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的颂诗》风间鸢尾

2、第二段诗 觉醒奇遇，

　　我们拿着档案，融进了另一侧的队伍里。
　　奥汀将军背靠巨大石柱，被包裹在威严盔甲里的石身高高举起手中圣剑，缝隙中只露出一双灰白的眼，自上而下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息。
　　在奥汀的视线之下，一对男女一左一右，刺眼的红蓝光芒分别从他们胸背喷涌而出，犹如炸裂的器皿般迸发。可怖诡丽的裂纹爬上脸颊、手背和脚踝。双脚浮空，四目相对，手指交叠，额心的皮肤好像将要融化生长成一摊新的血肉，漫天飞舞的发丝像是徐徐飘散的巨大蝶翼。
　　场内的视线全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这处。惊讶，羡慕，嫉妒甚至怀疑——百年难遇的天才居然并行成双，而且还是同出一胞的双生子！
　　“艾斯、绯尔，冰系与火系，二阶魔法师。”
　　他们身旁站着一个白袍子的家伙，神棍一样在眼睛上缠着根白色的带子。
　　“看！那是兰斯顿校长！”
　　卡尔把头高高扬起，只为一睹口中的大人物。他拽着我磨损到快要脱线的发白袖口，差点直接拽散架了。
　　“据说他眼部天生有疾，却通过努力走向仕途，跨越阶层。他努力、奋斗、勇敢、智慧……”
　　剩下的马屁，一律没听清。因为男人那双被丝带完全遮掩的眼睛，好像跨越眼前缭乱的光与暗、交织相错的人群，在奥汀灰白石目的注视下，直勾勾向我望来。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沸腾嘈杂的人群也紧随他的视线向我看来，直到空灵的声音响起在耳边:“下一位，西利亚。”
　　他示意我走到他面前。
　　没有人质疑他的决策，甚至摩西分海般为我让开一条道路。各种不同的视线汇集在我身上，像潮水一样快要把我淹到窒息。最明显的目光来自前方，那个男人，满脸兴味，甚至能从中品出些许嘲弄。
　　不过一眨眼，那些古怪的恶趣都消失了。只留下端庄和肃穆，与高处的奥汀别无二致。
　　我不敢过多犹豫，径直走向他。他示意我伸出右手。
　　一股奇异的痛感从右手蔓延到心脏，接着是脊椎、肩背、大腿和脖颈，刺骨的一线冰冷像毒蛇缓慢爬上脸颊，直冲头顶的寒意似乎只有把我彻底撕裂才肯罢休。
　　入目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周围人惊恐的讨论声灌进耳朵：
　　“那是什么？”
　　“为什么……是黑色的雾！”
　　浓重的黑铺天盖地，可怖的阴冷包裹全身。混沌痴愚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
　　透过冲天的黑雾，我却能够直视奥汀将军那张被掩盖在盔甲之下的、灰白的脸。他召唤着、呼喊着，千千万万死亡的魂灵跟随圣剑的指引，魂归故土。
　　一声震破天穹的锐鸣——
　　振翅高飞的神鹰冲破刀光剑影，白马高高昂首踏越簇成万水千山的魂灵。银骑铁被龙血染得黑青，连马上之人的雪白发尾也沾些血红的腥。左背的三只羽翼徐徐震动，羽尾的暗色血渍簌簌抖落，光明的赐福如影随形。
　　他不是奥汀，不是我曾见过的任何人。
　　呐喊和欢呼震耳欲聋，自由的白鸽衔起代表胜利的丝绸，如同权利的宪章落在他胸前。汗水混着月桂交缠着九天瀑布般的发，圣蝶的光辉洋洋洒洒裹满归乡的马蹄，扬起阵阵尘沙——泪水的苦涩和血淋淋的锈一同葬在黑褐色的泥土里——那是他们坚守的、深爱着的土地。
　　我被这场景怔得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左侧三翼，雪白长发。很像他，那个人。但是，我知道绝不是他。
　　两个人的外貌可以复制一样地像，但意气和风格绝对是每个人独一份的。我眼前的这个，明媚、张扬，炙热又耀眼；我心里的那个，温柔如水，却忧郁孤淡。
　　眼见驰骋的白马朝我飞跃而来，马上之人即将破开尘沙——
　　“你该清醒了，西利亚。”
　　轻柔双手抚上脸颊，抽骨剥髓的疼痛消散，眼前的一切渐渐消融在数不尽的黑雾里。
　　我在混沌中睁开双眼。
　　……
　　原来电视剧不是骗人的，世界上当真有这么一群人，死到临头满嘴含血蹦出个“凶手是……”便一命呜呼；真相大白关键时刻一定会被不知名配角强行打断。我曾经无数次吐槽这种烂大街的无脑转场，结果事实已然明了：艺术来源于生活。
　　双脚落地，我浑身怨气看向眼前男人。如果他不是一脸善意、无辜又关切，我指定一个大耳刮子呼过去，实现我从小到大深受无良电视剧荼毒出来的强烈愿望。
　　他教我缓缓把剩下的黑雾收回体内，对台下一群把下巴掉到地上的新生解释:“此为黑暗，与光明相生相克，万物皆生于黑暗。”
　　他又转头，直直对着一脸懵逼的我，眼睛上的白布整得跟个摆设一样:“意思就是，你会成为奥汀学院的第一位全系魔法师。”
　　我缓缓瞪大眼睛，张开嘴巴——众所周知，在神话传说里，“黑暗”是世界的起源；在小说漫画里，“黑暗”是最终的无敌大boss；在游戏设定里，“黑暗”是要氪好多好多个零才能得到的高判定道具……
　　全知全能，万物归一。
　　我的金手指终于到账了！
　　“系统、系统君！”
　　“hello～请问需要什么帮助，亲爱的player？”
　　Yes！我的金手指终于到账了！
　　“那个人是谁？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
　　“Player当前权限为：D，该角色身份等级为：A，无查找权限，请player再接再厉～”
　　不是吧我去，你这系统除了骚扰我还有任何作用吗……
　　身旁男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西利亚，全系，二阶魔法师。”
　　又一个二阶魔法师！
　　底下的人纷纷议论，声音传进脑子里。哎呀呀，果然啊，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哥偏偏就是这么强，真的是好苦恼哦。唉，只可惜事实胜于雄辩，没办法，只能面上装一下谦虚使人进步好了呜哈哈哈哈哈——独孤求败坐拥天下笑傲江湖美人入怀的未来向我招手……
　　只可惜，再怎么完美的人生，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俗话说得好，花花世界迷人眼，金窝银窝还是不如自己的狗窝。
　　在我之前觉醒的那对兄妹，一个蓝发如冰，一个红发似火。左右手各持一把弯刀，刀身极其弯曲，像极了夜幕里仅留一线的弦月。
　　“艾斯，你的所谓冰系和这位比起来，倒也算不得罕见。”
　　冰系？
　　我看着那位遥遥走在前头，只给他的红发老妹和我留下一个蓝色长发后脑勺的人。
　　黑色大理岩垒作背景，紫藤爬满了墙面上书页一样的缝隙。
　　他缓缓转头。遥远的阴云突然被一抹圣光刺破，恰恰露一半的侧脸被天云勾勒出圣灵般虚浮的痕迹。
　　芙蓉泣露香兰笑。
　　绝对的美人。
　　如果那位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白发美人是清潭玉荷一朵，那么眼前人就是冰山雪莲一株。如果不是听见了他老妹的声音，我一定会把他误认成兄妹中的后者。无他，只因这雌雄莫辨的美丽。红头发的老妹好像感受到了我灼热的目光，一甩脑袋后冲天的高马尾，发丝纤纤，眉飞入鬓，眼窝深邃。竟是一张美丽却英气直逼人眼球的脸。
　　蓝发美人突然定在原地，直勾勾地看向我，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也还是一副惹人犯罪的模样。
　　“喂，你还好吗？”
　　他脸颊一缕绯红乍现，蓝色的瞳才微微聚焦，愣愣转身，长发堪堪擦过我面颊，脚底抹油似的溜了。连手上的弯刀还出鞘着，弦月一样的森寒剑光也只为他的背影甘作陪衬。
　　啥……啥情况？
　　“别理他，他一向如此。”
　　火一样的发和眼，连唇色也炽热。傲慢张扬的表情和语气，行为姿态却端庄得体，矛盾的气息在她身上却仿佛浑然天成。嘴角轻挑自由地划:“认识一下，我的名字叫绯尔。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绯尔，艾斯。我默念。
　　“西利亚。很高兴认识你。”

　　我向来不善于应付这类自来熟的人。好在他们总是能自己找到很多话题，至少不会徒留一地尴尬的鸡毛。
　　我们聊了很多。在她的引导下，我也渐渐忘记了我不善言辞的事实，从觉醒到兴趣爱好，再到家庭住址。直到卡尔站在人群里头踮脚挥手高呼我名字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除了穿越的事和内裤颜色，所有个人信息几乎都被套了个一干二净。只能侥幸她不是个诈骗分子，不然全部身家也就只剩条颜色未知的内裤了……默……
　　和她匆匆告别，在人堆里头搜寻卡尔的身影。一路都隐隐后怕，女人这种恐怖的生物啊……
　　如果掉进一个男人的陷阱里，他只会用死脑筋的强硬手段和牛一样的气力逼迫你臣服；而落到一个女人的全套里，她会用无数种套路引着你心甘情愿地臣服。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女人的三万六千面》里早有记载……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三条本不相干的命运就这样扭扭棒一样系在一起了。而我永远都猜不到、也不会知道的是，我以为对我不屑一顾的高岭之花，只盛开在距离我半步的一个拐角外。
　　两颗同时怦然悸动的心，注定要爱上同一个人。

　　“嘿！西利亚，这才第一天就有妹子搭讪哦。”
　　我讪笑，耸耸肩。总不能说被妹子的话术牵着鼻子走吧……太掉价了啊喂！
　　随便扯了个学习的理由，跟他打好招呼，就踏上寻找图书馆的石路。宣传册的羊皮纸上绘有学院全貌的简图。周围教学楼的建筑神话色彩十分浓郁，每块分院的花拱门后都立着个三四人高的灰白雕像，配有喷池、四周的花圃和底下一栏简介。主楼楼顶的装饰大多是虚虚实实的浮雕，甚至连门柱上也刻印了有些年头的深奥文字。
　　七彩棱窗嵌在古老的墙面上，反射出透亮的光泽。脚下切切实实踩着石路，却恍惚一切的虚幻。
　　几个拐角后，宽大的石拱门坐落在一条大理石路的尽头，通体漆黑、与众不同的巨大教堂赫然矗立在石拱门之后。
　　犹如被深海巨鲸注视着窒息，难以形容却不容忽视的压迫从脊背蔓延到发丝尖。脚下的黑色大理石路面与教堂的高墙遥相呼应，塔顶尖锐直指云霄，薄雾笼罩整座教堂，它朦胧的黑色巨影像不可直视的未知之物，好似人类之躯究极一生无法翻越的极高山脉。而那足有十几人高的正门紧闭，门柱上的三翼天使展翅欲飞，更高的楼层中，幽黄的烛火从棱窗外隐约可见，不安又诡谲。
　　这就是宣传册中奥汀学院引以为傲的世界最大型图书馆——蕾梅黛丝大教堂，历史久远已不可考。奥汀学院围绕它而修建，因此院内大楼多是哥特式或巴洛克式教堂。
　　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连峰去天不盈尺。
　　再三确定没有找错地方后，才朝着这座宏伟的巨物前进。踏上门前的石阶，走近才看清门上雕绘繁复又美丽的古老纹样。
　　正要抬手敲门，一股突然袭来的清新的牧草香袭来。紧接一阵尖锐的狂风，我下意识把手抬起举在面前，眯起眼睛，从指缝里窥视周围的状况：面前石门内部隆隆作响，竟然把禁闭的巨型石门强推开一条半人宽的缝隙。门外的光线穿透绵密阴云刺向门内，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模糊的线。
　　诡异。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不可避免的恐惧油然而生，我甚至想要转身逃走——但从那半条缝隐约露出的漆黑却紧紧抓住了我的眼球，好像有人在说：
　　“真相就在这里。”
　　我却有种莫名的预感，有人就要来了。不论他是谁，他已经在路上。
　　盯着眼前这扇足足有我半人厚实的门，又回头感受了一下风平浪静的空气。真是见鬼了……
　　“系统君？”“我在～”
　　这才鼓足勇气顺着那条半人宽的缝隙挤了进去。
　　和我想象的昏黑不同，数不清的烛灯悬挂在层层书架的边缘，像星星一样缀满了整个空间，有种诡异的温馨；书架之间留有空隙，排列成半弧状，层层叠叠向中心环绕，无数书籍陈列其上；书架环绕的中心是一座足有五六米高的石雕——一个女人，长发及腰，双手交叠在胸前祈祷，一朵生动的小雏菊在半空缓慢旋转在她面前，起起落落。
　　“智慧使：蕾梅黛丝。”
　　石像底座上的名字萦绕在唇齿间。
　　“让开。”一道年迈的声音在右侧响起。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头子蜷坐在昏暗的角落，面前是类似前台的长桌。我立马往里头靠了几步，只差没有瘫倒在智慧使蕾梅黛丝的雕像脚边。
　　老人佝偻着腰，没有起身，只手一挥，冲天的狂风再次猎猎作响，控制在恰好的范围，刚才那股沁人心脾的远山牧草香气再次席卷而来。身后石门的缝隙缓缓合上，彻底隔绝外面的光线。
　　他弯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勾了个发着光手提灯放在桌面。走近前台，悄悄瞅了眼，没想到居然和他那双藏在重峦叠嶂的褶皱里绿如松石的双眼对视，莫名的恐慌迫使我垂下脑袋。
　　“应该是风系的老师，退休了居然还要看馆……奥汀也没那么人性化嘛。”
　　虽然想法有点大逆不道，但是嘴上还是要保持尊敬：“请问老师，历史类的书籍在哪？”
　　老头子抬起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因年老而缺少水分的皮肤像极了干枯的树皮，伸出的那根食指仿佛从树底衍生出的最古老的根：“第六排。”风烛残年的声音像在连绵的山谷里徘徊了千百年。道谢后，颤颤巍巍地在老头子不明意味的注视下取走提灯，朝食指的方向走去。
　　这里的书大多保存得完好，原理也简单粗暴：隔绝紫外线照射。
　　一眼扫过去，书多得堪比暴风雪里纷纷扬扬的雪片，完全找不到目标。从肩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一句《尤利西斯的颂诗》，与周围清一律《xxx的历史》相比实在更有吸引力，作者是叽里呱啦一长串·休伦。翻开第一页，羊皮纸上的字映入眼帘：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创世神尤利西斯的灵魂分离出两个神。泪水化作塞缪尔，神赐其爱，为爱神；血液化作奥罗拉，为美神。力量存于石中剑，屹立于世界最高点，等待着命定的救世主；记忆储于乌尔德，至今不知去向。曾有传言，乌尔德是神赐于美神的魔法道具，外形为……
　　“啪——”合上，塞回原位。谁家正经史是用“传说”开头的？
　　又找了本看起来更靠谱的?日月帝国近代史?。简览部分，内容大致如下：
　　一千年前的日月帝国还是个不叫“日月”的小卡拉米，话说彼时天下纷争，群雄逐鹿。大块肉都被瓜分干净，根本轮不到这个小啰喽喝口汤，只有被人家追着屁股打的分。跟“抽卡大保底”机制保护一样。在这个传说创世神庇佑之地，格秋·赞亚降生、成长并统领帝国。
　　上一任教皇代行神权，赐其名：圣君。她也不愧为千古第一人，在位期间，大兴改革，稳固政权，收复失地，开疆扩土。
　　话说回来，她还是上将奥汀——对对对，就是奥汀学院的那个奥汀——的老婆。他俩的娃叫做门蒂拉。门蒂拉是谁，我没见过。可是这本史书居然洋洋洒洒大挥笔墨、用了整整一页纸来描写他的美貌……
　　爱与美的化身。雪一样的发，冰一样的肤，一双眼遗传了圣君那对象征自由和圣洁的雪蓝色双瞳。如此耀眼，如此闪亮。
　　神赐的左侧三翼，注定了他一生轰轰烈烈的辉煌。
　　我愣愣盯着这行文字，傻眼了。
　　这……这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