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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墙上的眼睛 “姜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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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巧,姜巧!”
唐无厌的声音扎进耳朵里,她这才回过神来,背上已经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刚短暂的神游让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实感,仿佛都能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唐无厌说:“污染区的一些放射性物质会迷惑人的心智,你注意点。刚刚就是它发出的味道,这什么东西?”
姜巧蹲了下来,强忍着恶心凑就看,那胚胎连手指都玲珑可见,红色的组织和液体已经凝固了一半,像只无壳的蜗牛。
“这是婴儿胚胎,四个月了。”她捡起桌上的一把木尺,轻轻戳了戳那坨翕动的肉:“没气了,只有肌肉神经还没死透。”
“好恶心啊,谁在这里生了孩子,还扔下不管?”
唐无厌嫌恶地后退了好几步。
“是流产了,没记错的话,这户人家好像报失踪了吧。”
如果是失踪就很奇怪了。妈妈凭空消失了,却留下了肚子里的胎儿,难得她刚刚流产就失踪了?
“喂,我找到了一本日记,好像是户主人的。”
那本日记有些年头了,最外层的皮面掉了一半,翻开看,里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4月21日晴
终于搬来这里了,今年玲玲就要搬过来住了,听说这里离学校很近,是学区房,现在买房子还要摇号,我脱了好多关系才搞到这个名额,等玲玲住过来就可以给她办走读了,老师说现在高三很关键,要抓紧一切时间做最后的冲刺。
5月21日阴
玲玲最近总是失眠,特别是到了后半夜,我老是听见她在呜呜咽咽地哭。我问她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说学校里有人欺负她,她说都不是,让我别问了。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好几遍,她终于支支吾吾地告诉我说,她总感觉有人盯着她,特别是睡觉的时候,有人在看她。
5月25日阴
我带玲玲去了医院,心理医生说她就是高考在即,压力太大了,她听到这个结果后突然大声吼了起来,用力地把医生桌上的文件和病历摔在地上。
“你这个庸医!你怎么能说,说这样的话……”
我永远记得她那天的神情,暴戾、残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我感到很悲哀,我的玲玲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
5月30日晴
玲玲休学了,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她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干,只是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墙壁。她房间的窗户被她用卡纸糊住了,密不透风,就连梳妆台的镜子也被她敲碎了。
“妈妈,”那天她坐在床边把玩着一只锋利的水果刀,胳膊上已经隐隐约约渗出血迹,她又哭又笑,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说:“是不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就没有人看着了。”
我腿一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夺下刀子,抱着她哭了起来。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6月10日雨
我的女儿失踪了。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失踪了。我发了疯似的找她,但一无所获。她是在家里失踪的,我和警察动辄了一切方法,却没找到哪怕一分一毫有用的线索。玲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6月20日晴
有人在看我。
上班的时候,我看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有一层密密麻麻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污渍,走近了,不是。是眼睛。很多很多的眼睛。它们从玻璃里面往外看。我低下头走进电梯,发现电梯按钮上也有眼睛。我回到家,鞋柜上、水杯沿上、天花板正中间,全是一只一只的眼睛。它们不动。它们只是看。
晚上我躺在床上,有人在盯着我的后背。可我的床是实心的,下面是两只大箱子,我知道那里没有人。
6月26日雨
看看看看看看看看看看看看看看
墙上全是眼睛。不是长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一直就有,只是我以前看不见。天花板、地板、窗帘的褶皱里、我的掌纹里、我的指甲盖上、我的瞳孔里……
玲玲你也在看吗?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
我受不了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姜巧看完只感觉一阵恶寒。这本日记的背面写满了“看”字,这种感觉就像是文字恐怖谷,心理作用下,那些字仿佛变成了日记里所说的眼睛,她快不认识这个字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日记合上。
“女主人的精神状态很差,毫无疑问受到了堕灵的影响,但按理说这里只有堕灵卵,它们在未孵化的状态下能对这里的住户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吗?”
唐无厌想了想,摇摇头:“不可能。堕灵卵没有这么强的威力。可是基地那边检测过,这里的堕灵卵就是未孵化状态。基地不可能出错的,如果判断模糊是不可能放我们进来的。”
说完这番话,两人都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姜巧想不通为什么玲玲为什么会突然间崩溃,她失踪以后,她的妈妈出现了和她一样的状况,然后也失踪了。
其他消失的住户也经历过这些吗?
床。日记里反反复复提到了睡觉的时候被人盯着,这或许是会是一个突破口。
姜巧:“我们去卧室看看吧。”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发酸的灰尘味。
那张床和日记里描述的一样,床下面是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实心木板的床底紧贴着地面,按理说没有任何藏人的缝隙。姜巧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放在女主人和玲玲的处境里,去感受那道目光。
咔嚓——
床下响起轻微的响声,姜巧立刻睁开眼睛,心脏狠狠一缩。
屏息凝神间,床下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行李箱被什么顶了一下,轻微地晃了晃。
姜巧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右手已经摸到别在小腿上的枪。
“谁在那里?”
她一个侧翻下床,动作干净利落,枪口已经对准了黑洞洞的床下。
那两口行李箱被缓缓推开,一个男人从后面爬了出来。他脸上糊着暗红色的血迹,半边额发被血黏在皮肤上,只露出一张苍白但轮廓分明的脸。
姜巧觉得他有点眼熟。
“别开枪,女士们。”
男人抬起双手讪笑,缓缓地移动到她们面前,姜巧注意到他的腿上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膝盖那块血肉模糊,还在哗啦啦淌血。
“关颐?”唐无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下姜巧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眼熟了。关颐,流量小花,各种影视资源拿到手软,广告牌铺满半个城市。她看过他演的电影,一张漂亮到不像真人的脸,演技一般,但胜在够好看。
“我是被人追杀才到这里来的,有人要绑架我,情急之下就躲进来了。我可不知道这里已经封锁了。”
姜巧并没有放下枪。
“你的腿是他们打伤的?”
“当然了。所以,你们能给我一点药品吗?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人一张签名照……”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条件?”
唐无厌抱着胳膊冷笑,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看衣服,你们是联邦的人吧,”关颐不死心,仍然对着她说道:“联邦共和,公民至上。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啊啊啊!”
话音未落,关颐的笑容骤然扭曲,痛苦地惨叫了起来。
唐无厌一只脚踩在他腿部的伤口上,还故意用力碾压了几下,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的鞋底流了下来。
“看了确实是我误会你了,还以为你是高级感染者呢。”
高级感染者,是指被堕灵感染后还有一部分自主意识的感染者。受到堕灵的影响,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感染别人,但同时他们又比一般的感染者更聪明,会模仿正常人类,或是用更高级的方式感染其他人。
高级感染者的皮肤通常很脆,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流出脓水。
唐无厌说完这话也丝毫没有要管他的意思,而是轻蔑地冲他抬了抬下巴,转身从房间里出去了。
姜巧皱了皱眉。
她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腿。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隐约能看见骨头。
“药品很珍贵,我不能给你,但可以给你简单包扎一下。”
她伸手去撕他衬衫的下摆,想用撕下来的布条代替绷带进行包扎。
关颐喘匀了气,偏头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哎呦,亲爱的姜琳,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姜巧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她浑身上下都有点止不住地发抖:“你怎么会认识姜琳?”
“哈?你听错了吧,我刚刚只是叫你亲爱的呀。”
关颐眨巴着他那双狐狸眼,无论如何也不承认刚刚说的话。
他在撒谎,但姜巧没有再追问下去。现在是工作时间,她在这里处理私人问题不合适。
“话说亲爱的,你老扯我衣服我会害羞的,”
姜巧很认真地对他说:“哦,但我只喜欢肌肉猛男,你这种豆芽菜身材我不感兴趣,看起来连我都打不过。”
关颐:“……”
关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无声地抽搐了几下。
被……被嫌弃了?
他感觉自己遭到莫大的侮辱。
“能不能给我绑个蝴蝶结,我一会儿出去要是被粉丝遇到了可不好……”
关颐使出毕生的演技,楚楚可怜地看着她,但姜巧依旧不为所动:
“可以给你打个死结,这样逃跑的时候不容易散开。”
姜巧三下两下处理好关颐的伤势,立刻跟上已经出去的唐无厌。
唐无厌看见她跟过来依旧不以为然:“哟,小圣母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背着他走呢。”
姜巧没有理她,而是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她隐隐感觉有些东西变了,究竟是什么呢?
唐无厌:“下雨了,我们得速战速决,我讨厌下雨天。”
姜巧抬起头看向天空,灰黄色的天空飘着细雨,雨水也像夹着沙子,灰暗粗粝。
她突然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了。大地在晃动,不确切地说,是在蠕动。她猛然想起日记本上记录的天气,雨天,全是雨天,所有的失踪都发生在雨天。
“唐无厌,我们可能没能那么容易走了,”她说:“这片土地是活的,你感受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