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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剑 一碗桃花酪 ...
篝火燃了一夜,陈无言守了整夜。
云照溪靠在他旁边睡着了。一开始还抱着膝盖端端正正地坐着,后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整个人歪过来,额头抵在他上臂外侧。
浅粉的纱衣蹭着玄黑的道袍,在火光里晕出一片暧昧的颜色。
陈无言垂下眼,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云照溪睡着的时候很乖,天生嫣红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没有了白天那股子张扬调皮的劲儿,跟只小幼猫一样。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往冰山上爬的猫。
陈无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即将熄灭的篝火。纠结了片刻还是没收回手臂,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云照溪醒了。
他睁开眼,缓缓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揉了揉眼睛时才反应过来自己靠着的是什么,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
“我……我靠着你睡了一晚上啊?”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无言站起身,玄□□袍上被压出的褶皱在他起身的瞬间自行抚平。他看着云照溪微微发红的耳尖,淡淡道:“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用。”
云照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扳回一城,但看到陈无言微微发酸的右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就让他靠了一整晚?
“陈师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陈无言正打算转身走,丢下一句:“误会什么?”
“误会你其实不讨厌我呀。”
陈无言脚步不停,声音淡得像晨雾:“自以为是。”
云照溪在他身后笑得眉眼弯弯,他已经摸出了一点门道,这个人说“自以为是”的时候,通常就是被说中了。
天光大亮时,小队整装出发。
昨夜一战后,众人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底。陆长风的天罡剑法大开大合,沈若兰的碧水诀擅长困敌控场,几个小宗门弟子也各有绝活。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是陈无言和云照溪,因为他们强到和其他人不是一个层级。
“根据情报,邪修的老巢应该在黑风峡。”陆长风展开舆图,指着上面一处标记,“从这里御剑过去大约两日路程,但中间有一段路属于禁飞区,有天然形成的罡风层,只能步行穿过去。”
“步行穿过什么地方?”沈若兰问。
陆长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忘川古道。”
几个小宗门弟子同时变了脸色。
忘川古道,名字听着诗意,实则是修真界出了名的险地。
上古仙魔大战的遗迹之一,残存着无数破碎的空间裂缝和未散的怨灵。寻常修士进去,十个能出来一半已是侥幸。
“不能绕路?”有人问。
“绕路要多走五日,而且会经过玄霄宗的辖地。”陆长风摇头,“你们知道的,玄霄宗近些年与各派关系微妙,借道未必好走。”
一直沉默的陈无言突然开口:“走忘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云照溪注意到,在陆长风提到“玄霄宗”三个字时,他握着寒渊剑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玄霄宗,云照溪偷偷在心里记了一笔。
“我也觉得走忘川好。”云照溪笑盈盈地走到陈无言身边,“有陈师兄在,什么怨灵敢近身?他那寒渊剑一出,怨灵都冻成冰棍。”
沈若兰没忍住笑了一声。
众人达成一致,各自御剑升空。云照溪踩上惊鸿剑,正要追上去,却见陈无言还站在原地。
“陈师兄?”
陈无言抬手,一枚冰蓝色的符篆从他掌心浮起,飘到云照溪面前。
“护身符。忘川怨灵属阴寒,你功法偏木属性,克不住。”
云照溪接住符篆,入手冰凉,但贴在胸口时却生出一股暖意,他愣了一下。
“陈师兄,”云照溪把符篆按在胸口,上前了两步,仰着脸笑,“你这是担心我?”
陈无言已经御剑升空,高大的身影在高天罡风中纹丝不动。
“怕你拖后腿。”他说。
云照溪踩上惊鸿剑,追到他旁边,故意飞得很近:“那你给其他人都发了吗?陆师兄有没有?沈师姐有没有?”
陈无言沉默。
“不说话就是没有。”云照溪笑眯眯地把符篆往衣襟里又塞了塞,“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睡觉都不摘。”
“随便你。”
云照溪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心里却莫名有点高兴。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透出的淡淡蓝光,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忘川古道的入口是一片枯萎的桃花林。
桃花林只剩下了焦黑的树干和满地残枝。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把这里烧成了一片死地,但诡异的是,那些焦黑的桃树居然还活着。
以一种扭曲的,不自然的方式活着。树干上偶尔睁开一只猩红的眼睛,又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这些树……”沈若兰握紧了法器。
“被怨气污染了,但还没成气候。”陆长风走在最前面开路,“大家小心,不要碰树干,也不要用火系法术,怨灵对火最敏感。”
云照溪走在队伍中间,右手握着惊鸿剑,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那枚符篆。
陈无言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陈师兄。”
“嗯。”
“你说那些怨灵,它们还记得自己生前是谁吗?”
陈无言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
“那岂不是很可怜?”
“怨灵不是人。”陈无言的声音很冷,“不要对它们产生怜悯。你怜悯它的那一刻,它就会占据你的心神。”
云照溪乖乖点头,但走了几步又问:“那如果有一个人,变成了怨灵,但还保留了一点理智呢?你杀不杀?”
这一次,陈无言沉默得更久。
云照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说点别的话挑起气氛,身后才传来低沉的两个字:“杀。”
“这么绝情?”
“送它入轮回,是对它最大的慈悲。”
云照溪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透过枯枝洒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难以捉摸。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忘川古道里没有星辰概念,天空漆黑一片,只有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幽微磷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青白惨淡。
温度也越来越低,阴寒直往众人的骨头缝里钻。
云照溪搓了搓手臂。他的功法偏木属性,确实不太抗冻。
胸口那枚符篆却在这时微微发热,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云照溪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符篆不仅能防怨灵,还能御寒。
陈无言在给他符篆的时候可一个字都没提。
这个人啊,真是的。
“停。”陈无言突然开口。
所有人瞬间停步,剑拔弩张。
前方的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怨灵是虚体的,而这个东西,有实体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蛇在枯叶上爬行。
沙沙沙………
“结阵。”陆长风低喝。
七人迅速列阵,各就各位。云照溪站在阵眼左侧,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惊鸿剑柄。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冰凉的触感隔着纱衣传来,云照溪转过头,看到陈无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退后。”
“什么?”
“这一仗我来。”陈无言越过他,衣角带起一阵寒风,“你的剑法是快攻型,不适合打这种看不见的敌人。”
“可是!”
“没有可是。”
陈无言已经拔剑了。
寒渊剑出鞘的那一刻,方圆三十丈瞬间冰封,地面一切都被覆盖上一层白霜。
云照溪看到陈无言的背影在漫天冰晶中挺立如松,寒渊剑上流转的银光映着他半张侧脸。
沙沙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传来尖锐的嘶鸣,此起彼伏,像是地狱开了锅。
下一秒,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地底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碗口粗,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吸盘和倒刺。
“地煞藤!”沈若兰失声惊呼,“这东西不是灭绝了吗!”
陈无言再次出剑。
寒渊十三式第四式——冰封千里。
一道银白的弧光横斩而出,所过之处,黑色触手尽数冻结。但那东西实在太多了,斩断一批,又涌出一批,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陆长风和沈若兰也在两侧出手,但地煞藤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判。这东西在忘川古道里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根系恐怕已经遍布整个地底。
“这样下去不行!”陆长风喊道,“得找到它的主根!不然永远杀不完!”
云照溪一直在观察。
因为桃花剑法自带幻术属性,他对灵力的流动极其敏感。此刻他正死死盯着那些触手的攻击轨迹。
所有触手,无论从哪个方向冒出,最终都会微微偏向同一个方位。
“东南方向!三百步外!那棵最粗的枯树!”云照溪高声喊道,“主根在树底下!”
陈无言没有任何犹豫,剑势一转,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剑光直冲东南方。
但地煞藤显然也察觉到了威胁,无数触手疯狂地涌向陈无言,试图缠住他的剑势。
陆长风和沈若兰拼命拦截,但还是有十几根触手突破了防线,缠上了陈无言的左腿和右臂。
陈无言眉头都没皱一下,剑势不停,直接带着那些触手斩向枯树。
轰——
枯树被一剑劈开,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黑色根系。主根足有水缸粗,表面布满猩红的纹路,像一颗腐烂的心脏在缓缓跳动,散发着恶臭味。
陈无言刚举起剑,一道黑影从侧面的虚空中突然窜出!
是潜伏已久的一只高阶怨灵,它一直在等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地煞藤上,等所有人力竭之时,一举拿下这个队伍中最强的人。
陈无言瞳孔微缩,但剑已经斩向主根,来不及回收。
怨灵的利爪泛着幽幽绿光,直冲向他的后背。
“锵!”
一柄长剑自斜刺里杀出,剑尖精准地点在怨灵的爪尖上。
桃花剑法第三式——灼灼其华。
漫天桃花炸开,剑气凝结出粉色光华。每一朵桃花都是一道杀意,瞬间将怨灵吞没。
云照溪的身影从花瓣中显现,浅粉纱衣被剑气激荡得飞舞,那张平日里笑盈盈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但杏眼里的锋芒亮得惊人。
这才是合欢宗首席剑修真正的样子,握剑即变了一个人。
一招击杀怨灵,云照溪没有停顿,剑势一转,人已经掠到陈无言身后,替他挡下另一侧涌来的触手。
“你斩根,我护你后背。”他说。
陈无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一剑斩下。
寒渊剑没入主根,冰霜之力顺着剑身涌入,将那水缸粗的根系从内到外冻成了冰坨。下一瞬,所有触手同时崩解,化作漫天黑色碎屑。
陈无言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云照溪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惊鸿剑上桃花的残影未散,映得他整张脸都泛着柔光。
他喘了口气,才缓缓收剑,抬头冲陈无言一笑。
“怎么样,我没拖后腿吧?”
陈无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摘掉了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片黑色碎屑。
动作很轻,不经意似的。
但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陈无言立刻转身走开,丢下一句:“清理战场,找地方扎营。”
云照溪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发被碰到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一小块头皮在发烫。
“云师弟!没事吧?”陆长风跑过来,小心打量着他。
“没事。”云照溪回过神来,重新挂上笑容,“小意思啦。”
“厉害啊!”陆长风由衷赞叹,“刚才那一剑,真的绝了。之前还觉得你看起来……那个……”
“看起来像个漂亮花瓶?”云照溪笑眯眯地接话。
陆长风尴尬地咳了一声。
“习惯了。”云照溪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扎营的方向走去,“走吧,陆师兄,找个能靠着睡觉的地方,今晚可真累。”
他走了几步,不自觉地又摸了摸胸口那枚符篆。
冰蓝色的光在指尖一闪一闪,像某个人沉默的心跳。
扎营地选在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山洞里。
众人各自调息恢复灵力,沈若兰分发了一些疗伤的丹药,陆长风安排了守夜的轮次。
轮到陈无言时,一句“不用轮,我守着”回绝了陆长风,随后就在洞口盘膝坐下。
“陈师兄守整夜?”陆长风有些过意不去,“这怎么行……”
“我无需睡眠。”
陆长风还想说什么,被沈若兰拉住了。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无情道功法不需要睡觉,你别跟他犟了。”
云照溪坐在山洞深处,抱着膝盖看洞口的背影。
道袍几乎融入了夜色,只有寒渊剑上那一点微弱的银光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云照溪站起来,走出山洞,在陈无言旁边坐下。
“你又来。”陈无言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我又来啦。”云照溪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陈师兄,你刚才帮我摘头发上的碎屑了。”
陈无言没有回答。
“那个动作,在我们合欢宗,叫‘拂花’,那可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
“当然,你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云照溪歪头看他,“所以我不计较。不过下次再做,我就当你是在……”
“云照溪。”陈无言打断了他。
云照溪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你能护我后背,”陈无言转头看他,那双冰封的眼睛里映着幽幽磷光,“很好。但不会有下次。”
“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有人护我后背。”陈无言的声音很平,顿了顿,“我不需要别人保护。”
云照溪愣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陈无言一笑。
“陈师兄,”他说,“你这不是强,是倔。”
陈无言看着他。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强吗?”云照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是你让我护你后背的那一瞬。因为那一刻,你不是一个人在打。”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山洞,浅粉的衣摆消失在洞口。
陈无言独自坐在原地。
夜风拂过忘川古道的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怨灵的低泣,又被他的剑意自行碾碎。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
他不知道。
胸口那枚无情锁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陈无言觉察不对,闭上眼睛,默念清心诀,将那个问题的答案连同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起压进了识海最深处。
云照溪回到山洞里,靠着石壁坐下。
沈若兰已经睡着了,陆长风在角落里打坐。几个小宗门弟子也各自休息。山洞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云照溪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冰蓝色符篆,放在掌心端详。
微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
他把符篆重新塞回衣襟,贴着胸口放好。
“不需要是吧。”少年喃喃自语,闭上眼,“那就看看,咱俩谁先扛不住。”
夜深了。
忘川古道的阴风在洞外呼啸,洞口的背影纹丝不动。
这一夜,陈无言又没能阖眼。
因为他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双在漫天桃花里亮得惊人的杏眼,和那句“我护你后背。”
他不想承认,但那个瞬间,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冰封的湖面下,轻轻晃动了一下。
陈无言你就承认吧!你已经对我们溪溪宝宝一见钟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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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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