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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扫街的要杀人
路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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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经州城的贡院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撞入了方不韦的耳鼓。
那带路的女子显然也是听到了声音,闪身隐到了贡院的墙根下。
方不韦也如法隐了起来。
五七个汉子,手里提着水桶、木盆、叉竿,急急火火的朝南薰门奔去,仿佛是去救火。
一见这情景,方不韦的心头蓦的乱撞起来。
难道那唐四郎当真敢烧樊双燕的店!
刹那间,方不韦立刻拔步跟着那群汉子往南薰门奔去。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那带路的女子此刻已无影无踪。
南薰门已开了一小半,方不韦杂在那群救火的汉子当中出了城。
踏过吊桥,他便能看到南边的妙高峰处那冲天的火光。
两截断壁撑着几根屋顶的椽子,便是樊双燕的饭铺被火之后的情形。
樊双燕立在从火里抢出来的几个箱笼旁,数出五贯钱给了里正,算是辛苦钱;又数出二十贯钱,每个伙计打发了十贯,将他们遣散了。
救火的人各自回家,从城南书院里跑出来围观的秀才们也都散了。
“来,双燕,先住到我那儿去吧。”傅咏儿扶着一根竹杖出来了。
方不韦一言不发,替樊双燕将箱笼扛到了傅记书屋。
随后,他乘着傅咏儿在慰抚樊双燕之时,转身便回了城。
他冲入自己的屋子,捡起厨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风快,藏到衣襟底下,便又奔南薰门而去。
当方不韦掠过那卖点心的老丈身旁时,他仿佛听到老丈说了一句话:
“后生啊,性子急,慢点走,留神摔了。”
方不韦步子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他路经那卖柴女身旁时,见她的柴已然卖光。她将捆柴的绳子绕成一团,放入还剩下一半草药的篮子,将篮子挂到扁担的一头,扛上肩,也往南薰门走去。
方不韦没顾得上理睬她,自顾拔步出了南薰门。
方不韦来到妙高峰时,已是巳牌时分了。
“方大哥,你要去哪里?”坐在书屋柜台后的傅咏儿见方不韦行色匆匆,赶忙站起身来,问了他一句。
方不韦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南而去。
“哎,方大哥!”傅咏儿多半是猜到了方不韦要去做什么,连忙从柜台后走出。
来到书屋门口,她一没扶墙,二没扶杖,脚下一个不稳,扑通的摔倒在了地上。
方不韦见状,立在原地迟疑了一瞬间,还是转身过去,扶起了傅咏儿。
“你……没事么?”在她店里不知看了多少回书,方不韦这还是第一回开口同傅咏儿说话。
傅咏儿摇了摇头,自己的手把着方不韦的手站起身来,蓦然面颊一红,把手松开,扶着书屋的墙壁,慢慢移进了店内。
方不韦跟着傅咏儿走进书屋,见樊双燕正端着一杯水,怔怔的立在后屋的门口。
“樊……”
方不韦刚刚说出一个字,樊双燕便开口打断他道:
“别……别去……”
“难道,”方不韦双眼一睁,“这店就白烧了么?”
“大半夜的,”樊双燕耸了耸鼻子,“谁也没看到是谁放的火啊。”
“可这个事……”
“方大哥,”傅咏儿忽然开口说道,“燕子姐说的确是有道理。何况,即便火真是唐四郎放的,你大白天的去干这个事,还不被抓去见官么?你若给唐四郎这等人偿了命,教……教燕子姐……”
傅咏儿说到这里,偷偷斜眼瞧了瞧樊双燕。
她一张清秀的面庞已然涨得通红,垂下眉眼,将手里的水杯递给了方不韦。
“那这样,”方不韦喝下半杯水,也觉得傅咏儿的话的确有道理,“我先去问问唐四郎。不管他说不说实话,总也能瞧出些什么来。”
傅咏儿看了看方不韦,又看了看樊双燕,微微点了点头。
“方大哥,”樊双燕接过水杯,放到柜台上,“我同你一起去。”
方不韦把厨刀留在了傅咏儿的书屋里,与樊双燕一道继续往南而去。
他们知道,唐四郎家住在离妙高峰三四里路的猴子石山里。
官道两旁的树木很识趣的挡住了秋老虎的日头。方不韦的脸色如同树阴一样的沉,他一语不发,自顾拽开步子朝前走。樊双燕在后边疾步相随,那张清秀的面庞涨得如同酒后一般的红。
不多时,二人来到了猴子石山脚,方不韦辨了辨路径,往西绕进了一条山道。
行了不到半炷香的时分,前方草丛里悉悉簌簌钻出来三个汉子。
“你看,他说的果然没错!这贼乞丐还真找上门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跑吗?”
“跑个屁!我看他也太抬举这乞丐了,难道我们三个,还收拾不下他一个?”
三个汉子厮觑了一眼,一个操起一条铁棒,一个握着一根铁尺,照方不韦直撞过来。
方不韦还真有些后悔把厨刀留在傅咏儿那儿了。
他把身子一矮,一头顶到了那铁尺汉子的腋窝下,双手一举,扣住劈铁尺的腕子,右膝头照那汉子小腹上狠狠一撞。
那汉子“嗷”的一声惨叫,双手掩做一堆,蹲下身去。
方不韦乘势夺下铁尺,回身架住横扫过来的铁棒,左肘照那汉子的心窝一捣。
那汉子“呜”的一声,险些把早饭给呕出来。
方不韦挥起铁尺,照他面门一劈,劈得他鼻血长窜,软倒在地。
不料此刻,那第三个汉子掣出一口解腕刀,照樊双燕奔过去了。
樊双燕眼睛四下里一扫,弯腰拾起一块石头,照那解腕刀汉子扔过去。
那汉子偏头闪开,就这略一迟缓间,方不韦疾步上前,左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汉子操起刀来,朝方不韦手背上一划,方不韦忍住疼痛,左臂加力,右手中铁尺一挥,将解腕刀击落在地。
樊双燕欺身上前,抬脚照那汉子下身一踢,那汉子也做一堆倒在了地上。
方不韦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看左手背上的伤口。
这一刀划得挺重,虽然没伤到骨头,可血却往外涌个不住。
樊双燕咬了咬嘴唇,撕下自己一截裙摆,替方不韦裹上伤口。
“谢谢,樊老板!”
“你……”樊双燕瞧着方不韦的双燕,轻声说到,“还叫我‘樊老板’则甚?”
方不韦低下眉眼,抽回手来,沉声说道:
“你看,他们若是心里没鬼,做什么要在这半道拦着我们?”
樊双燕冲方不韦浅浅一笑,抬起手来,拿袖子替他擦了擦汗。
她手臂一抬,诃子掩着的胸脯便往上一拥。方不韦忙把眼光移开,弯下身子,将解腕刀藏到身上,继续朝山上走去。
“方大哥,看不出,你真厉害!”
“小时候常常打架。”
“我说的不是打架。”
“那是什么?”
“你又会打架,又认得字,能看书,这才厉害。”
方不韦淡淡一笑,不再则声。
绕过一座山头,唐四郎的家便出现在前方二里路远的山腰上。
刹那间,路旁又闪出五个汉子。
“你们看,他真来了!”
“张大郎他们呢?”
“你不见他手上缠着布?张大郎他们怕是被他给打了。”
“上啊!”
“你小心!”方不韦将樊双燕一把推开三二丈远,随即飞步上前,左手揪住一个汉子的衣领,右手握起拳,照他面门一连挥了五七拳。
那汉子还没来得及舞起手里的器械,便被方不韦打了个发昏章第十一,五七拳后,他的脸已沾满了红色。
霎时间,其余那四个汉子被这情形惊得呆了。
方不韦乘他们发呆时,劈手夺下一个汉子手中的木棒,照他腰间横扫过去,这汉子立时便直挺挺的倒在山道上,滚都滚不动了。
眼睁睁的看着方不韦飞快的放翻了两个人,剩下的那三个汉子仿佛才回过神来。
或许是他们没料到,他们眼中这个扫街的乞丐居然比他们还会打架。
两个汉子,一个拿条铁棍,一个拿口斧子,一齐冲方不韦打将来。还一个汉子,操起一口解腕刀,奔樊双燕而去。
方不韦掣出自己身上藏着的解腕刀,朝那汉子一掷。那汉子只觉得头顶一凉,那口刀带着他的头巾,扑的钉到了山坡的一棵树上,刀柄兀自嗡嗡的颤个不住。
樊双燕乘机拾起一块石头,照那汉子额上一砸,将他砸翻在地。
此时方不韦的肩胛已被铁棍扫了一记,他退开两步,背靠着山坡,手中的木棒架住了剁来的斧子。
这斧子剁得猛,刃口嵌到木棒里,急切拔不出来。
看那汉子使劲往回夺斧子,方不韦索性把手一松。
斧子背重重的砸上那汉子的面门,他自己把自己给放翻了。
方不韦弯下腰,将斧子从木棒里拔出,冷冷的瞧着剩下的那一个汉子。
“老爷……老爷饶命!饶命!”那汉子撇下铁棍,跪倒在地,不住的求饶。
“唐四郎在家么?”
“四爷听说老爷要来寻事,已经……已经走了。”
“你滚吧!”方不韦照那汉子屁股踢了一脚,那汉子磕了个头,道了声谢,立刻便消失在了山坳里。
“方大哥,你背上疼吗?”樊双燕上前几步,轻轻抚着方不韦的肩胛,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仿佛有些发颤。
方不韦心头一热,扭头一笑道:
“不疼了。”
言讫,他将斧子插到腰间,继续往唐四郎的宅子走去。
唐四郎家果然已空无一人,粗重家什都没搬,瞧这情形,只是带走了钱和几件衣服。
“方大哥,”樊双燕四下里扫了一眼屋子,“他真的逃了,那把火……”
“嗯,他要没放火,干吗要逃?”
“那……你……”
“回去再说。”方不韦看着樊双燕那清秀的面庞,露出了一丝笑颜。
走出猴子石山时,道旁林子里掠过的一道身影陡然晃过了方不韦的眼帘。
他拉住樊双燕,示意她待在原地,自己飞步朝那身影奔去。
方不韦奔出了十七八步,一绺将大半边前额和半只左眼给遮住的青丝从草丛里抬了起来。
原来是南薰门口那个卖柴卖药的女子。
方不韦盯着她半晌,一语不发。
那女子也盯着方不韦,随后抬手擦了擦额角滴下来的汗珠。
她这一擦,将那绺青丝给撩开了。
方不韦瞧见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看得出,这伤痕已愈合多时,是一处旧伤。伤痕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肉红色。
因为这肉红,兀自夹杂着些须的粉红色和些须的暗红色。
这道伤痕,从她的发际一直延伸到左眼眼角,几乎要延伸到她的左太阳穴。可以想见,当时这处伤该有多重。
怪道她总要拿一绺青丝将这伤痕给挡住。
这女子仿佛察觉到方不韦正端详着她额上那道伤痕,她的眼中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她放下擦汗的手,撇了撇嘴,仿佛想扯出一丝笑颜,开口说道:
“原来是扫街大哥。”
“嗯。”方不韦冲她点点头,转身回到了山道上。
他脑海里总萦绕着一个念头,适才林子里掠过的那道身影他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却又不是这天天见到的卖药女。
方不韦和樊双燕回到妙高峰时,已是午牌时分了。
城南书院的秀才们又三三两两的出现在了门口的官道上,有的是找饭铺吃午饭的,有的是在书院饭堂吃过饭,出来散步的。
离傅记书屋还有七八丈远,方不韦和樊双燕就看见傅咏儿一手提着个饭篮、一手扶着竹杖,正一步一步的往书屋移去。
离书屋还有十来步远时,她一个不留神,脚下一个趔趄,眼见着就要摔到地上。
方不韦和樊双燕赶紧飞步上前,不过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他们的“飞步”能起到什么作用。
刹那间,一个路过的秀才伸出手臂,挽住了傅咏儿。
这秀才身材瘦高,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却斯斯文文。傅咏儿认得他,他名叫杜九千,已在城南书院念了一年的书。
傅咏儿吐出一口气,扭头看了杜九千一眼,扶着竹杖站定,朝他躬身道谢。
此时方不韦和樊双燕也赶上前来,朝杜九千道谢。
“不必客气!娘子无事便好!小生告退。”杜九千朝三人团团一揖,便要离开。
“哎,秀才,”樊双燕叫住他道,“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一听樊双燕这声唤,杜九千不由得在原地怔了片刻。
他刚想开口回答,却见傅咏儿拉了拉樊双燕的手臂,开口说道:
“这位是城南书院的杜秀才。”
“杜秀才,多谢啦!”
“不敢,不敢,小生告退。”
傅咏儿关上了书屋的门板,引二人来到后屋。樊双燕帮同她到厨下端出一碟菜蔬和碗筷酒盏,又从饭篮里取出一碟肥鸡、一碟熏鱼和一瓶酒,都摆在了春台上。
“这是……”方不韦瞧着这满春台的酒肴,倒仿佛有些惶恐起来。
“方大哥来潭州三年了,我们三个,日日都见面,”傅咏儿一边斟酒,一边说着,“可还从没有聚在一起过呢。”几乎终日不发一言的傅咏儿今日居然说了这许多话,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今日难得聚到一起,虽然燕子姐的店出了事,不过……”
“好啦,咏儿,不必说了。”樊双燕开口打断傅咏儿,端起酒盏,“我都明白。我们一起吃了这一杯。”
言讫,三人都把盏子里的酒喝干了。
“燕子姐,你们去唐四郎那儿,问得怎样了?”说着话,傅咏儿仿佛忽然发现方不韦的左手上缠着一截布条,忙开口问道:
“怎么了?他们打你了?”
方不韦浅浅一笑,一语不发。
“哎呀,咏儿,你不知道方大哥有多厉害!七八个泼皮,都被他一个人干翻了!”樊双燕眼睛一亮,替方不韦回答道。
“那……”傅咏儿将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接着问道,“唐四郎呢?也被方大哥……”
“跑啦!屋子里根本不见人了!”
“那……这火……”
“那还有什么假的?他不放火,跑什么呀?”樊双燕说着话,恨恨的将酒盏往春台上一顿。
方不韦按住樊双燕的手,端起酒瓶,给她斟了一盏酒,看着她的双眼,正色说道:
“我说话是作数的。”
这句话,又仿佛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一般。
霎时间,樊双燕和傅咏儿都盯着方不韦,说不出话来。
“来,”方不韦仿佛觉得自己那句话说得有些不是时候,立刻挂上一丝笑颜,又给傅咏儿和自己斟上酒,“我们别要拂了傅老板的好意,吃!”
方不韦再次走入南薰门时,他发觉那卖药女仿佛别有用心的朝他笑了笑。
当他路过卖点心老丈的身旁时,他仿佛又听到那老丈说了同一句话:
“后生啊,性子急,慢点走,留神摔了。”
方不韦停住脚步,看了老丈一眼。
老丈将眼光从地面上抬起,回看了方不韦一眼,便又垂下瞧着地上,仿佛仍然在寻找那从未出现过的三五贯钱一般。
“丈丈,买一个黄糕。”方不韦从怀里掏出五文钱,递给了老丈。
一抹斜阳将窗格影模模糊糊的投射到小屋的东墙上,方不韦直起身来,抬手擦了一把额角滚落下来的汗珠。
他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一个小包裹已经捆扎好,搁在床头。他又撩起席子,揭开一块床板,拿出了一条尺许长的物事。
“噌”的一声响,一道黄光掠过他那落满了汗滴的面颊。
这是一口短刀,花梨木鞘,黄铜柄,直刃,没有护手。不拔出来,它便只不过像一根一尺多长的木棍。
方不韦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撩起衣襟,将这短刀插到了腰间。
他又伸手去床板底下掏摸,陡然间,一阵敲门声撞入了他的耳鼓。
“哪个?”他一边合上床板,铺平席子,一边将薄被扯散,胡乱将包裹掩上。
“请问是方官人住这儿么?”听声音,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厮。
方不韦打开门,确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厮,他将一张叠了两叠的纸条交给方不韦,打了个拱,便转身跑了。
方不韦立在门口,朝太平街上南北扫了一眼,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也没看见。
他打开纸条,上边只写着一个字:
“北”。
他大概明白这纸条的意思了,只是不大明白写这纸条的究竟是什么人,此人为何对他方不韦的想法如此了解。
方不韦将纸条扯碎,扔进街边的明沟里,便又走进小屋,插上了门。
他再次撩起席子,揭开床板,从底下掏出几张纸,瞧了一眼,便将纸叠了三叠,笼入袖内。
随后,他扫视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三年的小屋,打开门,来到街上,再把门反拽上,锁了,便又拔步往南薰门而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