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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慢条斯理,不喧嚣,只一味浸着雾,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的湿冷里。

      希思罗机场的落地玻璃冰凉,贴着手背,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潮气。温厌立在窗前,身后是来往不息的人流,脚步声、广播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响动,通通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落不进他耳朵里。

      他只看窗外的雨。

      雨丝斜斜飘着,落在停机坪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水渍,很快又被风扫散,像从未存在过。人也是一样,在一座城市停留数年,走的时候,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七年。

      他在伦敦住了七年。

      从二十一岁狼狈离境,揣着一点碎掉的自尊和说不清的委屈,一头扎进这座常年多雾的城,到如今二十八岁,被外界冠上三金影帝、国际影圈新锐的名头,旁人看他风光无两,只有温厌自己清楚,这七年,他多半时候都在独处,在沉默,在把心底那点不肯安放的旧念,死死压下去。

      大衣料子厚重,挡得住伦敦的冷风,却挡不住骨子里漫上来的滞涩。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来,遮住眼底情绪,侧脸线条清瘦利落,是这些年被镜头打磨出来的、近乎寡淡的清冷。

      不爱应酬,不爱扎堆,领奖从不多言,采访永远点到即止。圈内人都说温厌性子孤,天生适合活在镜头里,演遍世间百态,自身却疏离得像局外人。

      只有他知道,这份疏离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硬生生逼出来的壳。

      口袋里手机震了两下,是助理发来的航班提醒,还有回国后紧凑的行程排布。他扫了一眼,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没回。这些俗务向来有人替他打理,他只需要按时出现,站好位置,做好一个被所有人期待的温厌就行。

      做演员久了,连情绪都习惯表演。人前温和有礼,分寸得体,人后只剩一片空落,连放松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脸色偏白,眉眼间带着一点跨时区的倦意。伦敦的工作收尾得仓促,连着熬了好几夜,杀青宴也推了,只想早点离开这片常年不散的雾,回上海。

      明明是避之不及的地方,偏偏又成了唯一想落脚的归处。

      登机广播响起,平缓无波的机械音划破候机厅的嘈杂。温厌拉过身侧的行李箱,拉杆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回神。轮子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发出低低的声响,一步一步,朝着登机口走。

      背影孤直,不疾不徐,融进人流里,像一滴落进深海的雨。

      飞机升空,穿过厚重云层。窗外是大片纯白的云絮,日光铺洒在上头,亮得有些晃眼。温厌靠窗坐,拉下遮光板一半,留一点柔和的光落下来,落在膝头。

      密闭的机舱里很安静,邻座乘客戴着眼罩小憩,空气里淡淡的香氛味,掩不住远行的漂泊感。

      他闭了闭眼,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走,落回七年前的上海。

      那时候还没有如今这么多林立的高楼,夜晚的霓虹也没有这般铺天盖地。他们挤在老弄堂深处一间逼仄的出租屋,墙皮有些斑驳,梅雨季一到,墙角总泛着潮。夏天闷热,老式空调吹风时带着嗡嗡的噪音,制冷时好时坏,两个人就挤在一张小单人床上,凑着一台老旧笔记本改剧本。

      那时候裴砚舟还不是手握资本、一言定项目生死的金牌制片,只是个刚入行不久的制片助理,每天跑剧组、对接演员、整理物料,忙到深夜才回出租屋,一身风尘,却永远记得给晚归的温厌带一瓶冰汽水。

      少年人的日子穷,却过得满。

      温厌那时刚入行,没名气,没资源,跑龙套,试戏屡屡碰壁,常常对着镜子反复磨台词,磨到嗓子发哑也不肯停。裴砚舟就坐在一旁,安静陪着,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台词稿,一遍一遍陪他搭戏,不催,不烦,直到他自己点头说可以。

      上海的夏夜有风,从弄堂窄窄的窗棂吹进来,带着隔壁街坊饭菜的香气,还有巷口老树的叶香。裴砚舟偶尔会侧过头,看他认真蹙眉的模样,低声说一句。

      “慢慢来,不急。”
      “以后我捧你。”
      “等我们站稳了,就去伦敦,我送你去电影节。”

      那时的话太轻,又太真,落在晚风里,像是能许诺一辈子。

      温厌那时候信了。

      他想象过很多以后,在上海安一个不大的房子,有阳台,能晒得到太阳,傍晚能吹到晚风。不用大红大紫,不用万人追捧,只要身边还是那个人,日子平淡安稳就够。

      可人世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从不由人预想。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突如其来的抹黑通稿,无中生有的黑料,一夜之间把刚有一点起色的温厌推到风口浪尖。流言四起,恶意铺天盖地,圈内人情冷暖显露无遗,往日客套的人纷纷避之不及,资源叫停,合作解约,仿佛一瞬间,他就被整个圈子抛弃。

      那是上海的梅雨季,雨下得缠缠绵绵,没个尽头。天是灰的,风是潮的,出租屋里也浸着化不开的压抑。

      他等着裴砚舟回来,等一个解释,等一句站在他身边的话。

      可等到深夜,门没被推开,只等来一条冷冰冰的短信。

      别再联系了。

      短短六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所有过往。

      他打电话,无人接听。去找人,被公司保安拦在门外。后来娱乐版头条登出照片,裴砚舟身着得体西装,陪同资本世家千金出席晚宴,举止从容,气度俨然,早已不是那个和他挤在小出租屋啃泡面的少年。

      那一刻,温厌心里什么东西彻底沉下去了。

      不质问,不纠缠,不辩解。骨子里的自尊不允许他卑微挽留。就在那个连绵雨天,他收拾了简单行李,揣着一枚旧钥匙,悄无声息买了飞往伦敦的机票,转身离开这座装满欢喜与破碎的城。

      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里,伦敦的雾看了一遍又一遍,雨落了一场又一场。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演戏上,把情绪揉进角色里,演旁人的爱恨,藏自己的心事。慢慢熬,慢慢沉淀,从无人知晓的异乡新人,一步步站到国际舞台,拿到奖杯,拿到认可,活成了旁人眼中孤高又耀眼的样子。

      只是再也没碰过真心。

      口袋里那枚出租屋旧钥匙还在,边角磨得发旧,漆色剥落,他一直带在身边,辗转租住过的每一间公寓,每一座城市,都不曾丢下。说不清是念旧,还是执拗地不肯承认,那段时光真的彻底作废。

      飞机开始下降,机身微微颠簸。

      云层散开,底下渐渐露出上海的轮廓。楼宇成片铺开,江河蜿蜒,雾气比伦敦淡,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

      落地时已是入夜。

      上海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混着湿润的草木香,和伦敦那种冷冽潮湿完全不同。晚风拂过来,带着一点温热,吹在脸上,竟让人有些恍惚。

      助理早早等在出口,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说话声音放得很轻,怕扰了他难得的安静。

      “温老师,车在外头等着,先回酒店休整。明天上午九点《浮城》开机仪式,八点准时来接您。”

      温厌微微颔首,嗓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旅途过后的低哑:“好。”

      不多话,不额外问询,习惯性把自己缩在一方清冷的壳里。

      坐进商务车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外界的喧嚣。车子汇入车流,窗外霓虹次第往后退,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忽明忽暗。

      街景陌生又熟悉,很多地方早已翻新,高楼迭起,不复当年模样。可偶尔掠过一条老弄堂的入口,灰瓦白墙,窄窄巷道,还是能瞬间扯出心底深埋的记忆。

      他和裴砚舟曾骑着一辆旧单车,穿过无数这样的巷口,晚风掀起衣角,身后是渐次亮起的灯火,前路好像漫长又温柔。

      谁也没料到后来会走成陌路。

      《浮城》这部戏,是他回国接的第一部作品。

      中英合拍,剧本横跨上海与伦敦,讲一个少年离开故土远赴异乡,兜兜转转又归城的故事。当初经纪人把剧本发给他,他只看了几页,那些相似的街巷、相似的雾雨、相似的漂泊心境,就直直撞进心里。

      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

      那时只当是缘分,是剧本戳中了自己七年异乡漂泊的心事,直到制片团队名单发过来,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时,温厌的指尖蓦地顿住,心底像是被什么重物沉沉砸了一下。

      裴砚舟。

      这部剧的总制片人。

      那一刻第一念头,是推掉,是避走,是继续躲在自己的安全区里,不和那人有任何牵扯。

      可理智慢慢回笼。

      如今的裴砚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渺小的助理,手握资本、把控项目资源,在圈内话语权重到旁人难以想象。《浮城》是年度重头项目,多少演员挤破头想要入局,他不能仅凭一点私人执念,任性推拒。

      再者,娱乐圈本就这么大。

      他躲了七年,刻意避开所有同场活动、所有盛典晚宴、所有有可能交集的场合,可宿命感从来不由人掌控。该遇上的,终究躲不开。

      终究要直面。

      他最终还是沉默着默认了行程。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下车,进门,大堂灯火明亮,人来人往,皆是客套疏离的面孔。温厌微微垂眸,步子平稳,跟着助理走进电梯,一路无话。

      进了顶层套房,关上门,外界所有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一室安静,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

      他脱下厚重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身形衬得愈发清瘦。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拉开窗帘一角,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密密麻麻,暖黄一片,热闹喧嚣,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伦敦的夜是雾色沉寂的,上海的夜是烟火喧嚣的。两座城,两种夜色,却装着同一份无解的执念。

      他拿出手机,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点开朋友圈。

      裴砚舟的页面设了仅三天可见,寥寥一条动态,是《浮城》项目官宣海报。海报构图很巧,一半是上海老弄堂的青灰瓦檐,一半是伦敦雨巷的朦胧雾色,两处风景隔雾相望,像两段被时光隔开的人生。

      配文只有短短四字:静待启程。

      温厌盯着海报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双城拼接的画面上,心口泛着一阵钝钝的酸。

      他忽然想起剧本里那句台词——

      人这一生,总要在两座城之间漂泊,一座装年少,一座装余生,中间隔着岁月,隔着误会,隔着不肯低头的骄傲。

      他锁屏,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花洒打开,热水漫过头顶,顺着发梢往下淌,覆住眉眼。温热的水模糊了视线,也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闭上眼,任由水流倾泻,整个人沉在一片温热的寂静里。

      七年刻意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少年时明亮爱笑的裴砚舟,眼神热烈,语气笃定,说要陪他走到很远的地方。

      如今身居高位的裴砚舟,眉眼锋利,气场沉冷,站在名利场顶端,早已是旁人仰望的存在。

      他们都被岁月磨变了模样,磨出了铠甲,磨出了分寸,磨出了面对世人时滴水不漏的伪装。唯独藏在心底那一点旧痕,从来没被时光磨平。

      第二天清晨。

      天气晴好,风很轻。

      开机仪式选在一处复古影视园区,现场搭了盛大的背景板,媒体记者、剧组工作人员、主创人员络绎不绝,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有些晃人。

      温厌准时抵达,一身简约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神色淡然。穿过人群时,周遭目光纷纷落过来,有敬畏,有好奇,有含蓄的打量,他一概视而不见,步子平稳,走到主演队列里站定。

      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礼貌疏离,无可挑剔,完美得像一张精心雕琢的假面。

      他不用刻意找,目光掠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裴砚舟站在主办方一侧,身着深灰高定西装,肩线利落,身姿端挺。比七年前更沉稳,也更凛冽,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淡淡与人寒暄,言辞从容,气场浑然自成。

      像是感应一般,裴砚舟的目光抬起来,越过人群,直直落进他眼里。

      四目相接。

      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

      就只是安静对视几秒,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表面无波,底下暗流翻涌。

      温厌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微收,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看向身前的背景板,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平稳多年的心跳,乱了节奏。

      台上主持人开始流程,依次介绍主创、导演、主演、制片。

      念到总制片人名字时,现场掌声骤然热烈。

      裴砚舟缓步上台,接过话筒,身形立得笔直。嗓音低沉平稳,措辞简练,不谈多余感慨,只讲项目初衷,讲双城故事,讲角色宿命,字字克制,句句得体。

      他站在台上,目光淡淡扫过台下,最终又一次,不偏不倚,落在温厌身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隔着喧嚣的人声,隔着七年空白的时光。

      目光相撞的瞬间,有一种无声的拉扯,在空气里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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