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们是谁 映鹤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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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鹤山有个山神。
这件事，山脚下的村民知道，山腰的樵夫知道，山顶的庙祝最知道。
庙祝姓陈，今年七十有三，从十六岁接了他爹的扫帚开始，在这座庙里扫了五十七年地。每天清晨三炷香，傍晚再三炷，供桌擦三遍，瓜果换一茬。五十七年，风雨无阻。
但五十七年里，山神一次都没显过灵。
换了别人早不干了。陈老头不。他说他爹扫了一辈子，他爷爷也扫了一辈子，不能到他这儿断了。有没有山神是山神的事，扫不扫地是他的事。
他不知道山神就蹲在供桌旁边。
流星月蹲在供桌后头，背靠神龛底座，一条墨绿色蛇尾从阴影里拖出来，尾尖的蛇头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他每天这个时辰都蹲在这里，等庙祝上完香退出门槛，就去翻供桌上的果盘。
今天供的是梨。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蛇尾上的蛇头懒洋洋地转过头，嘴张了张，露出一小截灰白的信子。蛇头的牙缺了一小块，是上个月咬核桃崩的——流星月跟它说过别咬核桃，它不听。
他靠在神龛边上吃梨。颈间叠戴着好几串珠链，绿松石与红坠子在墨绿色衣领上交叠，八十三年没摘过。长发编成双辫垂在胸前，辫间也缀着绿松石色的珠串与红色流苏，发间斜插着一枚金色的蛇形发饰。额间生着浅绿色的枝角，耳尖是半透明的精灵耳——在映鹤山，他把它们叫作“叶耳”，因为形状像春天的嫩叶子。颈侧生着一对羽翅，他收了八十三年，收到只剩肩胛骨上两片隆起的轮廓，闷得慌。
他的眉眼干净，如山间静潭。不笑的时候气质坚强灵动，像山巅刮过的一阵劲风。但此刻他蹲在地上啃梨，汁水顺着下巴淌到袖子上，那点山巅劲风的气质暂时不太看得出来。
他吃完梨，把核搁回供桌边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鹿角差点磕到房梁，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要不是头顶的角枝和身后那条墨绿色的蛇头尾巴，单看这张脸这身打扮，倒真像个习武世家的公子。
他走到庙门口，往山下那条石阶看了很久。
石阶很长。两边挤满了树，枝叶交叠成一条深绿色的窄巷，巷子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他在映鹤山住了八十三年，一步没离开过。每天对自己说“明天就下山”，然后继续蹲在供桌旁边啃梨。
今天不是明天。
“我下山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我去趟溪边。
陈老头正弯腰扫地，扫帚没停。“走呗。”
“不拦？”流星月已经走到庙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头直起腰，手拄扫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深，像一个看够了离别的人在看另一个即将去经历离别的东西。“你蹲这儿八十三年了，好不容易要出去，我拦你干嘛。”说完又低下头，扫帚擦过青砖，“别死外面。”
流星月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尾巴尖的蛇头回头望了一眼供桌。他走回去，把桌上两个橘子揣进袖子里，然后跨出门槛。
下山。
从山顶到山脚，石阶窄得只容一人过。蛇尾拖在身后，尾尖一格一格磕过台阶边缘，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两旁的树越来越矮，山涧的水声越来越远，头顶的鸟叫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旷的风声——外面世界的风声。他踩到最后一阶时停了一瞬。脚下的土不再是山里的湿润黑土，是踩实了的黄泥，上面印着车辙和人的脚印。树丛缝隙里漏出远处几片灰瓦屋顶。
他把袖口的橘子往里掖了掖，走进了那片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们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