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别故人》错枝

2、第二章 一五年

　　一五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那年我考上重点高中，于桑女士为此不说大摆宴席，倒是给公司的人带薪休一天假。和我有联系的经理，总管，纷纷向我致谢。我胡乱回应，我不想进公司，这些人母亲准许他们和我联系，不过是为了锻炼我的人际交往，以及提前了解公司的事情。
　　至于我妈为什么那么激动，我太清楚了，她的望子成龙之心非常剧烈。我爸妈都是高知分子，生下我这个歪瓜。我从小成绩差，整日游手好闲，当了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初二结束的时候，我跟我妈说，我不想读书了。她把我扔到乡下，我每天干农活累个半死，晒成了卤蛋。后来，我打电话，服软认输，我说一定好好读书，我妈才把我接回去。倒是让公司的人笑了好一阵。
　　初三我就真的努力读书，班主任都以为我被夺魂了，我进步快，勉强够线，中考超常发挥，考上三中。

　　那时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妈对我特别好，我喜欢住在有水的地方，她就在靠河的旁边给我买了一套房子，在楼下专门开了一家小超市，供我每天零嘴。
　　我不贪嘴，喜欢在楼下河岸旁看老大爷们下棋打牌。一来二去，我和他们混熟了。他们喜欢喊我小许，得知我考上三中，对我一阵夸奖。
　　李大爷常常和张大爷斗嘴，他家的孙女准备出国，他家孙子在医科大专业第一。我有时以为他们要打起来，旁边人说，他们是这样，争论了半辈子，谁也不让谁。

　　那时的夏天是金色的美梦，柳枝茂盛，挂在河岸上，随风飘荡，勾起水面层层波纹。

　　在这里我碰到第一个好朋友江淼，她的性子可和我太合得来，活泼开朗，连兴趣都相投。
　　她家离这里不远，楼下还有一个小公园，里面有篮球场，她拿出篮球问我会不会打篮球，这个男生酷爱的运动我必然会。
　　和江淼打球很痛快，她很厉害，不像普通女孩那般羞涩。衣服脏了她随手一拍继续打球，没有谦让，只有赢球的决心。她说起话来，毫不怯色。

　　“许松阳，最近电影院上鬼片，咱们去看啊，我叫上时清，你再找个朋友。”
　　我一愣，鬼片！惊悚灵异！我就怕这些，这一点我妈知道，但我爸不知道。我爸那性子，能逼着我不怕。
　　见我迟疑，江淼狐疑凑上来：“你怕了？就是个鬼片，你男子汉大丈夫，害怕这些？”
　　我后退两步，食指抵住她的肩膀，扯起微笑：“哪呢，我只是在想喊谁。来我家看吧，我有VIP，少花那些钱！”
　　江淼仰头轻笑，她转而盯向我，眼神微眯：“行啊，许松阳，那……后天见！”

　　我松一口气，她在激我，目的达成。我联系初中玩得好的朋友方泓。方泓跟我差不多，吊儿郎当富二代。我常常跑去他家的火锅店吃火锅，他也跑我家小超市薅零食。
　　我妈让我少跟他混，但没多说。我接触下来，他这个人挺阔绰，不拘小节，为人还算仗义，不去鬼混，不说流氓话，至少人品上没问题。不管了，我留个心眼就是，我妈不会害我。

　　方泓答应的痛快。

　　我为了不在他们面前丢面子，头一天晚上在家里看鬼片。我看到一半，背后凉飕飕，夜风吹打窗帘，路灯映下树影在窗户上，风一吹，树叶一摇，沙沙作响。
　　鬼片到高潮，我猛的关上电视机，钻进被窝。我怂了，我想拒绝，想放他们鸽子。
　　我半夜给我妈打电话，她被闹醒了，心情不是很好，可看见是我，忍着性子跟我聊天，她的话瞬间扫去我心底的恐惧。她像小时候一样，哄着我，给我唱儿歌，慢慢将我哄睡。

　　次日，我上午十点才醒。我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她推掉会议来看我，我猜她一早就开车来了，我睡梦中，有人给我唱歌，那声音就是妈妈的。
　　“老儿子，那鬼片是挺吓人，我一开电视机，一个长发女鬼冒出来。我的鱼尾纹都要吓没了！”妈的话温柔却无语，她像以前那样安慰我，“怕就不要看，也不要尝试。无论男女，都有害怕的东西，这不丢脸。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爸。”
　　她以前对我说的更多，说这个世界上的鬼，是那些留恋人间，想看重要的人，死去不愿离开，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回荡，不会伤人。
　　这些话对我不起作用，我喝下半杯热水，暖意让心底的恐惧消减。

　　“妈，我不能一直留在你建造的温柔圈里。我该长大，要独自面对一切，或许以后遇见的，比这些更恐怖，更难熬呢。”
　　我妈笑了，一掌拍在我背上，她笑呵呵地说：“呦，老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我扬起微笑，让她回去上班，顺便和她说了下午朋友要来家里。

　　我去楼下等他们来，江淼他们姗姗来迟，特别是方泓，迟到了十五分钟，我差点被江淼按在地上摩擦，她劲大，就是怪力少女。
　　那一次，我见到顾时清，她与江淼的性子截然不同。她冷静，浑身散发着孤傲的气息，难以让人接近。
　　河岸两侧的柳枝最是柔美，而她就站在柳树下，融在阳光里。风一吹，她的发丝飘起，她的头发很长，长到我感觉不用伸手就可以摸到。

　　“还好，不算太晚。”江淼拿出手机看时间，她的注意力全在鬼片上。
　　而那时的我不会过多注意顾时清，因为她不会跟我玩在一块，性子不相投。
　　我带他们上楼，对他们说：“直接踩，晚点我让阿姨过来打扫。”

　　江淼一眼就看到电视机下的游戏机，她飞奔过去拿起来看：“我靠，许松阳，你家这么有钱！这游戏机得多贵啊。”
　　“许家大少爷可不是吹的！”方泓拿起桌上的桃子塞进嘴里咬一口。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不想争论，随口道：“有点小钱，没那么夸张。江淼，你想看什么鬼片，去找。我去切点水果。”

　　我去厨房拿凤梨，他们几个围在电视机前找电影。
　　我听见方泓问江淼：“诶，看鬼片，你不怕吗？”
　　“我以前怕，后来不怕了，我看到比鬼更恐怖的东西。”江淼拿起遥控器，在手中甩着。
　　方泓他凑上前追问：“什么？”
　　“傻逼啊。鬼最多吓我，但不会伤我，傻逼就不一定了，他还会恶心你。时清也不怕，怕鬼又不丢脸。”

　　我切好凤梨，拿了些零食扔在茶几上。江淼拿起一包薯片递给顾时清，她用遥控器操作电视机上的鬼片。
　　“你来了，我看你观看记录里有一个鬼片，就看那个吧。”
　　“行。”

　　江淼一说那个鬼片，我浑身冒冷汗，心跳愈加明显，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仿佛长发女鬼下一秒就会蹦到我脸上。我坐在旁边的独立沙发上，给自己倒热水。
　　离我最近的是顾时清，她到现在没一句话。
　　“你好，我叫许松阳，松柏，阳光。”我主动打招呼。
　　“你好，我叫顾时清，时间，清水。”她平淡地说完，没有后话。
　　江淼侧过头，眉头一皱：“你俩玩对联？那我就是，你好，我叫江淼，江水，淼茫。”
　　她两个字不怎么好组，方泓这会儿有脑子对上：“你好，我叫方泓，方正，泓澄。”

　　我觉得几个人挺神经，这算互相认识了。
　　话毕，我们互相笑了。但今天的主题是看鬼片，我逃不了这一茬。

　　前面这一段我都看过，不恐怖，我能接受。我一想到那个长发女鬼就要出现，我就坐立不安，热水渐渐凉去。我续上热水，喝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多待一秒都是煎熬。我打算去上厕所，可我说出这话，江淼把电影暂停。
　　“等你。”
　　“不用等我，你们接着看就是。”
　　我感觉她在刻意挑衅我，但我找不出理由。我跑去厕所，解手，刚才水喝多了。我不能待太久，要不然江淼那个性子，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我，特别是方泓，他能嘲笑我几个月。

　　我回到沙发上，江淼继续打开电影。我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她指定没安好心。
　　我看串了，女鬼出来还有一会儿，这会儿都是风吹草动。

　　“蹦！”

　　我一抖，热水从杯中洒出，我向声源处看去，果不其然，江淼使坏。
　　“诶诶诶！许松阳，你抖什么啊？水都撒了，你不看过吗？”
　　江淼不说还好，一开口，我就难以回答。
　　“淼淼，你突然那一下，谁都会被吓到。”顾时清为我解围，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那是看得入神，我可没怕！”
　　我慌忙解释，放下热水，从零食堆里翻出坚果。我看顾时清吃了好几个坚果，她该是喜欢吃坚果，为了答谢，我把坚果放在离她近的地方。
　　“哦哦哦～不逗你了，女鬼要出来了！”
　　要不是电影剧情推动，我猜江淼指定要对我进行深层盘问。

　　女鬼出来的那一刻，房门被钥匙打开，“咔嚓”一声，女鬼的面容加上突然的开门，我一惊，迅速趴下，躲在茶几和沙发中间，我能感觉到，我心脏剧烈的跳动。
　　我听见江淼和方泓的惊吓声，但我最狼狈。要是有地缝，我一定要钻进去，跑到地球的另一侧躲起来。
　　这太丢人了！
　　“许叔叔，你来了？”方泓打招呼，他寻找我的身影，“许松阳，你怎么趴在地上？”

　　靠，不能让我爸知道！我回他们：“遥控器掉了，我找遥控器。”
　　“遥控器不是在我这里吗？”这是江淼的声音，她没有找到遥控器，“诶，刚还在这里。”
　　我趴在地上，眼前多出了遥控器，顾时清再次为我解围，我顺势接过，爬起来笑呵呵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江淼，小心点，嘿嘿嘿嘿！”我对我爸呲着大牙笑。

　　我爸眉头微皱，他西装笔挺，许是刚刚才休息会儿。他把手上的一袋零食放到柜子上，就准备走，他一般不会在我这里待太久，他老看我不顺眼，就是我稀碎的成绩引起的。
　　“没个正型！我顺路给你补点零食，跟你朋友们好好玩，有啥事打电话。对了，少半夜给你妈打电话，她忙一天，就晚上休息。”
　　“好。”我应他。

　　我爸走后，电影里的女鬼暂时消失。我长呼一口气，看向顾时清，她依旧冷着脸。她真的不怕，不论是江淼的恐吓，还是我爸的突然闯入，她一动不动，比庙里的佛还稳。

　　我开始对这个女孩产生不同的认知，她不怕鬼，对周围人不亲近，稳坐如山。江淼的性子跳脱，爱热闹，她是怎么跟顾时清玩上的，这也令我匪夷所思。

　　他们走后，我后怕，关上门，跑去我妈那里。连续几天都没在这里住，我胆真小，我改不了。
　　那几天我爸天天看我不顺眼，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得益于他日常舌战群儒练就的隐忍，面上不说我，私下指定想把我揉成一团，当皮球踢了。
　　在第五天，我爸忍耐不了，把我轰回来。
　　暑假的日子越过越快，我时常找江淼打篮球，问她考上哪所高中。我竟然发现我们几个都考上三中，缘分真是说不清。这样，到了高中，我们还能一起出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