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归烬——残鸾篇》烟汀君

2、永夜寻春 赴桃林求春

　　数百年后，混沌被封，天下太平，四荒之间再无频繁往来，唯有白帝城的桃花，年年如期盛放。
　　直至今日，一支气势浩荡的军队打破了白帝城往日的平静。铜车内载着北荒烛龙玄帝，直奔白帝城而来。
　　玄冥渊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随行侍从皆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玄帝此番前来，绝非闲谈宴饮，他的心，全拴在车辇中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车辇内，寒姜璃静静躺着，三层厚被仍挡不住她周身的寒凉，指尖冰得像碎玉，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场耗磨已整整三个月，从深秋熬至深冬，烛龙族三拨圣手医师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
　　最年长的医师曾跪在玄冥渊面前，叩首请罪：“王，王后本源法力尽失，身子早已垮朽，绝非温养所能挽回，臣等……臣等无能，还请王节哀。”
　　玄冥渊当时捏碎了手中的玉盏，寒声道：“滚！再寻不出法子，烛龙族医师，尽数殉职！”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医师所言非虚——当年在永夜渊，他重伤濒死，是时任永夜侍女的寒姜璃，不顾自身安危，以微薄灵力渡他，日夜守在他榻前三月有余。那个陪他守了百年永夜、从青涩侍女成了他妻子的女子，那个在他孤傲疏离时，唯一敢靠近他、温暖他的人，他绝不能让她就这么走。
　　旁人都劝他再等等，唯有寒姜璃拉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冥渊，别再为难医师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她望着帐外永夜的黑暗，眼底藏着一丝向往，“我这辈子，生于黑暗，从未见过花叶舒展、天光破晓的模样，若能看一眼真正的春天，我便无憾了。”
　　玄冥渊攥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当年他登基为帝，有人劝他娶各族贵女稳固势力，他却力排众议，将出身平凡的她立为王后。
　　他曾对她说，永夜无春，他便做她的光，可如今，他连她看一眼春天的心愿，都险些无法实现。终是沉声道：“我带你去看，一定。”
　　他立在不夜渊城墙上，凝望东方白帝城的方向，整整一夜。永夜无日月，周遭始终是浓稠的黑暗，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良久，他转身下令：“备辇，直奔白帝城，谁敢耽搁，立斩！”
　　车驾启程，寒姜璃轻声开口：“你要带我去哪？”
　　玄冥渊坐在辇外，声音低沉沙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白帝城，我带你去见一样东西。”
　　“是什么？”她追问，语气里有微弱的期待。
　　他沉默片刻，避开了“春天”二字，只道：“到了，你便知道了。”他怕给了她希望，最后却只剩失望。
　　寒姜璃轻轻“嗯”了一声，再未追问，只是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被褥——她大概猜到了，只是不愿戳破那层悲凉，怕辜负他的心意。
　　抵达白帝城城门时，白惊鸿早已立在门前等候，身旁跟着亲卫凌砚。望见那辆沉敛肃穆的车辇，他微微一怔，快步上前：“三弟，许久不见，你怎会亲自前来？这车辇里是……”
　　“大哥。”玄冥渊打断他，语调平淡，却无半分往日的疏离，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是姜璃，她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喉结发紧，“她生于永夜，从未见过春天，这是她唯一的心愿，我求你，让她看一看。”
　　白惊鸿眼底掠过一抹不忍，又想起当年敖沧溟的遗憾，轻叹一声：“我懂了，随我来，城外桃林，正是盛放之时。”
　　他回头对凌砚吩咐，“守好城门，不许任何人惊扰。”
　　桃林遍野，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暖意漫溢。寒姜璃被玄冥渊轻轻扶下车，当满目繁花映入眼帘时，她眼底瞬间氤氲起水汽，泪珠无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这……就是春天吗？”她轻声喃喃，声音带着哽咽，“原来，光明和温暖，是这样的。”
　　白惊鸿温声应道：“是，这便是人间春日，年年都会盛放。”
　　他看着寒姜璃虚弱的模样，眼底满是愧疚，“若早知晓，我该早邀你们来看看。”
　　寒姜璃缓缓伸出冰凉的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凝眸看了许久，小心翼翼攥在掌心。
　　可她身子太过虚弱，指腹无力，花瓣转瞬便被捏得碎裂。她望着掌心的花屑，气息微弱，带着一丝绝望：“我……再也没有力气撑下去了，怕是……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玄冥渊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声音发颤，指尖抚过她的发顶，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闪过：他曾为她在永夜中寻来唯一一株发光草，她笑中带泪说那是她见过最亮的光；他曾许她，等混沌彻底平息，便带她去看人间烟火，可如今，烟火未看，春日未赏，她却要离他而去。“不会的，姜璃，我一定让你好起来，一定。”
　　当夜，四下寂静无声。玄冥渊屏退所有侍从，独自来到白惊鸿的殿中。谁也没想到，身为烛龙族至尊、高傲一世，连混沌之战都未曾低头的玄冥渊，竟直直在白惊鸿身前屈膝跪下。
　　白惊鸿大惊，连忙俯身去扶：“三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玄冥渊却不肯起身，垂着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与哀求，褪去了所有王者的骄傲：“大哥，我求你，借我一次青鸾族的复苏之力，就一次就好。姜璃不能走，她要是不在了，我守着这永夜，还有什么意义？我真不知道往后该如何活下去。”
　　白惊鸿心头一震，扶着他的手臂，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为难：“三弟，不是我有心不帮你，你可知晓，青鸾复苏之力，唯有王族血脉方能催动，外族沾染，不仅会反噬自身，还会引天道降罪，祸及青鸾全族。这是上古传下的族规，更是天道定死的界限，我真的破不得啊。”
　　“破不得？”
　　玄冥渊抬眼，眼底泛红，藏着最后一丝奢望，“当年混沌之战，你能以半生寿元逆天封印混沌，能救八荒万灵，如今，就不能为姜璃破一次规矩吗？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从未害过人的女子啊！”
　　白惊鸿望着他泛红的眼眸，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以对——他能逆天护苍生，却护不住一个人的性命；他能执掌生机，却救不了一个心愿简单的女子。
　　他别过头，声音带着愧疚：“三弟，对不起……”
　　玄冥渊瞬间懂了，所有奢望尽数落空。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那股悲凉冷寂的气息愈发浓重，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刺骨。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住，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苍凉与失望：“大哥，你能逆天改人命盘，能救八荒众生，却不肯为一人，破一次冰冷的规矩。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兄弟情分可言。”
　　白惊鸿张了张嘴，满心愧疚，想辩解，却只低声唤道：“三弟……”
　　“不必送了。”玄冥渊打断他的话，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再没有回头。
　　那一夜，寒姜璃气息愈发微弱，她攥着玄冥渊的手，指尖冰凉却格外用力，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凝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冥渊……我走以后，你莫要太执念，莫要再为我……为难自己。”
　　她顿了顿，喉间溢出一丝轻咳，眼底藏着一丝牵挂，“还有……我还有一个亲人，孤苦无依，我没能护她周全，往后……就拜托你了，替我好好看着她，莫让她受委屈，莫让她步我的后尘。”
　　话音落，她终究没能熬过，在玄冥渊的怀中，静静阖目离世，指尖还攥着那片碎裂的桃花瓣。
　　白惊鸿立在院外，听着屋内玄冥渊压抑的呜咽，始终没有踏入屋内半步。凌砚轻声劝道：“王，您不去看看吗？玄帝他……”
　　白惊鸿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我没脸去，是我，没能帮他。”
　　他守在院外一夜，直至天微亮，桃花落了满身，像一层薄薄的霜。
　　玄冥渊独自守在灵榻边，枯坐了一整夜。不夜渊本无天明，可那一刻，他竟恍惚生出天将破晓的错觉——只是那光明，再也照不进他的永夜了。
　　他缓缓起身，从地上拾起那片被寒姜璃攥碎、死后又滑落的干枯桃花瓣，小心翼翼收在掌心。
　　花瓣早已泛黄蜷曲，干枯脆弱，稍一碰便会化作飞灰，就像他们的过往，温柔却易碎——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对她说“我爱你”，是在永夜的城墙之上，她望着他，眼里的光，比他掌控的烛火还要明亮。
　　他轻轻将花瓣放回寒姜璃冰冷的掌心，轻声道：“姜璃，别怕，我陪你，往后，我便守着你，守着我们的永夜，守着我们的过往。”又想起她弥留之际的托付，眼底添了几分坚定，“你放心，你牵挂的人，我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食言。”
　　他没有再去找白惊鸿，也没有再卑微祈求。他心里清楚，规矩破不了，天命改不得，再多恳求，也只是徒留难堪。
　　后来，他依旧常常立在不夜渊的城墙之上，遥遥望向白帝城的方向。
　　那里天朗风暖，桃花年年盛放，人间春日岁岁如约。可他等不起，姜璃也等不起。
　　烛龙族生于永夜，本就无春无暖，寒姜璃的离世，让他心底渐渐生出执念——青鸾族的复苏之力，能救八荒，能活草木，为何不能救他的妻子？这力量，本就该有他一份。
　　岁月流转几百年，这份执念，玄冥渊从来不曾淡忘。
　　寒姜璃离世那夜，掌心滑落的桃花瓣，他悄悄拾起，即便日渐干枯碎裂，直至成灰，也未曾丢弃。他将花灰妥帖收在小玉盒里，与二人的婚书一同珍藏在案头，日日相伴，就像她从未离开过。
　　没人知晓，那一夜，玄冥渊屈膝下跪，跪过不夜渊无边的黑暗，跪过白帝城温柔的月光，也跪过身为兄长的白惊鸿。
　　那一跪，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低头，却被婉言回绝。
　　自那以后，玄冥渊此生，再不向任何人低头折腰，永夜之上，只余他一人，守着一份执念，守着一段过往，守着一片永无春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