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焦》白乐肆

1、第一章 不如以后，

　　身体像被沉重的粘液包裹着，冰冷腥臭的湖水从耳鼻涌入。一股黏稠湿滑的旋流扯住腰身，就像势必要将人留在湖底。

　　青年意识昏沉，凭借本能挣扎起来，黑暗的湖水中翻飞出白色的浪沫。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然而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四肢在挥动中不断传来撞击的触感，对面那些东西说软不软，说硬也不硬，只是冰冷又光滑。
　　青年呛入一口水，胳膊肘狠狠撞击在那些冰冷的东西上，竟觉得碰到的那块皮肤烧得滚烫。

　　腰身被纠缠的部分开始灼烧般地疼痛起来，青年吊着仅剩的一口气往上够了一下，最后徒劳地被拖拽着向下沉去。
　　他的脸朝着天，依稀能看见水面处有一丝光亮，但越来越远，远到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怎么就够不到呢？

　　——想法落下的瞬间，刺骨的疼痛自脊椎处传来。

　　湖水猛烈地搅动起来，耳边似乎传来一阵扭曲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号，紧接着，腰身上纠缠的触感消失，身周的黏稠感逐渐褪去，青年的身体在浮力的作用下缓缓向水面上浮去。
　　光线越来越强，青年吃力地睁开眼。
　　他被无数细密的藤蔓托着，一些往湖面上伸出爪牙，一些围绕着他的身体。

　　藤蔓尖尖懒洋洋地在他的皮肤上蹭了蹭，他竟奇异地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满足。

　　哗啦——
　　浮出湖面之后，正午的阳光直射在青年的脸上，氧气和身体重力的回归让他浑身一颤。

　　他喘息一阵，往旁边扫了一眼，心念一动，藤蔓迅速伸长，牵扯住湖边不远处的一棵柳树，拉着他向湖岸漂去。
　　随后他不出所料地搁浅在了湖岸边，身体完全脱了力，只有从脊椎出生长出的藤蔓还能随心所欲地伸长又收回，最后只剩下一条，静静地漂在他身边。

　　青年闭眼听了会儿附近的动静，然后安心地躺在浅水里休息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刚才那种濒死的情况。
　　唯一似乎熟悉的事情，就是刚才那些藤蔓。那些植物也是他的臂膀。

　　休息了片刻，青年撑着柔软的湖泥从湖岸上爬起来，吃力地就着这个姿势坐着，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情况。
　　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柔软的微长黑发湿漉漉地垂下来，一双青色的眸子干净又澄澈。
　　他的身上套着一件湿透的白衬衣，意外地还算干净，但撩起完好无损的衣摆之后，腰侧有一条巨大的、边缘毛糙的伤口，像是用什么钝器猛力劈砍的一样，已经在湖里泡得有点发白。

　　看来刚才水里那些黏稠纠缠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实体，青年想，不然怎么隔着衣服啃这么大一口？
　　看着汩汩流出血液的伤口，他背手摸了摸自己的脊椎，迟疑了几秒，眼眸一动。
　　——伤口内部顿时生长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苔藓，柔软而蓬松，直到将整个伤口填满。

　　青年满意地点点头，又依依不舍地在柔软的湖泥地上留恋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

　　忽地，他眼尖地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树桩，树桩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
　　他静静站了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动静，才迈开腿，湿淋淋地朝那个墩子走过去。

　　墩子上放着一个褐色的牛皮本子，挺厚，侧面看过去使用痕迹很重，书页已经泛黄了。
　　墩子旁边有一盏破碎的探照灯，一侧散落着零碎的玻璃渣。

　　青年思索了一下，操控着藤蔓，硬生生长出一朵棉花，把湿漉漉的双手在棉花上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个本子。
　　令他意外的是，这个本子所记录的东西，竟然使用的是他看得懂的语言。
　　扉页上用一种端庄的字体写着三行字：

　　采药手记
　　杨钰生 158********
　　（捡到者请务必归还，多谢！）

　　青年犹豫了三秒钟，果断地打开了这本手记。
　　他又不认识人，也没电话，连这个鬼地方是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归还？

　　手记从正文开始，就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草木的外形、气味、功用和用法。

　　翻开的第一页上写着柃木的药用功效，青年突然来了兴致，操控藤蔓长出几片柃叶。
　　他一手点着手记上的字：络叶捣绒，外敷伤口。
　　藤蔓上长出的柃叶听话地碎成粉末，被叶汁打湿，掉在青年的手心，散发出一阵淡香。
　　青年撩起衣摆，把药泥在伤口边缘抹了一圈，细细感受了一下。

　　好像除了有点凉凉的，也没什么作用？
　　青年抽了抽鼻子，心想，味道挺好闻的，喜欢。

　　他又用棉花把手擦干净，看回那本手记，在“柃叶”两个字上重点停留了一会儿。
　　不如以后，他的名字就先叫叶柃吧？
　　叶柃笑了起来，就当做是这位杨钰生先生送他的礼物好了。

　　叶柃粗略地翻了一下后面的内容，本以为这就是一本普通的药物笔记，正欲合上时，突然看到了一串日期。
　　前面都没有写日期，为什么这边写了？
　　他定睛看过去。

　　公历2406年12月13日
　　陌生人，如果你看到这本手记，请一定要把它收起来。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有来无回了。
　　前面是我的勘察笔记，我叫杨钰生，是一个药学家，出来做实地勘察只是我的爱好。但这次我出来，是带着任务的。我的单位在这里发现了一种珍稀植物的踪迹，而我因为经验丰富的缘故，被提前派来这里勘察。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勘察。直到我来到宝林湖边，向湖的方向眺望，下一秒我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还失去了一条腿……
　　我现在只有一条腿。
　　好在这本手记和我的行李被我提前放在了这个树桩上，没有打湿，还可以做一些记录。
　　腿的断口十分奇怪，就像被啃掉的木头，边缘狰狞可怖，却不流出一丝血液。我上手摸了摸，触感就像是玻璃，光滑又冰凉，能看见骨髓和肌肉组织，还能看到鼓动的血管。
　　我对我还完好的身体进行了检查，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问题，就像是我的那条腿其实还活着，只是被吞进了另一个平行空间，它在那个空间还生机勃勃地泵着我的血液。
　　这太不对劲了，我立即尝试给外界打电话求救，但令我绝望的是，无论是信号，还是我本人，都走不出这片湖，就像是鬼打墙一般，从这头出去，又会从那头回来。
　　我被困在了这里。
　　我必须做好回不去的打算，因此，我在这本手记后面写了这些文字，如果它有机会重见天日，或许……
　　或许，对你会有些帮助吧？无论是这之前的文字，还是这之后的。
　　入夜之前，我在树桩边搭了个简陋的窝，然后就艰难地绕着湖走了一圈，也没看到湖里有什么东西。
　　我并不是不害怕，可是，害怕是最无用的情绪。

　　这之后是一片空白。
　　叶柃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身周的藤蔓紧张地绷直，不由自主结出几朵棉花，在叶柃滴着水的发尾擦拭着。

　　湖里有东西？
　　他好像刚从那东西嘴下（如果它有嘴的话）拼了小命逃出生天，甚至连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都不知道。

　　身后的藤蔓突然伸长，碰了碰叶柃的脸。
　　“是你吗？”叶柃好奇道。
　　藤蔓摇头晃脑。
　　“怎么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叶柃嘟哝了一句，默默观察着藤蔓的反应，见这小东西还是晃悠悠的，郁闷地确认了这个结论。

　　叶柃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这本手记上。
　　这篇日记的笔迹还很新，应该是用钢笔写的。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大致判断了一下季节，确认现在应该是冬天。按照杨钰生的说法，他的这篇日记是晚上写的，至少也是接近晚上。
　　那么现在是过了多少天呢？

　　叶柃又看了一遍，随后合上手记，犹豫了一下，丢给身后的藤蔓卷着，抬腿往远离宝林湖的方向走去。

　　树林异常静谧，听不到鸟兽啼鸣，也没有昆虫音迹，只有树叶自然地沙沙作响，甚至也不是风的吹拂造成的。
　　叶柃本能觉得不对劲，但又感觉不到有什么危险，只是脚步不断地往正前方走，时不时看向背后，直到湖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紧接着，他的面前豁然开朗，他又回到了宝林湖边，远远地就看见湖对面有一个墩子。

　　叶柃：“……”

　　叶柃无奈地回到树桩旁边，拍拍树桩上的灰一屁股坐了下来。
　　一身单薄的衣服早就被他的体温烘干了，冬天的树荫里阴冷冰凉，他却没什么感觉。

　　他又翻出杨钰生的手记，漫无目的地翻着。
　　这片湖太诡异了，湖边听不到一丝动静，就好像这附近除了植物什么活物都没有。

　　环境的温度可能还在零度以上，不然不等叶柃把湿透的衣服烤干，可能就会先结一层冰。
　　叶柃伸手捏了捏藤蔓尖。

　　能确认的“活物”，只有湖里那饥饿得能吞下一条人腿的东西吧？难道杨钰生没来的时候，它把林子里的活物全都吃掉了？

　　叶柃思索半晌，低头看向树桩边上的破碎探照灯。
　　他伸手把那个残骸拎起来，转了一圈找到开关，按了一下。

　　“嚯，还能亮。”叶柃奇道。
　　他伸手关了灯，想着能亮的话到了晚上点个灯就够了。

　　他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倒是找到了几种杨钰生手记上记录的药用植物，但并没发现其他什么有用的东西——除了一块一端长得有点尖锐的石片，还被他捡起来磨了一会儿。
　　握在手里掂量掂量，叶柃满意地点点头。

　　按杨钰生的说法，吃了他一条腿之后，那东西就消停了半天。
　　今天那东西已经抓过叶柃一次了，可是没能吃到他的腿，晚上会不会又卷土重来呢？
　　而且那东西对杨钰生造成的伤口很奇怪，叶柃撩起衣摆看了眼腰上血淋淋的伤口，觉得一切还有待确认。
　　无论如何，那东西都跟这片湖的异常脱不了干系。

　　叶柃把手记放在树桩上，略一思索，便把一身衣服迅速脱下来，扔在树桩边。
　　他走到湖边，手中握着刚刚磨出炉的石片，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白皙瘦削的躯体在寒风中显得刀枪不入，腰侧一抹青色给这幅风景平添一份妖异。

　　脊椎顶端慢慢抽出几条藤蔓，叶柃抻了抻胳膊，藤蔓也跟着舒展了一下。
　　他张扬地笑了笑。
　　与其等着你来吃我，不如，我先看看能不能吃了你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