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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容开门 最后一位客 ...

  •   “这皮,我要了。”
      侯府千金把一盒金锭推过案几。周无瑕没看金子,只看着她耳后那道皱褶,三天前还没有。
      “在下缝皮,有三则规矩。”他声音不高,温吞,“一不看真容,二不问来历,三缝毕以棉絮堵口,姑娘可接受?”
      千金愣住,就连身后丫鬟已变了脸色,“什么意思?缝完了还要堵我的嘴?”
      “不是堵姑娘的嘴。”周无瑕从袖中取出针匣,铜扣一弹,露出三十六根银针,“是堵在下自己的嘴。”
      丫鬟还想说什么,被千金一摆手截住,“做吧。”
      玉容轩坐落在天街最繁华处,琉璃金瓦映着残阳,沉香为柱,门口悬着”玉面郎君”金字匾额。京中闺秀以入此门为荣,传闻东家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能去皱、去疤、去胎记,甚至——改换容颜。
      但没人知道,白日里这些不过是消遣。
      周无瑕引千金入内室。
      白墙素净,药香淡淡,临窗紫檀妆台,铜镜锃亮,旁摆柳叶刀、羊肠线、黑瓷小罐。
      周无瑕:“躺下。”
      千金仰面躺在湘妃竹榻上,颈项白皙。
      周无瑕净了手,取一根最细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三遍。他俯身时,左眉尾至左颊的浅痕隐在鬓边——极淡,不细瞧瞧不出。
      针尖触到耳后皮肤,千金的呼吸滞了一瞬。
      周无瑕:“疼?”
      千金:“……不,痒。”
      周无瑕没再说话。针走皮下游龙,羊肠线细若发丝,穿进真皮层时发出极轻”嗤”声。他手指稳如磐石,将那道皱纹一点点撑平。
      这一刻,他的眼睛仿佛空了,魂已远游,剩一双手仍在忙碌。
      半柱香后,他收针,从黑瓷罐中捏出一团棉絮,浸过黑狗血,暗红近黑。
      千金:“这是……”
      “封口。”他将棉絮塞入自己口中,咀嚼三下,吐出,团成小球,掷入墙角铜盆。盆中已有七八个同样的小球,红得发暗。
      千金摸向耳后,触手光滑。
      她看向镜中,那道皱纹了无痕迹。周无瑕已背过身去洗手,神色如常。
      日落前还有两个客人。
      一个是城南绸缎商,满脸麻子。周无瑕换了粗一号的针,在皮下穿引时,针尖忽然一顿——不是他停的,像有什么从针尾攀上来,推了他一把。
      他垂眸看了针尖一眼,拔出针换了一根。
      绸缎商摸着新生的面皮,抖着声音问:“周公子,这皮……能管多少年?”
      周无瑕:“十年,十年后来换。”
      绸缎商:“若是……不来呢?”
      “那就烂回去。”周无瑕擦着手,语气平淡,“皮是借给你的,不是送。”
      第三个是位老将军,脸上刀疤从额角劈到下巴,皮肉外翻,像条蜈蚣趴在面上。周无暇看了那疤很久,久到老将军不自在。
      “这疤……不好缝。”他说。
      “不好缝也得缝。”老将军拍着椅子,“三日后圣上设宴,老夫不能顶着这张脸去!”
      周无瑕没问为何三日前才想起要缝。不问来历,这是规矩。他取了柳叶刀在烛火上烧红,沿疤边缘划开。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丝线穿引,将狰狞伤口缝成淡粉色细线。
      针走如飞,精准得可怕。每一针都落在真皮层与表皮层的交界,不深不浅,不伤神经不损肌理。
      老将军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嘴唇哆嗦半晌,只说出两个字:“神了。”
      周无瑕又团了一枚棉絮球掷入铜盆。红球滚动,发出空洞轻响。
      打烊时分,阿福从后院闪出来,手里端一盏琉璃灯。
      哑仆五十余岁,面容憨厚,不会说话,只用手比划了一个”有人”的姿势,手指翻飞,在胸前划出三道弧线。
      周无瑕点头,“最后一个。”
      阿福的手又动了动,这次慢了——左手平摊,右手在上虚虚一按,再缓缓抬起。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来的是”那位”。
      周无瑕睫毛动了一下,唯一的心绪外露,“掌灯,去暗室。”
      暗室在后院最深处,一扇朱漆小门,寻常人只当杂物间。推开门,石阶向下延伸,越往下越冷,空气中腥甜弥漫,是陈血腥与麝香混在一处。
      石阶共九十九级。
      走到尽头,是一方倒悬天地。
      四壁嵌着幽蓝魂火,照得空间如水底。天坑中央倒悬着血肉工坊,妆台、铜镜、针匣与地上那间并无不同,只是针匣乌木所制,雕着盘龙纹样。
      来客站在妆台前,背对着入口。
      他穿着一身龙袍。前朝式样,十二章纹金线龙纹在魂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周无瑕走到妆台前,净手,取针。他抬头的瞬间,铜镜里映出来客的面容——龙袍之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皮肉。只有一团淡金色的雾气在领口上方浮动,勉强聚成人形的轮廓。真空。
      “还是老位置?”周无瑕问。
      雾气中传出声音,苍老疲惫:“心口。三针。”
      周无瑕:“三针定魂,一锭金。”
      “给你三锭。”那声音顿了顿,“朕今日……疼得厉害。”
      周无瑕没接话。不问来历,这是规矩。即便对方自称”朕”,即便那件龙袍是真正前朝遗物,他也不多问一句。
      他取了三根最长的银针在魂火上过了九遍。针尖触到那团雾气的瞬间,雾气凝实了三分,隐约可见一颗苍老的心脏在虚空中跳动,表面布满裂纹。
      第一针,刺入心口正中。雾气剧烈翻涌,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第二针,偏左三分。金色雾气骤然收缩,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皱纹深刻如刀刻。
      第三针,回抽半寸,再深入。雾气轰然散开又聚拢,最终凝成一颗完整的心脏虚影,跳动渐趋平稳。
      周无瑕收针,从乌木针匣底层取出一团棉絮——比地上的更大,浸的血也更浓。他塞入口中,咀嚼,团球,掷入铜盆。
      铜盆在天坑最低处,已积了满满一盆红球,在幽蓝魂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缝好了。”他说。
      雾气中的老人沉默良久,龙袍无风自动:“周公子,你说……朕还能撑多久?”
      “十年。”周无瑕擦着手,“十年后来换。”
      老人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欢喜。龙袍转身,沿石阶向上飘去,十二章纹的龙在魂火中张牙舞爪,底下空无一物。
      周无瑕站在天坑中央。阿福从阴影里走出来,打着手语问:东家,今日收入几锭?
      他比了个手势。阿福的眼睛瞪圆了,“三锭金,不如白日那盒。”
      周无瑕关上乌木针匣,盘龙纹样在魂火下一闪而逝,“但那个没脸的皇帝……明日还会来。”
      他顿了顿,摸了摸左眉尾。那道浅痕在魂火下几乎看不见——那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客”的痕迹。
      也是他不愿触碰的地方。
      阿福打了连串手语,手指快得模糊。周无瑕看懂了——“您的脸,也是借来的吗?”
      他转身向石阶走去,背影修长如孤竹。
      “不问来历。”声音从天坑深处飘上来,“这是规矩。”
      规矩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不问来历,包括他自己的。
      石阶尽头的朱漆小门缓缓合上,将满坑魂火与那盆红球关在地下。
      门缝最后一隙,映出周无瑕侧脸剪影,眉如远山,眸若点漆,完美得不似真人。
      因为确实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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