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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南城花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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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采访那天的早上,雨停了。
天却没有真正放晴。
南城的街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灰白的天光落在老旧骑楼的檐角上,潮气一层层浮着,连花店门口那几盆绿萝都像还沾着昨夜的湿意。
林听雨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八分。
她给周明远发去一条消息。
【我先去核实短信里提到的南城花店,十点前赶去仁华。】
发完后,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抬头看向街角那块褪了色的招牌。
南城花店。
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门内一排排鲜花正迎着清晨的光安静盛开。
白桔梗、洋牡丹、向日葵、满天星,颜色深浅不一地铺开,却并不喧闹。
店里没有放音乐,只听得见剪刀偶尔合拢时发出的"咔哒"声。
柜台后,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修剪花枝。
她穿着米色围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清瘦,眼下有浅青的印子。
听见门铃响,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营业性微笑。
"您好,想买什么花?"
林听雨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束白桔梗。
花瓣微卷,边缘带一点将开未开的青,像把什么话含在喉咙里,没有说尽。
"先帮我包一束这个吧。"
女人应了一声,低头抽出牛皮纸,动作利落。
林听雨站在柜台前,没有立刻开口。
等到那束花被细绳扎好,她才把记者证放到台面上。
"还有一件事,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女人的手指顿了一下。
"许安宁。"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无声绷紧了。
女人抬起眼,方才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淡去,连握着花纸的指节都泛了白。
"你认错地方了。"
"如果是,我道歉。"
林听雨没有把记者证往前推。
"但如果不是,我希望您先别急着赶我走。三年前,仁华医院,神经外科,第十七号手术间。我不是替医院来的,也不是来逼您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外有电动车驶过,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
女人沉默了好几秒。
她忽然转身,把门口"营业中"的木牌翻成了"暂停营业"。
然后拉下半幅百叶帘。
"后面坐吧。"
花店后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壶已经温掉的花茶和几本进货账册。
女人没有请她喝茶,只是站在桌边,像是仍然随时准备把这场谈话掐断。
"我姓许。"
"安宁是我姐姐。"
林听雨握着笔,指节收紧,没有打断。
"三年前,我在网上发过帖子。"许小姐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被风吹冷了的水,"发完不到半天就没了。后来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姐姐已经走了,让活着的人别再闹。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有些事,不是你想说,就能说出去的。"
她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角落一只装干花的玻璃瓶上。
瓶口系着一根褪色的浅绿丝带,里面插着几枝已经发脆的白桔梗。
花瓣失了水分,边缘卷起,却还能看出当初被认真修整过的形状。
"你姐姐当时是什么情况?"
许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花刺划出的浅痕,过了片刻才开口。
"她不是急诊。她头痛了很久,偶尔会有点说话打结,检查后说脑子里有个瘤,位置不好,在功能区附近。我们最开始问过别的医院,有医生建议先保守观察,也有医生说可以手术,但风险要评估清楚。后来来了仁华,他们说有更新的技术,更精准,能尽量保留功能,恢复也会更好。"
"她不是不想活。她是太想好好活,才会答应上那台手术。"
这段话许小姐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像要从很旧的记忆里把每个字都捞出来。
林听雨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功能区、非急诊、更精准。
"术前主要是谁和你们沟通?"
"大部分时候是秦医生。"
"年纪不算大,说话很快,很多专业词我们听不懂。他总说风险是有的,但这已经是更好的方案。"
许小姐皱了皱眉,像在继续从记忆里打捞。
"手术前一天晚上,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来过一次,胸牌上写的是苏夜阑。"
林听雨抬起眼。
"他没有劝我们做手术。"
"他只是把我姐姐的片子又看了一遍,然后问我们,前面的告知是不是都听明白了,如果还有不懂的,现在可以继续问。"
许小姐停了一下。
"我姐姐那天还笑着说,这个医生看起来比我们还紧张。"
"后来呢?"
"后来他没多说,只提醒我们,任何决定都应该是在真正明白风险以后做的。"
许小姐压低了声音。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医生例行公事。现在回头想,他像是在确认,或者说,在给我们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听雨没有催。
有些细节只能等对方自己走回来。
"手术那天早上,我还在外面签过一张补充说明。不是前一天签的,是临上手术前才拿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都慌,只想着别耽误治疗,根本没人告诉我,为什么这种东西要到最后一刻才补。"
她转身拉开身后的抽屉,从一只旧文件袋里取出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已经发黄,边角被反复翻过,软得起了毛。
她把它推到林听雨面前。
那是一份"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补充告知"的复印件。
签字栏里是家属的笔迹,右上角印着时间:08:17。
林听雨往下看。
医生签名那一栏写得潦草,却还能辨认——秦知白。
"这张纸,是出事以后我才意识到不对的。"
"他们后来一直跟我们说,这是并发症,是意外,是医学上的概率。可如果真是早就评估好的风险,为什么要在手术前临时补这一张?"
她从文件袋底下又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和一张皱巴巴的住院腕带。
腕带上的名字已经模糊,只剩"许安宁"三个字还能看清。
"这是术后那天夜里,有人交给我的。"
许小姐盯着那只袋子,语速慢了下来。
"不是护士,也不是家属服务台,是苏夜阑。他把手机和腕带递给我,只说了一句,单据、录音、聊天记录,能留的都别丢。"
林听雨呼吸一紧。
"主刀那位姓贺的主任,从头到尾只见过一面。"
许小姐扯了扯嘴角。
"术前谈话签字都是秦医生出面。后来家属沟通,来的也只是医务处的人。那位主刀再没出现过。"
"我不是替他说话。"
许小姐知道她在想什么,先一步补了一句。
"如果他当时真知道什么,却什么都没拦下来,那我一样怨他。可至少在那天晚上,只有他像是在怕这件事被人抹平。"
林听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时间、表头和签名位置都记下来,心里却已经有了另一个问题。
"那封匿名邮件和昨晚给我发短信的人,是你吗?"
许小姐怔了一下。
"不是我。我这三年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媒体。"
她眼神忽然变得更冷。
"不过上周有个男人来买过花,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如果当年的真相还有机会被翻出来,我还敢不敢认。"
林听雨后背一紧。
"你看清他了吗?"
"没有。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挑了一束白色洋桔梗,付现,没留名字。"
许小姐停了停。
"但他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像刀口缝过。"
这不是足够明确的线索,却已经比匿名短信更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林听雨把那份复印件收进文件袋。
起身时,她看见了后间墙上挂着的那张旧合照。
照片里两个年轻女孩站在花架前,笑得很亮。
年长的那个怀里抱着一大束白桔梗,眼神温柔。
文件袋里那个冷冰冰的名字,终于和照片里的人重叠成了一个人。
她忽然明白,自己现在查的已经不是一个医疗专题背后的瑕疵。
也不是一场匿名爆料里被刻意推过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曾经认真生活、认真喜欢花、认真想活下去的人。
"林记者。"
许小姐忽然又开了口。
"嗯?"
"如果你真的要查,别先信谁,也别急着恨谁。"
许小姐望着桌上的那束白桔梗,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尚未完全舒展的花瓣。
"那天在手术室外面,脸色最难看的,不是我们家属。"
"是那个叫苏夜阑的医生。"
九点四十三分,出租车重新汇进去往仁华医院的车流。
林听雨坐在后座,文件袋压在膝上,窗外的潮湿天光一寸寸往后退。
她低头看着那张印着08:17的补充告知。
忽然有一句话折了回来。
是昨天采访收尾时,苏夜阑在门边叫住了她。
“林听雨。”
不是“林记者”。
她回过头时,他只站在她身后不远,说了一句:
“外面,要下雨了。”
那听上去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天气提醒,却又不像只是在说天气。
她当时只笑了一下,说“看来得快点回去了”,然后转身离开。
走向电梯时,她心里想的是: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把旧伤口重新掀开了一线。
现在,她坐在出租车里,快要去见他了。
这一次她手里握着的,不止是昨天那场重逢留下的余波。
还有08:17的补充告知、第十七号手术间的排班表,和一整段被磨得发毛的录音。
他不是匿名人想让她怀疑的那个答案。
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