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林鹿本鹿

2、金枝的爱情 灵关镇民风

　　灵关镇民风淳朴，居民以捕鱼为生，虽然他们已经在灵关镇生活了十五年，但是阿水进镇子的时间极少。

　　姜水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对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甚是喜欢。晏木倒是很熟悉的样子，边走边跟周边的小摊贩们打招呼，不时还与几个年轻女子挤眉弄眼的开玩笑。

　　姜水被一个小摊子上用骨壳和鱼线穿成的手串吸引，爱不释手的拿起来细细端详。摊主的大婶倒是对姜水有印象，每次羌灵巫医进镇子的时候，这小女孩都不声不响的蹦蹦跳跳跟在身后，一条乌黑的大辫子一甩一甩的。

　　此时见小女孩被摊上的骨壳手串吸引，便热心肠的介绍起来，

　　“小姑娘可是好眼光啊，阿婶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年见到冲刷的这么光滑圆润的骨壳，看看这色泽，听听这声音，戴上可好看啦。”姜水将骨串小心的套在手上，莹润的光芒折射在细长的胳膊上，甚是好看，姜水低头拿手指轻触光斑。

　　晏木扭头见姜水没有跟上，偷偷跟过来。

　　“师父不让你用这些东西，你可还记得？”晏木凑过来，“快走吧，今天可不要再惹师父生气啦。”

　　阿婶一看是晏木，笑眯眯的打招呼：“晏木小师父今日又随羌灵师父进城啊，你上回帮我寻的治头疼的方子可是太好用了，有空的时候来家里喝茶啊，我家的阿红总念叨你嘞。”

　　晏木一脸一本正经：“哎，阿婶这是哪里的话，我们作为巫医的，这都是应该做的，阿婶莫放在心上。”说罢拿手肘戳了戳姜水。

　　姜水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串，乌黑的大眼睛满是失望。隔壁菜摊的李婶看见姜水和晏木，忙凑上来。

　　原是那天上午李婶家请羌灵去看事。

　　说是李婶家的小孙子这几天晚上老是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不行，白天又跟没事人一样。请了镇上的大夫看，大夫说没毛病。又请了神婆来看，神婆说家里有邪祟，烧了三道符也不管用。李婶没办法，只好来请羌灵。

　　羌灵带着姜水去了。姜水拎着师父的药箱，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不是那种阴冷的不对——是热。李婶家的灶房里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气，大夏天的，灶膛里明明没生火，却比院里还热。

　　姜水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蹲着一个小东西。巴掌大，像一团烧红的炭，浑身冒着火星子，正在灶台上一跳一跳地发脾气。每跳一下，灶台就发出“滋”的一声，像是在烧一锅看不见的开水。

　　“师父。”她回头叫了一声，“灶台里有只火灵。”

　　羌灵走过来看了一眼：“嗯。怎么处理？”

　　这是考试。

　　姜水蹲下来，跟那只火灵平视。它正在气头上，浑身火星四溅，被灶膛里积了太多天的灰烬堵得出不来。她轻声说：“别气了，我给你通通风。”然后拿了火钳伸进灶膛，把积灰一块一块夹出来，又在灶口扇了几下风。热气散出去，火灵跳了几下不跳了，身上的火星慢慢收拢，变成一团安静的暗红色絮状物，心满意足地缩进灶膛深处。

　　李婶的小孙子在隔壁屋里不哭了。

　　姜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李婶千恩万谢，羌灵摆了摆手说不用谢，让李婶以后做完饭别把灶膛堵死，留个缝透气。李婶连声应是，又塞了一篮鸡蛋给姜水。姜水看了看师父，羌灵微微点了下头，她才把鸡蛋收下。

　　“多亏了姜水小师父，我孙子才不哭闹了，姜水小师父，你要是喜欢，婶子买下来送你可好啊？”

　　姜水忙摇头，“李婶，上次您给的鸡蛋已经是很好了，我师父说了，不能贪得无厌。”

　　未等李婶反应过来，姜水已经拉着晏木远远跑开。

　　“师兄，我们今日要去做什么法事？”姜水看到羌灵正要推开一个挂着白灯笼的小院门。

　　“金枝的男人乌萨是淮夷国的士兵，一个月前犬戎国在南方进犯，被屠城死在了战场上，金枝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看了好多医士都没好转，找师父来看看。”晏木忿忿的说：“这该死的犬戎国，这么多年嚣张跋扈，听说只要是攻占下的城都会下令屠城，可怜了这些无辜的百姓，真希望老天有眼，天降神罚，早日劈了他们。”

　　白绫飘荡，悲泣满堂，金家的族老还在灵堂守灵。金枝的母亲，一位年届六旬的老媪看到羌灵进来，忙迎了上来。

　　“羌灵巫医，您终于来了，金枝她好像快要不行了。”老媪泪流满面，说着就要跪下去，“求你，救救我这个苦命的孩子吧。”

　　羌灵忙把老媪扶起，安抚她定会尽力而为，请她先带三人去见金枝。

　　老媪擦干眼泪，颤巍巍的引着三人往内室去。

　　羌灵细细的问了金枝的情况，原来战亡信息传来时，金枝刚刚有了身孕，得知丈夫身亡的消息一时伤心过度，大病一场，原本大夫看过只说时急火攻心，可突有一晚听得屋内有碗碟打翻的声音，只听金枝边哭边喊，母亲并院里的人急急赶过去的时候，金枝已经晕死过去，且自那夜后便再不清醒，只剩一口气吊着。

　　“你可听到那晚她喊的是什么？”羌灵沉思片刻道。

　　“那时我正在屋里睡觉，听得我便赶忙过去了，远远听好像是在求什么人，待我走近的时候孩子已经昏死过去了，屋里也并无他人在。天可怜见的，已经这么可怜的孩子了，又是何人想要害她性命啊。“老媪说着便又红了眼眶。

　　羌灵等人步入屋内，看到金枝似沉睡般躺在床上，眼下一片青乌，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处，羌灵暗忖，确实不是病，但怕是很难救回了。

　　“看她的样子，像是被邪物缠身了。”晏木悄悄凑到姜水身边说。

　　姜水没有说话，自从靠近金枝家姜水便感知到空气中似流淌着一股极悲伤的气息，在此屋内感应最为强烈，这股气息已然变成气团，将金枝团团围住，她看到金枝的身体和灵已经几乎要分离了，这股气息迅速抵在灵的上方，似乎颇有些吃力，在灵的灼烧下，这团气息已经几近消散。

　　“师父，她的灵快要离体了。”姜水急急走到羌灵身边提醒。

　　羌灵迅速伸手接过晏木递过来的青铜纵目面具和符纸，将青铜面具戴好，轻念咒语符纸飘到金枝身边，金枝开始痛苦的抖动，羌灵手握麻线，闭眼轻念后突然睁眼：“醒！”

　　金枝的眼睛突然睁大，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泪流满面，声音轻颤。

　　“求你了，就让我去陪你吧，你忘了吗？你娶我的时候说此生不分开，你走了我该怎么活下去啊，求你了，我太痛苦了。”

　　姜水思忖，这团气息看起来并不像是要加害金枝，反而好像是在救她，难道这是金枝已经死去的夫婿乌萨的游灵？

　　看到金枝的灵就快要突破气团，她快步走上前，将手推放在气团上，轻声但坚定的说：“如果你想跟她说说话我可以帮你，现在能救她的只有你了。”

　　气团似能听到她说的话，流动的更加焦急。

　　姜水抓起手边的被子撇向晏木，被子盖住晏木时，她轻声说：“我请你来。”

　　晏木立时晕倒在地，再醒来时，他虽遮着被子，却好似能看见路一般快步走向金枝。

　　“阿枝。”只这一声，姜水看到抖动的灵安定下来，金枝空洞的眼中突然有了光芒。

　　“是你吗？乌萨，真的是你吗？”金枝急急伸手，颤巍巍地想要将“乌萨”抱住。

　　“是我，我一直在。”“乌萨”蹲在金枝身前，“我的时间不多，阿枝，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在海边遇到你，那时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是这般哭泣，你可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你说只要我不哭，海神就能保佑我找到回家的路。“

　　“海神果然应验了对吗？没多久便找到了你的母亲，对吗？”

　　金枝点点头。

　　“阿枝，我肉身虽已死去，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往生之前，我的灵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你，我们的孩子，”晏木将手搭在金枝的腹部，“他是上苍给你的补偿，你愿意为了我，好好的抚养他长大吗？阿枝，我想看到他长大。”

　　金枝悲痛欲绝，轻轻点头，却又很快摇头，似是非常痛苦。

　　“不，我不行的，没有你我不行的。”

　　“乌萨”又上前一步，拉住金枝的手。

　　“阿枝，我向海神许愿，化成风化成雨也会陪在你身边，我们的孩子也会带着我许的愿，永远陪在你身边，为了他，也为了我，好好活下去好吗？”“乌萨”将金枝的手放在腹部，金枝的手心在感受另一个生命的隐隐跳动。

　　“我要没有时间了，阿枝，在我化风之前，我想听你亲口答应我，好吗？”

　　金枝紧咬着下唇，面如死灰。

　　“阿枝，求你，阿枝，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

　　“金枝，乌萨的灵已经快要灰飞烟灭了，他强撑着来见你，已然打破了世间的规律，如若他强行留在这里，就将再不入轮回道直至灰飞烟灭。”羌灵沉声说。

　　听到此话，金枝泪如雨下，紧紧的抱住“乌萨”，痛哭道，“我答应你，乌萨，我答应你，你安心往生，我答应你，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让他长大成人。”

　　语毕，姜水看到灵似乎终于放心下来，光也越来越淡，气团从晏木身体离开，恋恋不舍的盘桓在金枝身边，羌灵暗念超度往生咒，气团慢慢散去，窗外吹来一阵清风，吹响挂在窗边的一串海贝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