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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墟天坑 今天有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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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遗魂的龙袍刚消失在石阶尽头,天坑四壁的魂火忽然齐齐一暗。
周无瑕站在妆台前,指尖还捏着那根定魂针。针尖上残留的金色雾气尚未散尽,在幽蓝火光里缭绕成丝,像一尾活物在挣扎。他等了三息,雾气彻底消散,才将针放回乌木匣中。
“下一位,”周无瑕的声音在天坑里荡出回响。
这时四壁传来窸窣响动,像是无数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第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个胖子。
或者说,曾经是胖子。此刻的他只剩一团人形轮廓,暗红色的肌肉直接暴露在魂火之下,脂肪层随步伐一颤一颤,筋腱在关节处绷成惨白的弦。
无皮尸。鬼族现任”皇帝”。
“周公子。”胖子开口,声带直接摩擦,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朕的背……昨日又裂了一道口子。”
周无瑕没跪,也没行礼。归墟里没有君臣,“转身。”
无皮尸缓缓转身。他背上果然有一道新裂的口子,从左肩胛一直裂到右腰,肌肉纤维向外翻卷,露出里面森白的肋骨,裂口边缘渗着淡黄色组织液,腥甜弥漫。
周无瑕:“怎么弄的?”
“翻了个身,”无皮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寝宫的榻太硬。”
周无瑕取出一卷拇指粗细的丝线,浸过旁边的药缸,缸里泡着黑狗血、朱砂和羊肠的混合物,黏稠如浆。他将丝线穿入一根弯针,针尖在无皮尸背上游走,每一针都穿过肌肉层,将翻卷的裂口一点点缝合。
肌肉比人皮韧得多,针尖穿过时发出类似裁布的”嗤啦”声。无皮尸浑身哆嗦,却没有喊疼。
“今日来的人比往常多。”周无瑕缝着,忽然开口。
“鬼节要到了。”无皮尸咬着牙回答,“各部门都在准备祭祀,想体面些。”
“体面。”周无瑕咀嚼着这个词,“没有皮的皇帝,要体面做什么?”
无皮尸沉默了一会儿,漏风的声带里挤出几个字:“总要……像个样子。”
第二位客人是一团雾。
青灰色的水雾从石阶缝隙里渗进来,在妆台前聚拢,慢慢凝成人形。没有五官,没有手足,只有朦胧的轮廓,高冠博带,依稀文官模样。
“丞相大人,”周无瑕点头。
雾气中传出声音,温润如玉:“周公子,在下今日来,是想换一张脸。”
周无瑕:“旧的呢?”
丞相:“腻了。”
周无瑕没多问。不问来历,不问缘由,这是规矩。
他从妆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中整齐码着七张人脸,每一张都薄如蝉翼,眉眼清晰,有的英武,有的儒雅,有的平庸得看过就忘。
水雾丞相凑近,雾气在七张脸上扫过。
“这张。”他停在第三张,一张书生的脸,眉目清秀,唇角有一颗小痣。
周无瑕将那张脸取出来,在水中浸软,然后覆在水雾之上。雾气压住脸皮边缘,一点点吸纳。半柱香后,雾气中浮现出那张书生的面容,苍白如纸,唇角的痣红得刺眼。
“如何?”丞相问。
周无瑕递过铜镜。
“好手艺。”丞相的声音从书生脸皮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周无瑕:“一锭金。”
雾气中抛出一物,落在妆台上,叮当作响。那是块金锭,却冒着寒气,入手冰凉,死人用的钱。
第三位客人来时,整个天坑的温度骤降。
骨头。先是两根腿骨从石阶上踏下来,然后是半副骨盆、腰椎、胸腔,上半身挂着几缕暗红肌肉和破碎脏器,一颗头颅连在颈椎上,半张骷髅,半张覆着干枯皮肉。半骨将军。
他的右眼窝是空的,左眼还嵌在干枯的皮肉里,浑浊的黄色眼珠转了转,锁定周无瑕。
“周……公……子。”
颌骨开合,声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回声。
周无瑕看了他一眼,从针匣底层取出一套骨针。骨针比普通银针粗三倍,针尾雕着虎头,专补半骨将军的骨,“哪里?”
“右……臂……”将军抬起右臂,肘关节处的骨头裂了缝,“劈……柴……”
周无瑕握住那截骨头,触手冰凉粗糙。骨针穿过裂缝的瞬间,将军的颌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那不是疼,是舒服。
天坑里的客人,各有各的残缺。有的缺皮,有的缺肉,有的缺骨,有的什么都不缺,只缺一颗完整的心。
但所有残缺里,周无瑕最熟悉的是另一种。
缝完将军的右臂,天坑渐渐安静下来。
魂火幽幽燃烧,铜盆里棉絮球堆积如山,浸透了黑狗血,红得发暗。周无瑕坐在妆台前,铜镜正对着他的脸。
镜中的人完美无瑕。
眉如远山,眸若点漆,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淡红不浅不浓。
左眉尾至左颊那道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整张脸像老天爷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可惜,是确实是假的。
周无瑕抬手,指尖触到左眉尾。那道痕藏在鬓边,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处不属于任何”客”的印记。也是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每当手指接近那里,针尖就会发颤。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天坑四周。
这里没有人是完整的。
不,有一个。
周无瑕重新看向铜镜。镜中的脸白得温润,有皮有肉有骨,连血色都恰到好处。
这是归墟里唯一一张完整的”人脸”,完整得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福第一次带他下天坑,指着魂火又指着他的脸,咿咿呀呀了半天,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周无瑕至今没懂那是什么意思。他没问过——规矩是他定的,也是他自己守的。
可规矩守得越久,他越觉得,有些东西不必问也知道。比如他这张脸是假的,三十七张碎皮拼凑而成,每一张都来自不同的魂。比如他的来历是个谜,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比如他在这天坑中缝了无数个魂,却缝不上心里那个洞。
针匣里的银针忽然轻轻一跳。
周无瑕低头看去,针尖在乌木匣底轻轻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像有东西在地下深处呼吸,一下,又一下。
他合上了匣盖,“阿福。”
哑仆从石阶上方探出头来,手里提着那盏琉璃灯。灯光照进天坑,被魂火染成青绿色,映得阿福的脸泛着死气。
“收工。”周无瑕起身,最后看了铜镜一眼。
镜中那张脸目光温和平静,那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一丝缝线的痕迹。
他转身踏上石阶,不曾回头。天坑在他身后隐入黑暗,魂火一明一灭。
铜镜留在妆台上,镜面还映着他离去时的侧影。良久,镜中的唇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镜面上的涟漪渐渐归于沉寂。在归墟最深处的黑暗中,无人看见,也无人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