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春夏》许见秋

3、忘了 第三章

　　后来她照常到蔷薇花墙下等他，在离校前等了几天还是没等到他。

　　离校之后，翦糖一边找工作，一边找崇璟。

　　好不容易成了实习记者，整天忙碌的工作安排压得她喘不上气，但她也会在下班后，抽空去那面蔷薇墙下。

　　三年来，春夏秋冬，花开花败，晴天雨天，每天傍晚到蔷薇墙，已经深深刻进了翦糖心里。

　　这三年太久了，久到翦糖已经换了职业，久到毕业生已经换了一届又一届，久到她已经走遍饶城的每个角落。

　　风溢进来得越来越大，翦糖一声喷嚏将时间拉回。

　　崇璟回过神来，发现肩上的翦糖早已熟睡，便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再次盖好被子。

　　他刚想起身，却发现翦糖拉住了他的手，嘴里一直嘟囔着“崇璟是混蛋！”

　　他附和着，轻轻拍打被子哄着她。

　　直到她的手松了些，才轻轻把手抽出来，又放轻脚步，走向窗边将窗户合上，把窗帘向里侧拉了拉，各留了一小点缝，向外推推窗户，确保不会再被风吹开。

　　临走时，他特地对着她的方向，说了句“晚安”才将门关上离开。

　　这一晚，翦糖睡得很安稳，是这三年来最安稳的一觉，她梦到了三年前和崇璟的那段日子，而且他没有不告而别，他们甚至结了婚。

　　醒来时，翦糖眼睛里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她怎么会一晚上梦见崇璟三次，好荒唐。

　　不过昨晚的三个梦却都让她十分满意，她抱着被子回忆着前两个梦，却不知道它们都不是梦。

　　似乎是又反应过来什么，她拍拍自己的脸，翦糖你清醒一点，那是梦！

　　现实是她被甩了！

　　于是她又恢复了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

　　下午三点，翦糖将昨天剪好的视频上传，就主动到民宿门口给狗喂水。

　　边喂还边往外张望：“现在还不来，你说他是不是胆小鬼！”

　　狗狗“汪汪”了两声。

　　翦糖笑着摸摸它的脑袋：“真是好狗狗。”

　　语罢，就听见货车的声音，翦糖看过去。

　　崇璟这次没戴帽子。

　　翦糖只看过去了一眼，随后又把眼神收回来，继续蹲着给狗喂水。

　　崇璟注意到翦糖的视线，却也只敢朝她的方向看去一眼，又立马收回视线，继续打开车门，抱着两箱水果，朝民宿里走去。

　　两个人的目光完美错开。

　　随后，翦糖站起身来，因为蹲得过久脚麻了，眼看自己要摔倒，翦糖立马把手伸出去，准备拉住一旁的柱子。

　　可惜的是，她手没碰到柱子，整个人向后倒，“啊”了一声。

　　狗狗很聪明，大声“汪”叫着。

　　突然，翦糖的手感受到一阵拉力，就这样她被扶稳了。

　　翦糖的目光对过去，发现崇璟眼神里透着担忧。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下一秒，崇璟确认翦糖不会再跌倒，便松开手：“小心点。”

　　翦糖装作很忙的样子，拍拍衣服：“我又没让你扶。”

　　崇璟没接话，低头把刚刚放在一旁的箱子抱起，继续向里走。

　　翦糖则捡起地上掉落的苹果，擦擦灰，跟着崇璟过去把水果放上。“只是感谢你刚刚帮我。”

　　又头也不回，朝民宿里走去，继续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崇璟继续搬着水果，一来一回，汗液再次浸透他的衣裳，他大口喘着粗气。

　　翦糖这次没再递水给他，而是将水偷偷放在——民宿里果箱的上方。

　　崇璟进去时发现那瓶明晃晃摆着的水，嘴角向上微微勾了勾，又迅速背过身，把瓶盖打开咕咚咕咚喝着。

　　几秒后，崇璟擦擦嘴角的水，回到车前继续搬下一趟。

　　翦糖看他喝了水，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自己视频下的评论，但眼神时不时瞟瞟崇璟那边。

　　半个小时过去，等翦糖再抬头时，崇璟却没了踪影。

　　翦糖心里骂骂咧咧：搬完水果，不应该和我打一声招呼再走？

　　就在这时，她眼前多了一个苹果，红红的，很漂亮。

　　“干嘛？”

　　“这苹果是你捡的，送你。”

　　翦糖觉得心里受了一万点暴击，瞬间心里的小火山，抑制不住地爆发：他就这么讨厌我？！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水果搬完了？”

　　“嗯。”

　　“行！我要验收。”

　　说着，翦糖慢慢来到果箱前。

　　水果确实比昨天的大了些，但仅仅这样又怎么够？

　　翦糖拿起面前的荔枝剥开，放进嘴里：“外面看着熟，实际根本就没有熟。”

　　“对了，还有这个樱桃，又小又不好吃。水果还是要选择正确的。”

　　这两句话不像是在说水果，更像在说眼前这个人。

　　崇璟想解释，但想起昨晚翦糖的话后，微张的嘴又合上，最后回了句“我再重新送来。”

　　又过了许久，崇璟再次拉来水果问：“这次满意了？”

　　翦糖随手拿起一边的蓝莓：“这蓝莓太软了。”

　　崇璟面露难色，翦糖当然知道是——路途上难免有些波折，但她心里就是有一口气咽不下。

　　“翦小姐，我怎么做能让你满意？”

　　翦糖冷笑着，翦小姐？还想要和我划清界限。

　　“就是不满意。”

　　空气似乎被一股比夏更大的火气震住了，陷入了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大战来临之前的蓄势。

　　崇璟：“既然你不满意，那我以后不会来这里送水果了。”

　　语罢，崇璟就快步朝车前走去。

　　他也没想到会再遇见她，昨天的帽子还是临时买的。

　　原本今天该是李叔来的，可怪自己又贪心起来，还想再见她一次。

　　翦糖愣了愣，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分了，可这些比起当年他对自己的伤害，似乎还是轻了些。

　　翦糖：“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也对，你一直都是这样爱逃避。”

　　期间崇璟停了停，但几秒后又继续向前走。

　　翦糖追上去。

　　“崇璟你就是一个缩头乌龟。”

　　本来脚上的伤没好，这一走无疑让受伤的脚雪上加霜。

　　她没再跟上去，瘫坐在地上，揉着淤青处。

　　翦糖心想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偏偏一只手拉开了她的手。

　　是崇璟！他又回来了。

　　翦糖心里高兴了一秒，又瞬间严肃起来，将崇璟推开。

　　“你走开！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崇璟像耳聋般，继续把手搭在她的脚上，轻轻按压起来。

　　“这里还疼吗？”

　　翦糖“嘶”了声，刚刚憋住的泪水，又流出来：“疼！”

　　看着眼泪汪汪的她，他直接抱起她向车前走。

　　“我都说了，不要你管！”

　　翦糖一直拍打着他，闹着要下去。

　　“你如果不想再坐在地上，就好好待着。”

　　翦糖撅撅嘴，不就是送个水果，又不是老板，装什么霸总。

　　最后她被他抱上车。

　　翦糖：“你要带我去哪儿？”

　　崇璟边插钥匙边回答“医院”。

　　医院里，怕疼的翦糖一直憋着泪，医生一按脚她就哭，崇璟被她逗笑，捂着嘴转身。

　　“笑什么笑！”

　　回去时崇璟背着她，路上一直到民宿，两人也没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心事。

　　崇璟在心里默默发誓，最后一次，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翦糖看着窗外，看在他这次又帮了我的份上，我要不要让他不用重送水果了。

　　到民宿后，崇璟想驱车离开，却又想起翦糖住在二楼，于是又下车朝民宿跑去。

　　碰巧此时翦糖正准备上楼，崇璟立马过去蹲下，脱口而出“上来”。

　　“我待会儿有话对你说。”

　　他这是要解释三年前的事？

　　翦糖又好奇又期待地趴在他的身上，闻着他身上的蔷薇花香。

　　崇璟接过翦糖递来的房门钥匙，熟练地打开门。

　　感觉到翦糖投来的疑惑的眼神后，他又立马解释：“这边门锁大差不差。”

　　进去后，崇璟一眼锁定在翦糖的桌前，那是……那是三年前他送给她的香水。

　　他将她慢慢放在床边，提醒她记得喷喷雾。

　　翦糖这才发现喷雾落在了车上，崇璟只好再折回车里拿喷雾。

　　回来时，他闻见一旁鸡蛋灌饼的香气，想起刚刚车里翦糖一直咕咕叫的肚子，便打包了一份。

　　等他再上去时，翦糖却不见了踪影。

　　崇璟将喷雾和饼放在桌上，四处张望着。

　　浴室里传来水流动的声音，他立马来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翦小姐，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人回答，却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崇璟立马开门。

　　眼前翦糖正尝试着蹲下去，捡地上的肥皂。

　　崇璟将她扶稳，自己蹲下去捡。

　　收拾好以后将她抱起放在床边，将桌上的鸡蛋灌饼递过去。

　　翦糖接过鸡蛋灌饼吃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是否对她还有情，并关心自己的男人，她内心矛盾着车里的想法。

　　但刚刚在浴室里，她似乎听到崇璟还是叫她翦小姐，她才不小心碰倒了肥皂盒，嚼了几口饼后，她决定开口。

　　“你刚刚在浴室外叫我什么？”

　　崇璟：“翦小姐。”

　　翦糖嘴里嚼的动作停了半秒：他还是把我推得那么远，甚至都没有犹豫过一秒。

　　她原还期待着他要怎么解释，但现在她不想再听了。

　　翦糖：“你走吧。”

　　崇璟点点头，但看到翦糖缠着纱布的脚后，又返回去拿桌上那瓶喷雾。

　　“医生说喷上以后还要按摩一下，你没看到，我给你擦一次。”

　　翦糖收起脚：“不用。”

　　崇璟一把拉过她的腿：“别动。”

　　他轻轻把纱布和绷带拆开来，将喷雾喷上她的脚，轻轻揉起来。

　　翦糖则继续吃着鸡蛋灌饼。

　　大概四五分钟后，她淤青的地方已经发热，他才把新的纱布和绷带，又缠上她的脚踝。

　　她看了看他，又把脚慢慢收回去。

　　“谢谢啊。你送的那个苹果……”

　　这一提，倒让崇璟记起来刚刚想说的话，于是他打断了她。

　　翦糖咬了口鸡蛋灌饼，一脸你说的表情看着他。

　　崇璟：“我……你放心，既然你对我送来的水果不满意，那我以后都不会再过来了。”

　　翦糖什么都没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吃着手里的饼。

　　崇璟看她没反应，又开口：“还有，三年前的事你就忘了吧。”

　　“你忘了吗？”翦糖放下手里的饼。

　　“忘了。”

　　崇璟转过身，拳头紧握。

　　“那你敢不敢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崇璟故作镇定，但转过身后却只敢低着头。

　　“我忘了。”

　　语罢，他就快步朝门外走去，因为再晚一秒，他就会控制不住想要告诉她，那些话都是假的。

　　最后他关上门，却靠在门前。

　　听着里面的哭声，他眼眶泛红。

　　“对不起，糖糖。你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