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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春天 ...

  •   尹逢春的弟弟找到她上班的公司,是在我们搬进新家一年后的春天。

      那天我加班,公司新项目上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我们组几个人在会议室里盯着屏幕,喝咖啡像喝水,等问题终于处理完,已经晚上九点多。

      我坐地铁回家,路上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下班了。」
      她回:「好,路上小心。」
      这条消息看起来很日常。
      可是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太对。
      尹逢春平时会问我吃了没,或者说郑女士今天怎样,或者问我回家要不要再吃点,但她今天没有。

      我问:「你怎么了?」
      过了两分钟,她回:「回家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肚子里。

      到家时,楼下的灯很亮堂。郑女士在厨房里煮東西,抽油烟机轰轰的,听见我开门,探头出来。

      「回来了?」
      我说:「嗯,逢春呢?」
      郑女士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就知道真有事了。
      「楼上。」她说:「你先去看看她。」

      我换了鞋,挂好公事包,立即上楼。

      尹逢春坐在卧室床边,她已经换了家居服,澡也洗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可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揉得皱巴巴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怎么了?」
      她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教室里,对我说自己可能不能考了的尹逢春。但也只有一瞬间,现在的她在向我倾诉那些破烂事儿的时候,比从前稳定很多。

      她说:「我弟今天来公司找我。」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你公司在哪里?」
      「不知道谁告诉他的。」她说:「可能是家里人打听,也可能是公司里有同乡知道。」
      我努力压着怒火:「他来干什么?」
      尹逢春低头看手里的纸巾。
      「说爸妈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说他要真的得买房结婚了,让我出钱。还说我在城里住这么久,可能都买上城里的房子了,凭什么不管家里。」

      我气的咬紧牙关:「他在你们公司闹了?」
      她点头:「在公司前台,说要找我。前台先给我打电话,我下去以后,他就在大厅里大吼大叫的,说我是他姐,说我不孝,说我有钱买房不帮弟弟。」
      我站起来,又蹲下。
      我怕自己现在冲出去找人,虽然不知道去哪找。
      我问:「然后呢?」
      尹逢春看着我,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让他走。」

      我屏住呼吸。

      她继续说:「他不走,还想拉扯我,我躲开了他的手,前台叫了保安,保安把他请出去了。」

      她把请字说得很轻,可我能想象当时的场景。公司大厅,玻璃旋转门,前台,来来往往的同事。她弟弟站在那里,把那些最难堪的东西摊开来说。原生家庭,钱,不孝,姐姐,弟弟。那些东西她已经花了很多年才从身上剥下来,可他们现在贴上来,像一团牛粪一样,想把那些东西重新糊到尹逢春身上。

      我问:「有没有碰到你?」
      她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她说:「保安来得很快。」
      我又问:「公司的人呢?」
      她说:「领导后来找我谈了一会。」
      我心里又紧了:「怎么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问我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公司法务帮忙留记录。还说如果他再来,前台会直接通知保安,不会让他上来。」
      她又说:「没有人怪我。」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她低头:「我一开始很怕。」

      我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握住她,她手有点凉。

      她说:「他在大厅里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想躲起来。觉得很丢脸,觉得同事都在看我,觉得他们会不会想,原来我家里这样。」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慢慢继续说:「可是后来我忽然想,丢脸的不是我。」
      我抬头看着她。
      她说:「他到我公司闹,丢脸的是他。把姐姐当提款机,丢脸的是他。爸妈逼我嫁人换彩礼,逼我给弟弟买房,丢脸的也是他们。」

      她声音很篤定:「我没有做错事。」

      我眼睛一下子热了,这句话,她真的用了很多年才能好好说出来。当年郑女士在办公室里跟她说,你没做错事。那时候她哭得说不出话。现在她自己坐在这里,告诉我,她没有做错事。

      我说:「对。」
      她眼睛红得更明显,却还是没有哭。
      「所以我跟他说,」她说:「我已经给过家里很多钱,也留有记录,父母如果真的需要养老和医疗,我会依法、按实际情况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但我不会给他买房,不会出彩礼,也不会接受他到我公司来胡闹。」

      我用拇指摩娑着她的手,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还说,如果他再来骚扰我,我会直接报警,不再给他们留情面。」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
      「很好。」我说。
      她像是这时候才能稍微放松下来,原先緊繃的肩膀垮了一点。
      「可是说完以后,我还是覺得很累。」
      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靠在我身上,终于开始发抖。
      我轻轻拍她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抓住我的衣服。
      「郑如瑯。」
      「嗯。」
      「我没有躲起来。」
      我鼻子一酸:「嗯。」
      「我也没有屈服,没有给钱。」
      「嗯。」
      「我没有让他把我拖回去。」
      我抱紧她:「你不会被拖回去了。」
      她在我怀里安静很久。
      然后小声说:「我知道。」

      楼下,郑女士喊我们吃宵夜。
      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很平常,很大声。
      「郑如瑯,下来端菜!」

      我低头看尹逢春,她眼睛红着,嘴角却笑了。
      「妈肯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下班回家,我什么也没告诉她,问了个好就上楼了。」
      我说:「她肯定担心你。」
      尹逢春点点头。
      「那我们下去吧,我得跟她说。」她说。

      我们下楼。

      郑女士给我们煮了咸豆浆当消夜,她看见尹逢春眼睛红通通的,也没立刻问,只把豆浆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热呼的。」
      尹逢春坐下,低声说:「妈。」
      郑女士说:「吃完再说。」
      尹逢春点头。
      我们吃宵夜的时候很安静,吃完以后,郑女士才问:「今天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尹逢春嗯了一声。
      我说:「妈,你现在很有良心,不怀疑我了。」
      郑女士看我:「你以为我没脑子?」
      我闭嘴。

      尹逢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郑女士听着,脸色越来越冷。等她说完,郑女士把筷子放下。

      「以后他再来,你就直接报警。」她说:「别觉得是家里人就不好意思,家里人要是真做人,就不会到你公司闹。」

      尹逢春眼眶又红了。
      郑女士看她:「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
      尹逢春点头。
      郑女士又说:「但以前那个孩子也没错。」
      尹逢春终于开始流眼泪,我坐在旁边,握住她的手,也忍不住鼻酸了。
      郑女士叹了口气,从纸巾盒里抽了纸递给她。
      「哭吧,」她说:「哭完吃水果。」
      我差点笑出来,尹逢春也在眼泪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女士起身去厨房切水果,边走边说:「真是的,一个两个都爱哭。郑如瑯小时候摔跤都不哭,现在倒学会红眼睛了。」
      我说:「妈。」
      她说:「我说错了?」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尹逢春睡得不太安稳,她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后半夜,她忽然醒来,呼吸很急促。我也跟着醒了,伸手开了床头灯。
      「逢春?」
      她坐起来,脸色白得厉害。
      我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回神。
      「做梦了?」我问。
      她点头。
      我没有问她梦见什么。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自己说:「梦见高三。」
      我心里一疼。
      我摸她头发:「现在不是了。」
      她嗯了一声。
      「我们在家里。」我说。
      她又嗯了一声。
      「妈在楼下。」
      她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说。

      我低头亲她额头,她抬手抱住我。
      过了一会,她也亲我,亲得特别深。
      但那一晚,我们没有做别的,只是抱着,和亲吻。
      有时候令人安心的亲密不一定是欲望,有时候就是她从旧梦里醒来,我把灯打开,让她看见床,看见窗帘,看见我们自己的房间,看见楼下还有郑女士。

      看见她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第二天早上,郑女士没有出摊。
      她说腰疼,我知道她在撒谎。
      尹逢春也知道,可我们谁都没拆穿。
      郑女士煮了粥,摊了鸡蛋饼。我们三个人坐在楼下吃早饭。窗外阳光很好,绿萝叶子被照得发亮。

      郑女士忽然说:「你那个弟弟,以后要是再来,千万别单独见他。」
      尹逢春点头:「好。」
      「公司那边必须留记录。」
      「好。」
      「真闹就报警。」
      「好。」
      「别怕别人看笑话。」郑女士说:「活人都有一堆烂事,谁笑谁还不一定。」
      尹逢春笑了一下:「知道了,妈。」
      郑女士满意了。

      我低头喝粥,忽然觉得这件事虽然糟糕,却又像一个真正的结尾。
      也许她弟弟可能还会再来,也许那个地方偶尔还是会传来一些坏消息,但尹逢春早就不用再维持原本的姿势。她不再缩着,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该被卖掉,不再求别人相信她有资格过自己的日子。

      她只是说,不。
      说得很清楚,很坚定。

      我们在新房子里的生活慢慢继续,郑女士的小摊也蒸蒸日上。她现在在小区附近很有名。有人叫她郑姐,有人叫她郑姨。她每天回来,会把今天卖得最好的配料说给我们听。尹逢春帮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收支表,她一开始嫌麻烦,后来每天都会自己填。

      我说:「妈,你现在也是数据化经营。」
      郑女士问:「什么意思?」
      我说:「很高级。」
      她说:「少糊弄我。」
      尹逢春在旁边笑。

      我们后来还给郑女士在摊车上装了一个小风扇。
      夏天来了,早上也好热。
      郑女士嘴上说浪费电,第二天就用了。
      我路过摊子时,看见她站在那里摊煎饼。锅上热气往上冒,她动作熟练,旁边排了几个人。她看见我,问:「吃不吃?」
      我说:「上班要迟到了。」
      她说:「那就拿着路上吃。」
      说完让我插队,优先给我做了。
      我接过一个煎饼,烫得差点没拿稳。
      「多少钱?」我故意问。
      郑女士瞪我:「滚。」
      旁边一个常客笑:「郑姨,这是你女儿啊?」
      郑女士说:「不是,我路边垃圾桶捡的。」

      我咬了一口煎饼,很香。

      走到更远处的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女士站在摊子后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腰上戴着我们买的护腰,脚上是那双厨师鞋。她还是闲不住,还是爱操心,还是嘴硬。

      但她也很好。

      晚上回家,我跟尹逢春说这件事。
      她正在厨房洗菜,听完以后笑了。
      「妈今天也给我留了一个。」她说:「说是卖剩的。」
      我说:「她肯定特意留的。」
      尹逢春点头:「我知道。」
      她把青菜放进盆里,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上次上班的时候,故意路过妈的小摊,看见她在跟旁边摊主聊天。」
      「然后呢?」
      「我当时觉得特别安心。」

      我看着她。
      她说:「妈在这里,有自己的事做。我们也在这里,有工作,有房子。家里晚上有一盏灯在等我们,厨房会有热呼呼的饭。」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以前想的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手上还有水,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别闹,菜还没洗完。」
      我说:「洗完再抱?」
      她想了想:「也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小炒牛肉、燙青菜、煎豆腐,还有郑女士炖的鸡汤。饭后,她在楼下看电视,我和尹逢春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郑女士忽然在楼下说:「你们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我说:「知道。」
      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太晚。」
      尹逢春脚步一顿,我差点笑出来。
      她红着脸拽我上楼。
      关上卧室门后,她瞪我:「不准笑。」
      我说:「我没笑。」
      她说:「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低头亲她。
      她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没忍住,笑了。
      我抱起她,往床边走。

      「隔音明明还行,」我小声说:「我妈怎么总喊我们早睡,也没吵到她。」
      她脸红得不行,伸手捂我的嘴。
      「郑如瑯。」
      我借机亲她掌心,她手一颤。
      我把她抱紧,笑得更放肆了。
      其实郑女士住楼下,确实有点不方便,但也没有那么不方便。

      人总会找到自己的过法,我们学会了把声音压低一点,学会了锁好门,也学会了在早上郑女士出摊以后,偶尔把周末睡成很懒很甜的一团泥。尹逢春有时候会说我们这样很不像快三十岁的人,我说我们前面缺少太多热恋期,现在补一点很合理。

      她会脸红,然后又会主动亲我。

      我喜欢她这样,非常喜欢。

      那个夏天,我们后来又给郑女士买了一台新的小冰柜,放在摊位旁边。她一开始嫌贵,后来发现放食材方便,就没再说。

      我们的日子还是那样,房贷照还,班照上,饭照做。

      尹逢春的弟弟后来又发过几次消息,她没有再被拉进去。有事就丢转账记录,必要时会回复一句,其他不纠缠。她母亲偶尔还是会发哭诉,尹逢春会看,会难受,但不会再立刻转钱。后来她还是会给母亲买药,也转过几次看病的钱,前提是对方发来了单据。

      她做到了她说过的,能力范围内负责,但不再用人生替他们填洞。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楼上书房里,整理旧资料,翻到了那个浅绿色本子。
      我凑过去:「是当初那本。」
      她笑了笑,把本子递给我。
      里面写了很多。
      有当年准备跟郑女士坦白的话。
      有还钱计划。
      有未来租房预算。
      有想买的锅,书架,桌子,杯子。

      后面还有一页,我没看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后又新写上去的。

      标题是:以后想过的日子。

      我低头看。

      一,和郑如瑯留在南方。
      二,有稳定工作。
      三,存到一年不用工作的钱当紧急预备金。
      四,把阿姨接来一起住,或者常回去看她。
      五,有自己的厨房。
      六,买阿姨用的那款锅子。
      七,以后给郑如瑯换大书架。
      八,可以偶尔买没用但喜欢的东西。
      九,不再因为家里的电话害怕。
      十,和郑如瑯一直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尹逢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这不是都实现了吗?」我说。
      她看着那一页,轻轻点头。
      「嗯。」
      我说:「第八条也实现了。」
      她笑:「贝壳手链?」
      我说:「还有你上周买的那个没用的小猫杯垫。」
      她说:「那个很可爱。」
      我说:「没说不可爱。」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带着碎星。
      我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桌上。
      「第十条还在实现。」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嗯。」她说:「一直在实现。」
      楼下传来郑女士关电视的声音。
      她一如既往地朝着楼上喊:「你们别熬太晚!」
      我回:「知道了!」
      尹逢春笑着靠到我肩上。

      窗外是南方夏夜,躁热,潮湿。远处有车子的喇叭声,有人家厨房里传来的剁排骨声,有住户教训孩子的喝斥声。楼下是郑女士,明天早上还要去卖煎饼果子。楼上是我们,明天也要上班。

      日子没有变成童话。

      还是会疲累,会烦躁,会有工作上的难题,会有原生家庭偶尔传来的旧阴影,会有郑女士腰疼时我和她吵架的可能性。

      可是我们有家了,有一盏会等人的灯,有一口旧锅和一口新锅。
      有楼下卖煎饼果子的郑女士。
      有楼上这间卧室、书房、贝壳手链、旧笔杆、小猫杯垫。

      还有尹逢春。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问:「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郑如瑯。」
      「嗯。」
      「春天真的来了很久了。」
      我看着她。
      她不再只是那根在初春里硬撑着往上长的纤细草根。
      她已经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自信,柔软,十分坚定,也充满继续向上的生机。

      我握住她的手。
      「嗯。」我说。
      「以后也都是我们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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