“明天收拾一下,你陈叔约了我们吃饭。他家小孩,那个陈知煜,人家这段时间又升职了,还带女朋友回来了,给你们介绍下。”
“……”
电话里,沈勇仍是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些问候祖宗的话,看得出,他对朋友家孩子有出息的事实感到非常忮忌,但是还需要做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带上自己没出息的儿子赴宴。
“我说你听到没?”沈勇骂了半天没听到他的回应,不耐烦地问。
“知道了。”
“行,记得来,别天天窝在你那破出租屋里发烂。”
沈节按下挂断,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陈知煜,今天的相亲很成功啊。
速度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