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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开机仪式的流程走得平缓又刻板。

      上香,揭幕,合影,媒体群访,一套流程下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初秋的阳光不算烈,透过片场斑驳的树影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晃动,像极了人心底那些按捺不住、又不敢声张的念头。

      温厌始终站在人群里最外侧的位置,话少,笑浅,面对镜头时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傲慢疏离,也绝不刻意热络。圈内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三金影帝的底气摆在那里,没人敢上前随意攀扯,反倒给了他一片难得的清净。

      他的余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往不远处那个身影飘。

      裴砚舟没有再往他这边看。

      男人正和导演、摄影指导围在一起,低头看着手里的分镜脚本,指尖点在纸页上,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眉骨微蹙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是常年掌控全局、习惯了说一不二的姿态。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把七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蹲在出租屋地板上吃泡面的少年,隔得遥远又模糊。

      温厌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剧本封皮。

      纸质粗糙,是剧组刚印发的简易版,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可他盯着封面上《浮城》两个字,却莫名觉得,这纸页沉甸甸的,重得压手。

      这部戏的剧本,他在伦敦时已经完整读过三遍。

      故事的主角叫陈屿,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年少时在弄堂里长大,有过并肩同行的人,有过滚烫真切的期许,后来因故骤然远走,在伦敦一待就是七年。异乡的雾雨磨平了他身上的棱角,也藏住了他没说出口的执念,人到中年重回上海,物是人非,旧人重逢,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里,慢慢揭开当年被掩埋的真相。

      温厌第一次读完剧本时,在伦敦公寓的窗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雾色把泰晤士河的轮廓糊成一片模糊,他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就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剧本里的陈屿,还是在看这七年里,无处可逃的自己。

      一样的上海,一样的伦敦,一样的不告而别,一样的七年隔绝。

      太像了。

      像到他每读一句台词,都像是在当众剖开自己藏了七年的心事。

      当初经纪人劝他接这部戏时,说的是剧本扎实、班底顶级、是能再冲一座奖杯的好项目。只有温厌自己清楚,他应下来,一半是宿命般的拉扯,一半是近乎自虐的执念——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直面那些过去,能不能站在裴砚舟面前,演完这场和自己人生高度重合的戏。

      现在他才知道,高估自己了。

      只是一个对视,只是隔着人群看一眼那人的背影,他这七年精心搭建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外壳,就已经裂了一道细缝。

      “温老师。”

      身边传来助理压低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围读会定在下午两点,就在楼上的会议室,制片方和主创都会到场。经纪人刚才发消息,让您别太有压力,正常发挥就好。”

      温厌微微颔首,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他怎么会有压力。

      演戏是他这七年唯一擅长、也唯一敢全身心投入的事。镜头一开,他就不是温厌,是剧本里的角色,是哭是笑是痛是憾,都有合理的缘由,不用藏,不用躲,不用在极致的情绪里,还要死死攥着仅剩的自尊。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坐在会议室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演戏、听他说台词的人,是裴砚舟。

      是亲手把他推进伦敦那场无边雾雨里,又眼睁睁看着他在异乡熬了七年的人。

      中午的休息时间,温厌没有去剧组安排的聚餐。

      他让助理把盒饭送到车里,自己坐在后座,车窗摇上一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盒饭没动几口,味道寡淡,像他这七年里大多数时候的胃口,对人间烟火,始终提不起太多兴致。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很多年前的碎片。

      也是这样的初秋,也是上海这样晴好的天气。

      那时候他们还在弄堂的出租屋里,裴砚舟难得休息一天,早早爬起来,用小电饭锅煮了粥,煎了两个溏心蛋,端到床边叫他起床。阳光从窄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裴砚舟穿着宽松的T恤,眉眼弯着,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温厌,快起来吃,不然蛋要凉了。”

      “等以后有钱了,我天天给你做。”

      “我们就在上海定居,再也不折腾了。”

      那时候的承诺太轻,飘在风里,却重得能压垮往后很多年的人生。

      温厌睁开眼,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边角发卷的完整剧本。这是他在伦敦时就反复标注过的版本,纸页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全是对角色情绪、语气、停顿的打磨。

      他翻到故事开篇,陈屿从伦敦飞回上海,走出机场,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一片空茫,对着来接他的发小,只轻轻说了一句:“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藏了七年的漂泊,七年的执念,七年的欲言又止。

      温厌对着剧本,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台词。

      语气要平,不能有起伏,不能有委屈,不能有不甘,要像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所有的翻江倒海,都要藏在平静的语气底下,藏在微微垂着的眼睫里,藏在无人看见的、指尖的微颤里。

      下午两点,会议室准时开门。

      主创人员陆续进场,导演坐在主位,编剧、摄影、主演依次落座。温厌进门时,屋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寒暄声、翻剧本的声响、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裴砚舟已经到了。

      男人没穿上午仪式上的正式西装,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线条利落的手腕露在外面,没有多余的配饰。他手里也拿着一本剧本,指尖轻轻抵着纸页,正低头看着,侧脸沉静,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又一次,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人群阻隔,没有镜头环绕,没有旁人的喧嚣打掩护。

      就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短短几米的距离,光明正大地,对视。

      温厌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面色平静地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恰好就在裴砚舟的斜对面。一抬头,就能毫无遮挡地,看清对方的眉眼。

      距离近得,他能看清裴砚舟眼尾一颗极淡的小痣,能看清他微微泛红的眼睫,能看清他握着剧本的手指,骨节分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近得,让他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裴砚舟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样看着温厌,目光很深,很沉,没有笑意,没有客套,没有久别重逢的虚伪寒暄,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七年缺失的时光,一眼补回来。

      屋里的人渐渐到齐,喧闹慢慢平息下来。

      导演清了清嗓子,开口主持围读,先简单讲了戏的核心基调,讲了上海与伦敦的双城氛围感,讲了角色藏而不露的情绪内核,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两个字——克制。

      “不要外放,不要煽情,所有的痛、所有的遗憾、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要压在心里。表面越平静,底下越汹涌,这才是这个故事的魂。”

      温厌垂着眼,翻剧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话,像是说给戏里的陈屿听,也像是,精准戳中了他和裴砚舟这七年的人生。

      围读正式开始。

      从开篇旁白,到配角依次入场,台词一句接一句往下走。温厌的状态很稳,声音低沉清冽,语气拿捏得精准到位,该平静时毫无波澜,该微涩时只带一点极淡的颤音,分寸感完美到无可挑剔。

      导演时不时点头,眼里满是认可。

      没人知道,温厌所有的专注力,有一半,都在强行控制自己,不去看斜对面的那个人。

      裴砚舟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流程,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温厌身上。

      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直白又坦荡,带着沉甸甸的、跨越了七年的重量。

      温厌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心底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水,一圈一圈往外漾,却还要死死稳住声线,一字一句,念完属于陈屿的台词。

      直到剧情推进到第一场重头戏。

      陈屿在伦敦的旧友来到上海,两人坐在江边喝酒,旧友提起当年他不告而别,问他这七年在伦敦,没有过一刻,想过回来,想过找当年的那个人。

      镜头对准陈屿的脸。

      男人看着江面的灯火,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旁人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激动,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却字字都带着熬了七年的钝痛。

      “伦敦的雨太多了,雾也大,常常看不清路。”
      “我在那边待了七年,走了很多条街,看过很多次日出日落,可每次下雨的时候,想的都是上海弄堂里,那扇漏风的小窗户。”
      “我不是不想回来。”
      “我是不敢。”

      最后四个字落下,温厌的声音,极轻地、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演的。

      是情难自禁。

      念出台词的那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陈屿,还是温厌。

      伦敦的雨,上海的窗,不敢回头的人,不敢相见的人,不敢承认的思念,不敢放下的骄傲。

      全是他自己。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导演、编剧、在场所有主创,都被这一段台词里藏着的情绪戳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感慨温厌的演技好,入戏深,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有温厌自己知道,在念完最后一句的瞬间,他猛地抬眼,撞进了裴砚舟的目光里。

      男人依旧坐在那里,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一直沉静的眼睛,却红了眼尾。

      没有落泪,没有失态,只是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心疼,愧疚,懊悔,还有压抑了七年的、快要藏不住的深情。

      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隔着一张会议桌,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伦敦的雾和上海的风,看得温厌瞬间心慌意乱,猛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溃不成军。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把所有情绪都藏住了。

      可只有裴砚舟一眼就看穿了。

      看穿了他台词里的每一个字,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心。

      看穿了他这七年在伦敦的委屈,看穿了他的不敢,看穿了他的逞强,看穿了他清冷外壳底下,那颗一碰就碎的心。

      围读还在继续,可温厌已经很难再完全沉下心。

      裴砚舟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网,轻轻落在他身上,不逼仄,不强势,却带着无法挣脱的宿命感,让他无处可逃。

      中途休息的时候,众人起身走动,倒水、交谈、放松情绪,屋里又恢复了喧闹。

      温厌起身,想走出会议室透口气,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绷不住脸上的平静。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步靠近,带着他刻进骨子里的、熟悉的雪松气息。

      然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温厌。”

      “这段台词,你是在演陈屿,还是在说你自己?”

      温厌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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