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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伤新痕 两天后,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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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响疲惫地从医务室走出来。
她的右手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下面隐隐透出淡淡的粉色——是伤口正在缓慢愈合的迹象。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响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闭眼睛。
她不喜欢受伤。
不是因为疼痛——身为纯血吸血鬼,她的痛觉比人类迟钝很多。她不喜欢受伤是因为……受伤意味着虚弱,而虚弱意味着危险。
昨天深夜,她和枢一起在东边森林巡逻时,遇到了白百合姬乃。
那个女人比响想象中更加……破碎。
她曾经一定很美。即使现在,在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庞上,依然能看出昔日美丽的轮廓。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深紫色的眼睛像是两颗失去了光泽的宝石。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长裙,赤着脚站在森林的泥地上,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
当枢出现在她面前时,白百合姬乃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枢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枢大人……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响站在枢的身后,琥珀色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白百合姬乃向枢伸出手,手指纤细得像枯枝。她的双眼里只有枢一个人,完全无视了响的存在。
“枢大人……求求你……让我回来……让我回到学园……我什么地方都可以……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求求你……”
枢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酒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响注意到了枢的表情。
不是同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
一种近乎于悲伤的平静。
就好像他在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姬乃。”枢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五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白百合姬乃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你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如果我再来找你……你会杀了我。”
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白百合姬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她嘴角残留的血迹,变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粉色。
“可是枢大人……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议会的人在追杀我……边境的人也在追杀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她向枢扑过来。
不是攻击——是真的“扑过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但就在她快要碰到枢的那一刻——
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
白百合姬乃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弹开,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树叶簌簌落下。
枢收回了刚刚抬起的右手。
“别碰我。”他说,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冷得像冰。
响从后面走上前,站在枢的旁边。
白百合姬乃从地上爬起来,深紫色的眼睛终于注意到了响。她的目光在响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响和枢之间的距离上——他们站得太近了,近到不像只是“巡逻搭档”。
白百合姬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你……你是……”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神无月……你是神无月家的人……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站在枢大人身边?”
响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白百合姬乃。
“姬乃,”响开口了,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和一个疯狂的人说话,“谁让你来的?”
白百合姬乃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抓住把柄的慌乱。
“没……没有人……是我自己……”
“你撒谎。”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白百合姬乃的意识里,“你的力量五年前就被剥夺了。就算经过五年的恢复,最多也只能恢复到正常吸血鬼的水平。但你刚才扑向枢大人的速度——远超过那个水平。”
白百合姬乃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有人给了你力量。”响继续说,向前走了一步,“有人在你体内植入了一颗力量种子。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秘术,可以给失去力量的吸血鬼提供暂时的能量。但代价是——那颗种子会慢慢吞噬你的意识,最终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自我、只听从主人命令的傀儡。”
白百合姬乃猛地摇头:“不……不是……他是帮助我的……他说……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他就给我力量……让我恢复……”
“他?”枢的声音骤然变冷,“他是谁?”
白百合姬乃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的眼睛里涌出更多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渍和血迹,看起来狼狈至极。
“我……我不能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蝇,“他会杀了我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无处不在……”
响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不对。
她的直觉在尖叫——有危险。
“枢,退后——”响的话还没说完,白百合姬乃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
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疯狂生长。深紫色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不——不——不要——他说过不会的——他说过——”
白百合姬乃的惨叫在森林中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色纹路继续蔓延,覆盖了她的整张脸、整个身体。几秒钟后,她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慢慢化为灰烬,像是一张正在燃烧的纸,从外向内,一点一点地消失。
响和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白百合姬乃——曾经高贵的纯血贵族,如今破碎的复仇者——完全化为了灰烬,连一片碎骨都没有留下。夜风吹过,灰烬被卷散,融入了森林的泥土中,什么痕迹都没有剩下。
响慢慢地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小撮灰烬。
灰烬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力量种子的自毁机制。”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一旦被植入者试图透露主人的身份或信息,种子就会激活,在几秒钟内将宿主完全分解。这种技术……极其古老,也极其残忍。知道这种技术的人,在今天的吸血鬼世界不超过五个。”
枢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你知道是谁吗?”他问。
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但也格外冷。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能缩小范围。”
她转身看着枢,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你和我两家的家主——肯定知道。”响说,“但不会是他们做的,因为没有动机。剩下的三个可能的人选……每一个都很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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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响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白百合姬乃灰烬附近的地面忽然裂开。
一只血红色的触手从地底猛地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响的后背。
枢的反应比任何人的思维都快。
他瞬间移动到响的身侧,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
但那只触手的攻击范围比枢预想的更大。它没有直接刺中响的身体,但尖端擦过了她的右臂,在手臂外侧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茉莉花香的血味。
纯血的血。
那只触手在接触到响的血液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然后迅速缩回了地底。一切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枢一只手揽着响的腰,把她半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他的酒红色眼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暗红色——那是纯血在极度愤怒或杀意时的瞳孔变化。
但触手已经消失了。它只在灰烬中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很快就因为泥土的回填而消失不见。
“放开我。”响的声音有些紧。
枢低头看她,酒红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
“你在流血。”他说。
“我知道。”响从他怀里挣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外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血还在流,把她米白色的风衣袖子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皮外伤。”她说,语气轻松,好像被划到的不是自己的手臂,“回学园处理一下就好。”
她转过身,朝学园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伤口不深,但那是被带有“诅咒之力”的触手划伤的。力量和力量之间的对冲,会让伤口的愈合速度变慢,也会让被伤者在短时间内感到眩晕。
枢在那一瞬间出现在她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逞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你身上的力量在排斥伤口的诅咒之力,短时间内你会越来越虚弱。让我扶你回去。”
响想拒绝。
她从来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
但她现在确实感觉到头晕,右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那是诅咒之力正在和她的血液对抗。
“……好。”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枢没有再说任何废话。他一只手扶着响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受伤的手臂,小心地避开伤口,带着她向学园走去。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森林小径上,谁都没有说话。
响的左脚有时会因为头晕而踩不稳,枢就会收紧扶着她肩膀的手,让她的重心靠向自己。他的手掌很温暖——对于一个吸血鬼来说,这个温度有些反常。普通吸血鬼的体温比人类低很多,但纯血的体温接近正常人类,而枢的体温……比大多数纯血还要高一些。
响能感觉到那股温暖透过风衣的布料,传到她的肩膀,再慢慢蔓延到全身。
“你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枢忽然说。
响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血。”枢说,“有茉莉花的味道。你母亲也这样吗?”
响沉默了一瞬。
“嗯。”她说,“我母亲喜欢茉莉花。家里种了很多。她去世后,那些花依然每年都开。我身上的血大概是从小吸收了花的香气,所以变成了那个味道。”
枢没有再说话。
但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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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务室,枢把响安置在床位上,然后去找处理伤口的工具。
响靠在床头的枕头上,看着枢在药柜前翻找东西的背影。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勾勒出他修长而结实的腰身。酒红色的头发垂落在颈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月亮高悬在空中。
“找到了。”枢拿着一个医药箱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打开医药箱,取出消毒液、纱布、绷带,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把袖子卷上去。”他说。
响伸出右臂,用左手把风衣的袖子慢慢往上卷。袖子被血浸湿了,布料黏在皮肤上,卷起来的时候拉扯到伤口,疼得她微微皱了下眉。
枢没有等她说完,伸出手,帮她一起卷袖子。
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袖子卷到手肘上方后,伤口完全暴露出来。在医务室白色的灯光下,那道伤口显得比在森林里时更加触目惊心——从手肘外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那是诅咒之力残留的痕迹。
枢看着那道伤口,酒红色的眼眸沉了沉。
“会有点疼。”他说,拿起浸了消毒液的棉球。
“我知道。”响说。
枢开始清理伤口。
消毒液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眉头。她只是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枢注意到了她左手的小动作。
他没有说什么,但清理伤口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动作也变得更轻。
伤口清理干净后,他拿起一卷纱布,开始包扎。他的手法很专业——纱布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每一圈都覆盖上一圈的一半宽度,最后在手臂内侧用胶带固定住。
“好了。”枢说,“前三天不要碰水,不要剧烈活动右手。诅咒之力的残留需要两到三天才能被你的血液完全中和。这期间你会偶尔感到头晕,是正常的。”
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每一圈都均匀平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学过包扎?”她问。
枢微微一顿,然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很久以前,”他说,“有人教过我。”
响知道他在说谁。他在说优姬——或者说,是优姬的前世,树里。玖兰树里,优姬的母亲,一位以温柔和智慧著称的纯血女性。她曾经教导过年幼的枢很多关于生活和生存的知识。
响没有继续追问。
她靠在枕头上,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枢收拾医药箱的背影。
“枢大人。”她忽然开口。
枢侧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响说。
枢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谢谢”这个词本身——身为玖兰家的家主,他听到过无数次别人的感谢。而是因为响说“谢谢”的方式。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从容,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真实的温度。
那是神无月响极少展露的一面。
枢看着她,酒红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倒影。
“不用谢。”他说,声音同样很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枢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走了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夜来香的香气。
“你之前问我,”枢背对着她,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缓,“那些知道力量种子技术的人都有谁。”
响点了点头。
枢转过身,半靠在窗台上,双臂抱在胸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你的父亲,神无月严。”他说,“我的父亲,玖兰悠。还有——”他顿了顿,“李土。玖兰李土。”
响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
玖兰李土。
枢的叔叔,一个被所有纯血家族视为禁忌的名字。他以残酷和野心闻名,曾经策划过无数次针对其他纯血家族的阴谋。十年前,他试图通过某种古老的仪式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但仪式失败后,他的肉身被摧毁,魂魄被封印。
至少,议会是这么说的。
“他还活着?”响问。
“没有人知道。”枢说,“他的肉身被摧毁了,但魂魄是否真的被封印……议会从来没有公开过确凿的证据。”
“所以你觉得是他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枢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胸前的手指。
“我只是在提醒你,”他最终说,“如果你真的想查清楚这盘棋是谁在下……你要做好面对最坏可能的准备。”
医务室里安静了下来。
响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和窗外漆黑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枢大人,”她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你刚才在森林里救了我。按照纯血之间的古老规矩,被救者欠救助者一个人情。你想让我用什么来还?”
枢看着她,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不需要还。”他说,“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人情。”
“那是为了什么?”
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看着她苍白的脸庞上那一道因为忍耐疼痛而微微抿紧的唇线。
“为了——”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让你能再多留一段时间。”
响的呼吸微微停顿。
“至少,”枢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查出真相之前,不要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响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右手缠着白色的绷带,左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右臂纱布的边缘。枢包扎的手法确实很好——纱布的边缘被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让我能再多留一段时间。”
她把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试图从中解读出隐藏的含义。
但最终,她放弃了。
“神无月响,”她对自己说,仰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你确实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