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无端的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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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教学楼的走廊。早读课前的校园从不安分，桌椅挪动的脆响、少年人的嬉闹声搅在一起，喧闹声顺着楼道蔓延，填满了整个走廊。
温予夏攥着手里薄薄的塑料袋，因为攥的有点用力，指尖已经隐隐泛白，她低着头，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不安，贴着过道边沿，小心翼翼挪到最后排的座位，飞快扫过四周打闹的同学，确认没人留意自己，才稍稍松了口气。
趁周遭同学闲谈分心，她迅速从袋里摸出一枚印着软萌小兔的创口贴攥在掌心，再将塑料袋塞进桌兜最深处，随手抽了两本课本挡在前面，严严实实地藏好，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秘密。
这份突如其来的小善意，她可能会一直惦念着，心里也默默地浮现出，等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心跳刚平复下来，身后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目睹全程的郭晓慧，蹦蹦跳跳的来到她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被书本挡住的桌兜，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藏什么好东西呢？偷偷摸摸的，有好吃的可不能独吞。”
说话间，郭晓慧伸手就往她桌兜里探，温予夏心头一紧，连忙用身体挡住，脸上满是局促与慌张，轻轻摇头，讷讷的开口：“不行。”
她这躲闪的模样，惹恼了郭晓慧。方才的笑意尽数敛尽，语气冷了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同学听得清清楚楚：“我每次有好吃的好玩的，哪次不是第一个想着你，事事都跟你分享。轮到你就藏着掖着，连看都不让看，未免也太小气了。”
靠窗的几个女生，方才刚好撞见隔壁陆屿在走廊替温予夏解了围，还递了东西给她。此刻几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轻视。
“你们刚才看见了吗？陆屿居然主动帮温予夏，还给她送东西了！”
“怎么可能，陆屿那么高冷，平时多少女生搭话都不理，怎么会对她这么特殊？”
“谁知道呢，她平时那么沉默，家境也一般，真搞不懂……”
这些看似压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温予夏耳朵里，方才被善意抚平的些许暖意，已经被郭晓慧的指责和旁人的流言冲得一干二净，胸口闷得发慌，泛起阵阵酸涩。
她看着别过脸生气的郭晓慧，眼底满是无奈与委屈，她一直顾及朋友身份，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闹僵。
僵持片刻，温予夏还是软了态度，伸手从桌兜里随意摸出一袋零食——是一袋草莓流心面包，金黄的外皮隔着包装袋都透着淡淡的奶香。
她咬着下唇，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把面包递到郭晓慧面前，想着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缓和两人的僵局。
可郭晓慧只是斜睨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阴阳怪气：“别人特意送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温予夏递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勉强挤出的笑意也一点点褪去，难堪与落寞尽数涌进眼底。
她沉默几秒，慢慢收回手，还是把面包轻轻放在郭晓慧的课桌角，算是最后的退让。可郭晓慧连看都没看一眼，自顾自收拾书本，转头和其他同学说笑，半点情面都不留。
温予夏收回目光，低头专心看着掌心的小兔创口贴，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边缘，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收获善意的动容，还是被好友指责、被同学议论的委屈，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缓缓撩起宽松的校服衣袖，小臂上一道浅红的伤痕格外显眼。伤口已经结痂，只有一小块还泛着红，这枚小小的创口贴，刚好能遮住这道不起眼的伤痕。
她小心地撕开创口贴，轻轻贴在伤口上，微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心底的烦躁，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难过。
清脆的上课铃响起，打散了教室里的喧闹。高三的早自习向来严格，都是班主任亲自看管。
没一会儿，老姜片走进教室，把课本和搪瓷杯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神色郑重：“安静一下，说个重要的事。”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讲台。老姜片顿了顿，沉声开口：
“新学期学费定了，走读生五千九百七十，住校生加上住宿费，一共六千四百五十三。走读生回家和家长商量商量，住校生下午学校统一发手机，尽快和家里沟通，在本周之内尽量交齐。”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家境优渥的同学只随口和同桌说笑几句，全然不放在心上，可这句话落在温予夏耳中，却像一道惊雷，让她触了一下。
交学费对别的同学来说，只是跟家长说一句话的小事，可对她而言，却是压在心头的重担。
她很想考上大学，她心里藏着一个深埋多年的梦想，拼了命也要考上理想的政法大学，将来做一名坚守正义、为底层弱者发声的律师。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她耳光，生活重压下一次次的隐忍退让，都在一点点拉开她与梦想之间的距离。
如今她心底唯一卑微又坚定的期盼，就是安安稳稳读完剩下的高中课程，顺利毕业，早点离开这片满是冷眼、偏见与窘迫，让她时刻倍感压抑窒息的地方。
早自习朗朗的读书声准时响起，全班同学捧着课本放声诵读，声浪铺满整间教室。唯有温予夏心神恍惚，目光空洞地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盘旋的全是高昂的学费。
时光在沉闷的朗读声里缓缓流逝，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规整的诵读声。
教室瞬间重回喧闹鲜活，同学们通通起身说笑、追逐打闹，满是青春肆意的热气，温予夏依旧缩在座位角落低头静坐，脊背微微蜷缩，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郭晓慧前桌的女生转过身，笑着要和她闲聊，目光无意间瞥见桌角未拆封的草莓流心面包，当即眼睛一亮，满是羡慕惊呼：“晓晓，你居然抢到这款面包了？我蹲了好几次点都没有蹲到！”
郭晓慧眼皮抬都没抬，语气随意淡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喜欢就直接拿去吃吧，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她神色坦然自若，全然不在意这袋面包是温予夏的心意，没有半分愧疚与不安，仿佛这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连随手送人都理所当然。
温予夏静静坐着，不言不语，只看着自己默默递出的善意，被对方轻描淡写转手赠予旁人。所有委屈、难堪、失落与心寒，只能悄悄全部咽回心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教室窗外人来人往，不少学生穿梭走廊，追逐嬉闹的身影络绎不绝。陆屿抱着一摞厚重的作业本途经四班窗边时，身形微微一停。他下意识抬眼透过玻璃窗往里瞥。
他一眼就看到那袋草莓流心面包，正是自己递给温予夏的那一份。也清晰看见郭晓慧毫不在意，随意将面包转手赠予其他同学的模样。
陆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心底涌上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与落空。
他本是见她孤单可怜、满身伤痕，才破例主动递上东西安抚，更是下意识想悄悄照顾她，不愿看她受半点委屈。
可眼前的情景，让他难免生出很深的误会。
他只当温予夏根本没把自己的特殊关照放在心上，既不愿自己留着，也不懂珍惜，反倒任由旁人随意处置、拿来做人情。
那一刻，心底刚悄悄萌生的那点在意，莫名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别扭的失落。
陈泽想着陆屿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就想去找，一出教室门口，就见他抱着作业本站在窗边迟迟不动，脸色阴沉难看，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小声问：“屿哥，站这儿干嘛呢？脸色这么难看，难道刚被老姜片训了？”
全校师生都知道学校师资有限，很多老师都被分配到两个不同的班，进行教学，老姜片同时兼四班班主任与三班数学老师，学生也都对他又敬又怕，不敢轻易招惹。
陆屿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压下心底的烦闷与失落，薄唇轻启，语气低沉淡漠，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没有意义的事。”
陈泽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正要追问缘由，急促的上课铃声又响彻整栋教学楼，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只能把满心疑惑暂时压在心底，没有多问，乖乖跟着陆屿转身走进三班教室。
一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枯燥的知识点轮番灌输，转瞬便悄然流逝。很快到了下午住校生统一领取手机的时间。
每到领手机的时间段，整个高三年级都格外热闹喧嚣。各班住校生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从班主任手中领回手机，走廊里、教室内满是此起彼伏的通话声、闲谈打闹声，烟火气十足。
温予夏安静排在队伍末尾，等了许久才领到自己那台外壳泛黄边角磨损、机身常年卡顿老旧的手机。指尖握着冰凉粗糙的机身，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教室僻静的后门角落，避开人群，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尽是机器工作的轰鸣与砖石碰撞的嘈杂。
一道沙哑疲惫的男声匆匆传来，满是劳作后的倦怠与不耐：“什么事，这边忙着赶工。”
是温予夏常年漂泊外地工地的父亲。
温予夏指尖捏紧老旧的手机，心口微微发闷，放轻语气：“爸，学校要收新学期学费。”
“又交钱？”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明显的烦躁，“上个月刚给你打生活费，怎么隔几天就要要钱？”
语气里的责难直白砸过来，温予夏喉间发涩，强压下鼻尖的酸意，低声解释：“那是日常生活费，这次是学费。”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剩嘈杂的工地声响，半晌才传来一声疲惫的长叹，满是被生活压垮的无奈：“一共要多少？”
温予夏咬了咬下唇，心里快速盘算，明天开学典礼发奖学金，大概有四千左右，勉强能抵大半。她声音轻得近乎微弱：“你转三千给姜老师就好，剩下我拿奖学金补，不用你费心再多掏。”
那头敷衍应了一声“嗯”，没有半句叮嘱，没有一句问她够不够花、过得好不好，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作响，温予夏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头一片发凉。所有压力，终究还是只能自己默默扛。
温予夏握着手机静静站在后门角落，愣了许久，心底漫上难言的苦涩。她默默关掉手机屏幕，转身走到讲台收纳处，把手机轻轻放回专属收纳盒里，而后低着头，像一缕不起眼的影子，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周遭同学正兴高采烈和家人闲话家常，聊日常、聊伙食、聊周末放假安排，欢声笑语萦绕耳畔，热闹又温馨，愈发衬得她形单影只、孤单窘迫。
她缓缓趴在课桌之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天边掠过的飞鸟。飞鸟成群结伴翱翔天际，自由自在，而她却被家境、学费、人情世故牢牢困住，前路茫茫，肩上的担子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节课，温予夏始终心神不宁，根本没法静下心听课。整个人陷入低落沉闷的情绪里无法抽离。
课间休息时，郭晓慧依旧和周围同学说说笑笑，完全无视角落里沉默寡言的温予夏，仿佛两人之间多年的情谊，只因一点小事仿佛就变味了。
有同班女生看出两人之间的尴尬隔阂，悄悄凑到郭晓慧身边，低声好奇询问：“你跟温予夏怎么了？以前不是天天在一起吗，今天全程不说话，看着好别扭。”
郭晓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没什么，人家现在有人特殊关照，心思早就不在我们这些普通朋友身上了，架子也跟着变大了，我可高攀不起。”
她并没有刻意放低自己的声音，于是再次引来一圈同学的侧目与议论，打量的目光再度落在温予夏身上，带着揣测、好奇与淡淡的轻视。
温予夏将这些讨论声通通化成空气，并没有理会。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大家有序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温予夏收拾好简单的书本，刻意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才缓缓起身，慢吞吞走出教室。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独自一人走到教学楼后方僻静的香樟树下。
夏日晚风穿过香樟枝叶，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却吹不散心头积压的酸涩。
温予夏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小臂上的小兔创口贴，眉眼间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又很快被现实的愁绪覆盖。
就在她独自出神时，一阵说笑打闹声由远及近。
郭晓慧带着几个同班女生刚好路过，一眼就瞥见她下意识护着小臂的动作，立刻停下脚步，眼神带着玩味的打量，故意拔高声音：
“哟，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摸摸干什么呢？胳膊上贴的创可贴，该不会是某人特意给你的吧？”
一句话直接引来同伴哄笑，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揣测与暧昧的调侃。
郭晓慧的调侃还在耳边刺耳响起，周遭哄笑不断。
温予夏静静地僵在原地，而林荫道尽头的陆屿，眉眼冷沉，目光牢牢锁在她小臂的创可贴上，脚步已然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