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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第十七号手 ...


  •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林听雨把截图发给了周明远,只附了一句话。

      【周老师,我收到一封和仁华医院有关的匿名邮件,未下载附件。明早到社里和您当面说。】

      发送成功后,她合上电脑,却没有立刻起身。

      餐桌上的巧克力慕斯已经塌了一角,甜腻的味道悬在空气里。

      她看着那枚被自己用勺子戳坏的慕斯,忽然想起大学那年,苏夜阑曾经把她乱七八糟的实验记录一页页理顺。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步骤正确,结果总会朝着可预期的方向走。

      后来她才明白,人不是实验,命运也不是流程图。

      有些变量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写进去。

      这一夜林听雨睡得很浅。

      梦里有雨,有走廊尽头的灯,还有一个模糊的手术室门牌。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着,她站在门外,怎么也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她到编辑部时,周明远已经在办公室等她。

      《生命线》的办公区不大,靠窗的位置摆满了医学期刊和行业报告。

      林听雨刚放下包,周明远便从玻璃隔间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

      他的语调压得很平,比平时少了那些惯常的玩笑。

      林听雨推门进去,把手机里的截图递给他。

      周明远戴上眼镜,逐字看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年前,仁华医院,苏夜阑,第十七号手术间。"

      他念了一遍,抬眼看她。

      "你没有点附件?"

      "没有。"

      "很好。"

      周明远把手机还给她。

      "匿名爆料,第一步不是打开,第一步是确认它是不是陷阱。技术部小陈待会儿会用隔离机处理附件。你先别碰。"

      林听雨点头。

      "还有,"周明远顿了顿,"你昨天刚采访过苏夜阑,这封邮件今天凌晨就来了,时间太巧。对方要么一直在关注这个选题,要么在关注你。"

      这句话让林听雨后背一凉。

      她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从周明远口中说出来,原本模糊的不安忽然落到了实处。

      "我会注意。"她说。

      "注意还不够。"

      周明远把手里的笔放下。

      "这件事在没有核实前,不能写,不能问得太直,也不能让医院感觉我们已经带着结论过去。你要记住,我们不是来替谁洗白,也不是来替谁定罪。"

      林听雨低声应道:"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比平时锐利。

      "如果这件事最后指向苏夜阑本人,你还能查下去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玻璃墙外,有同事端着咖啡走过,鞋跟声噔地敲在地面上。

      林听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能。"

      她说得不响,但很坚定。

      周明远看了她几秒,终于点头。

      "好。那就按规矩来。第一,核实三年前仁华有没有这台手术。第二,确认患者身份。第三,确认苏夜阑在其中的角色。第四,判断爆料人提供材料的来源和动机。任何一步没走完,都不要急着下判断。"

      林听雨把这几条记下来。

      十点半,小陈拿着一台没有联网的旧笔记本进了会议室。

      那台电脑外壳有些磨损,屏幕边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隔离机,勿联网"。

      "压缩包有密码吗?"小陈问。

      "没有。"

      "那我先做个扫描,再解压。"

      他操作得很快。

      会议室的百叶窗半拉着,阳光被切成一条条细窄的白线,落在桌面上。

      林听雨坐在一旁,指尖按着笔帽,听自己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小陈抬头。

      "没有明显木马,但不代表绝对安全。我先离线打开。"

      压缩包解开后,里面只有四个文件。

      一张照片。一份扫描件。一段音频。还有一个只有两页的文档。

      照片像是从排班系统或纸质通知上拍下来的,画面有些歪,边缘模糊,但中间几行字仍能辨认。

      时间:三年前九月十四日。

      地点:仁华医院神经外科,第十七号手术间。

      术式:神经导航辅助下功能区胶质瘤切除术。

      主刀:贺远舟主任医师。

      第一助手:秦知白;在台博士研究生:苏夜阑。

      患者姓名那一栏被人用黑色涂抹过,只隐约露出一个"宁"字。

      林听雨的视线停在"苏夜阑"三个字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主刀,却出现在那一栏"在台博士研究生"后面。

      三年前的苏夜阑,按时间推算,应该还处在博士培养后期,尚未独立负责一台开颅手术。

      她逼自己移开视线,继续看第二份扫描件。

      那是一页术后沟通记录的复印件,拍得并不完整,左侧缺了一角,最下方的签名也被截掉了。

      能看到的内容里反复出现几个字眼:术中情况复杂、脑水肿加重、术后意识障碍、ICU监护、家属已沟通。

      周明远站在她身后,压着声音说:"这份材料不完整,不能当证据。"

      "我知道。"林听雨说。

      她点开那段音频。

      先是长久的杂音,像有人把手机放在衣料口袋里,布料摩擦声断断续续。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疲惫,像已经哭过太多次。

      "他们说风险有,可不是说一定会这样……我们签了字,可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男声很低,听不清完整句子,只能断续分辨出"已经尽力""情况突然""需要时间"。

      女人忽然拔高声音。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上这台手术?她才二十六岁,她只是想活得舒服一点,不是来赌命的!"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林听雨盯着屏幕,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医患纠纷,也不是第一次听见家属在录音里崩溃。

      可这一次,那些断裂的哭声后面,偏偏连着苏夜阑的名字。

      "文档里写了什么?"周明远问。

      小陈把最后一个文件点开。

      那是几行简短的文字,没有署名。

      【她叫许安宁,二十六岁。】

      【手术前,她被告知这是更精准、更有机会保留功能的选择。】

      【手术后,所有人都说这是意外。】

      【你们现在要写的那项新技术,三年前就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影子。】

      【别问苏夜阑。他不会说真话。】

      林听雨看着最后一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它太直接,也太有目的性。像是有人把一条路摆到她面前,甚至连她该怀疑谁、该相信谁,都提前替她安排好了。

      周明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个爆料人不简单。他不是只想让我们知道一件事,他是想让你按照他的方向查。"

      "所以更要核实。"

      林听雨把那几份材料的关键信息一一记下。

      "许安宁,二十六岁,三年前九月十四日,仁华医院神经外科,第十七号手术间。主刀贺远舟,第一助手秦知白,在台博士研究生苏夜阑。"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停了一下。

      秦知白。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昨天做采访准备时,她在苏夜阑团队介绍里见过。

      秦知白,仁华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苏夜阑现在所在团队的成员之一。

      公开资料里写得很模糊,只说他早年参与过多项神经导航与功能区保护相关研究,而苏夜阑本人则有过海外联合培养经历。

      周明远说:"从公开资料查起。不要先联系家属,也不要立刻问医院手术细节。先看有没有公开痕迹。"

      "明白。"

      回到工位后,林听雨打开电脑,开始检索"许安宁 仁华医院""许安宁 脑部手术""三年前仁华神经导航"。

      搜索结果一开始杂乱无章,大多与她要找的内容无关。

      她换了几个组合词,又把年份限定在三年前,终于在一个旧论坛的缓存页面里看到一条已经被删除的帖子。

      标题是:【我姐姐只是做一台脑部手术,为什么再也没回来?】

      发帖人昵称叫"南城小鹿"。

      帖子正文已经看不到了,只剩搜索引擎截取的一小段摘要。

      "她叫许安宁,喜欢花,喜欢晴天,最怕下雨。医生说手术有风险,可我们不知道那个风险会离她这么近……"

      林听雨盯着那段摘要,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最怕下雨。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离开医学院的那个下午,也是雨天。

      实验楼的走廊尽头,窗外的爬山虎被雨水打得一阵阵发颤。

      她把白大褂叠好放进器材室的回收箱,出门时雨正大,她没有撑伞。

      那一刻她想的是:人总会变成自己没想过的那种人。

      许安宁怕雨,而她曾在雨里做了人生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原来怕与不怕之间,隔着的不是天气。

      她伸手去拿水杯,手停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午后,医院宣传科的回复到了。

      对方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说新技术专题可以继续推进,相关材料会在今天下班前发来。

      至于补充采访,苏主任明天上午十点有二十分钟空档,如果《生命线》方便,可以到神经外科会议室沟通。

      林听雨看着邮件,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迟早还要见苏夜阑,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下午五点四十,她整理好问题清单。

      第一页是正常采访问题:技术适应证、风险控制、患者获益、推广边界。

      第二页则被她单独夹在文件夹最里层,上面只有几行字。

      三年前九月十四日。第十七号手术间。许安宁。秦知白。苏夜阑。

      这些问题暂时不能问出口。

      至少不能在她有更多证据之前问出口。

      下班前,周明远路过她工位,敲了敲桌面。

      "明天见苏夜阑,先按公开选题走。你可以试探技术边界,但不要亮出匿名邮件。"

      "我知道。"

      "还有,"周明远想了想,"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跟,我可以换人。"

      林听雨抬头看他。

      "周老师,您刚才问过我一次了。"

      周明远挑眉。

      她把文件夹合上,没有躲闪。

      "我能查。"

      傍晚的雨停了一阵,城市像被清洗过,玻璃幕墙映出一片潮湿的天光。

      林听雨走出编辑部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记者,我在第十七号手术间外面站过一整个下午。窗外是锅炉房,热水管一直在响,像有人隔着一堵墙不停地叹气。许安宁走的那天,她妹妹蹲在走廊里攥着一条毛巾,攥了四个小时,毛巾是干的。没有人告诉她,她姐姐在推进去之前问了一句“花店的月结单还没签”——好像她以为,签完就能回来。她妹妹现在还在南城花店。你收到的材料不是我发的,但我认得发件人手上的那条疤。】

      她握着手机,停在台阶上。

      没有第二条,也没有第三条。

      就这一条。

      林听雨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它不像命令。

      也没有替她下结论。

      它只是把一个人、一个下午、一根热水管、一条干毛巾,和一家南城花店,一并推到了她面前。

      她很清楚——

      真正的告密者从来不会只把真相交出来。

      他们会在真相里藏进自己。

      林听雨抬头看向街对面。

      雨后的车流亮着一串红色尾灯,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她站在人群与灯影之间,忽然觉得昨夜那封邮件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把她推到了门前。

      而门后面,雨声仍在。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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