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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扫街的救了开店的 荆湖南 ...


  •   荆湖南路潭州城的下河街位于城西,沿街一直向西,便可通往湘江码头,荆湖南路各州县外运的货物、别路州县运入荆湖南路的货物,都在此处集散。因此上这条街,各色店铺货栈鳞次栉比,自凌晨五更至夜内二更,人头攒动,喧闹异常。一天下来,街上的铺路条石便被各色垃圾盖满,几无下脚处。
      下河街的东街口处,有一条南北向的小街,唤作“太平街”。太平街上有一所荒宅,传说是汉朝长沙王太傅贾谊的旧居,谁也不知是真是假。能够知晓的是,这宅子自故唐元和年间起,就再没人住过。
      三年前,不知从哪儿来了个青年,操一口京畿腔。文引上写着,他名叫方不韦,是西京洛阳人,来潭州投个亲眷,却不想搬移到河北的什么地方去了。他盘缠使尽,没计奈何,只得把这贾太傅旧居角门内的一间小屋打扫打扫,权作安身;没得生计,便找上太平街的里正,讨了个扫街的活,每月也便寻几贯钱,权作糊口。
      每日四更时分,方不韦便从贾太傅宅子的角门出来,肩上背着个大竹筐,手里提着扫帚和畚箕,穿过太平街和下河街,来到州城西墙的水门边,便开始一路往东打扫,扫满一畚箕,便倒进身后背着的竹筐里。从西墙的水门一直打扫到南墙的南薰门,便已是卯初时分,城门已开。他便将这满满一大竹筐垃圾背到南城外四五里的妙高峰,倒入专盛垃圾的大坑,这一日的活便算干完了。
      每天城门一开,方不韦总能在城门口遇见几个同样的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丈,一头花发总蓬蓬松松,胡乱在头顶盘着个髻子;一双眼从不往前看,总瞧着地面,仿佛想忽然在地上发现三五贯钱一般。这老丈是卖点心的,每日挑着八个扇笼,里面盛着枣糕、黄糕、蒸饼、花卷之类。
      另一个是三十上下的男子,穿一身青布长衫,见了谁都笑着点点头。此人仿佛是个不第书生,每日在南薰门附近架着一张小桌,排开笔墨纸砚,替人写书信、写合同、写状子。
      还有一个是二十一二岁的女子,穿白底缀蓝碎花的交领短衣,青黑裤,光脚着一双草鞋。她的发式颇有些与众不同,脑后盘着髻子,前额的头发却不梳拢,搭下一绺,将她大半边前额和半只左眼给遮住。她每日也挑着个担子进城,担子一头挂着个篮子,里边装着各色草药;另一头拴着一捆干柴。相应的,她腰间也插着一把药锄和一把柴刀。
      自然,还有其余各色人等在这城门口来来往往,方不韦也记不得那许多,却每日都能见到这三个人。

      方不韦每日必去的妙高峰有个“城南书院”,书院外也开着一些店铺。
      方不韦每日必到的是两家。
      一家是饭铺,招牌上写着“双燕面点”,店主是个二十上下的女子,姓樊,小字便叫“双燕”。虽是当垆卖饭,面容倒也清秀,只是她身前的柜上总摆着一大觥酒,有事没事,总能见她端起觥子,啜上一口,因此,她那白皙而清秀的面庞上,总漾着一丝红晕。
      方不韦不吃她店里别的物事,只是每天吃上一碗馄饨。偶尔,也央她烫上一盏子村酒喝上一口。
      不过,每当方不韦要酒时,樊双燕总要挑个大点的盏子给方不韦盛酒。

      另一家是书店,招牌用店主的姓氏唤作“傅记书屋”,店主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小字唤做“咏儿”,身量倒也高挑,只是右脚有些不方便。除了应答主顾的问话,她几乎终日不发一言。
      方不韦倒完垃圾,吃过樊双燕的馄饨,便会来“傅记书屋”看书。
      方不韦看得最多的,是《世说新语》、《太平广记》和“前四史”。而每当他盘膝坐在书橱转角处看书时,傅咏儿总会递给他一杯热水。
      当热水送到面前时,方不韦会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瞧着她的面庞一会儿,但一语不发,而后又继续看他的书。
      傅咏儿也照例不发一言,将杯子放到方不韦身畔的地板上,瞧着方不韦的目光移回书页,她便扶着书橱,慢慢回到柜台后边坐下,继续不发一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

      “七月流火”。白日里虽暑气不退,清晨时分却已颇凉了。
      方不韦照例背着满满一竹筐垃圾来到了妙高峰。
      往常,他行到城南书院北墙时,都会往东拐上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往大坑。倒完垃圾,他再从另一条小路绕到书院的南墙,走上大路,而后再去樊双燕的店里吃馄饨。
      今日他行到书院北墙下,却停住了脚步。
      樊双燕的店前围着一大群人,而且闹闹嚷嚷,仿佛出了什么事。
      方不韦将竹筐和畚箕歇在道旁,把扫帚扛在肩头,朝樊双燕的店走去。

      刚刚来到人群外边,他便听到了樊双燕的声音:
      “酒我都喝了,你还要怎么样?”
      这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酒喝了,常例钱按八折算。”
      “你……”
      樊双燕说出这个“你”字时,方不韦也扒拉开人丛,钻到了店门口。
      “双燕面点”的招牌已躺在地上,被砸成了两半个。店内已是空无一人,店门口堵着一张桌,桌旁立着两个伙计,一个拿着锅铲、一个拿着擀面杖。桌前摆着一条长凳,樊双燕坐在凳上,外罩的交领短衣已被扯开了一半,露出内里穿着的诃子和半截胸脯。凳旁横七竖八的躺着五七个小酒瓶,看得出都是被樊双燕喝干的,因为她的肌肤从额头直到胸脯都漾起了潮红。
      樊双燕跟前围着十三四个汉子,手里各拿着铁棍、木棒和铁尺。为头的一个坐在一张杌子上,跷起腿,双臂环抱胸前。这人方不韦认得,正是城南一带有名的泼皮无赖,姓唐,排行第四,人称唐四郎。

      “好,你……”樊双燕刚说了这两个字,胸口蓦的往上一耸,仿佛是腹内的酒漾上来了。
      她连忙把双唇抿紧,深吸一口气,将酒压了下去。
      “老板娘,他们太过分啦!”拿擀面杖的伙计上前半步,愤愤的说道。
      樊双燕将手一抬,拦住那伙计,接着对唐四郎说道:
      “我喝了七瓶酒,算八折,是不是我再喝七瓶,就算六折?”
      “哈,你要能再喝七瓶不呕,我就不收你的钱了!”唐四郎显然知道,樊双燕是不可能再喝下七瓶酒的。
      “好!”樊双燕将手一抬,“小六,再去拿七瓶酒来!”
      “老板娘……”
      小六刚说了这三个字,方不韦忽然拿着扫帚上前,挡在了樊双燕跟前。

      “扫街的,你来干什么?”唐四郎显然是觉得方不韦闲事管得太不合时宜了,眉头一皱,示意泼皮把他扯开。
      两个泼皮拿着器械,上前去扯方不韦,却不知为何,就是扯不动他。
      “这短命的乞丐,”唐四郎喃喃的骂了一句,“给我打!”
      那两个泼皮各自抄起木棒,照方不韦劈头就打。方不韦抬起双臂,挡住了两条木棒。
      紧接着,又上来两个泼皮,抄起铁棍打将上来。方不韦双手拿着扫帚,将头埋到手臂下,蹲下身子,任他们的器械如雨点般打下来。

      这几个泼皮打了一会儿,仿佛是打累了,自己的手都感觉有些麻木。方不韦仍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嘿!”唐四郎把手一挥,示意他们住手。
      四个泼皮收回器械,各自退开几步。
      方不韦缓缓站起身来,众人可以看到,他的脸青了,嘴唇也肿了。
      樊双燕站起身来,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面色一变,转身踅到墙角,满肚子的酒稀里哗啦的全喷了出来。
      两个伙计赶忙丢下手里的物什,上前去扶住他们的老板娘。

      “好个贼乞丐,还恁的禁打!”唐四郎把手一招,示意手下递个器械过来。
      一个泼皮递上了一把斧子,唐四郎抄到手里,拔步便朝方不韦走过来。
      “太欺负人啦!”方不韦沉声说出了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一般。
      唐四郎愣了一愣,仍举起斧子冲了上来。

      方不韦抄起手中的扫帚,照着唐四郎的脸颊轻轻一抖。
      扫帚的几根竹条扫进了唐四郎的眼睛,他登时“嗷”的一声,撇下斧子,双手捂着面门,蹲下身去。
      “四爷!四爷!”泼皮们连忙拥上前去扶唐四郎。
      “给我……给我把这鸟店烧了!”唐四郎口里含混不清的下着令。
      这道令刚下出口,他便感觉一股凉气逼上了自己的额角。
      这凉气是自己的斧子所发,只是眼下这斧子已到了方不韦的手上。
      众泼皮自然都惊得呆了,没有谁敢去讨火种。
      “今日留你一命,”方不韦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只要再敢动妙高峰任一家店,老爷就会把你的驴头挂到潭州的南薰门上,除非你逃到我找不着的地方去。”
      “认栽!”此时唐四郎已把手放了下来,方不韦扫得不重,他的眼睛侥幸没瞎,“我们走!”
      “慢着!”
      “还有什么鸟事?”
      “把你们那些哭丧棒留下,再拿五贯钱,给樊老板把招牌修好。”
      “拿……拿钱!拿钱!”
      一瞬间,泼皮们的器械连同五贯钱都留在了地面上。

      樊双燕吐干净了,转身再想寻方不韦,却见自己店门前的人丛已散得一个不留。
      泼皮们的器械被捆作一束,斜靠在墙上;五贯钱摆在堵店门的桌上。

      这一日倒完垃圾,方不韦既没有去傅咏儿的店里看书,也没有去樊双燕的店里吃馄饨。
      樊双燕立在店门口,双眼朝着方不韦往常来的方向望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她不知道,方不韦倒完垃圾后,又从城南书院的北墙绕了回去。

      当方不韦走入南薰门时,已是辰牌时分,什么都没吃的他自然饿得有些发慌。
      路过那个卖点心的老丈身旁时,他拿出几文钱,买了一个蒸饼和一个黄糕。
      路过那个代笔的书生时,他居然跟方不韦打起了招呼:
      “扫街大哥,今日改吃点心啦!”
      方不韦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来到卖柴的女子身边,掏出五十文钱,买了一捆柴。
      不知为何,回到贾太傅旧宅,淘好米上锅煮,坐到床沿上时,他忽然感觉心底空落落的。

      一连三天,他都这样心底空落落的既没去看书、也没去吃馄饨。
      第四天的卯初时分,方不韦照例走出南薰门,却迎面撞见了樊双燕。
      晨曦映着她那清秀的面庞,能看出泛着一抹潮红。她躯体上散出的体香中,蕴着一丝酒意。
      方不韦不大明白樊双燕一大早灌了酒堵在城门口是何用意,或许是他不大愿意明白。
      “樊老板,早。”方不韦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绕开她的身躯,继续往南走。
      “扫街的!”樊双燕一把扯住他的手臂。
      一股浓厚的酸腐味扑鼻而来,熏得樊双燕一阵眩晕,胃里一阵翻腾,她忙一把堵住了嘴。
      方不韦耸了耸肩,轻轻甩开她的手,移开了几步:
      “樊老板,有事吗?”
      “有!”
      “那你这会儿别说,不然你真会呕出来的。”
      “那你……来吗?”
      “来。”方不韦再次朝她点了点头。
      “好!你要不来,我明天再来堵你!”

      坐在书屋柜台后边的傅咏儿看到方不韦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她连忙扶着柜台离开杌子,倒上了一杯热水。
      方不韦没有进书屋,却径自朝樊双燕的店走去。
      傅咏儿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另一只手扶住柜台,自己将水喝了下去。

      方不韦刚刚迈进“双燕面点”的店门,樊双燕便吩咐伙计关门,只留下一道缝,让店里的客人吃完饭出去。
      俟客人都结了帐出门,樊双燕便开口对伙计说道:
      “你们也出去!把门关好。”
      方不韦卸下肩头的竹筐,将畚箕和扫帚放入筐里,在靠着后窗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后窗外,是妙高峰的山坡,飘入店内的野草清香驱散了方不韦身上的酸腐味。

      樊双燕端上一个大托盘,盘里装着一碟牛肉、一碟豆腐皮、一大碗馄饨,还有一旋子热酒。
      “这么多?我会不起帐。”方不韦淡淡的说道。
      樊双燕面色蓦的一变,随即坐到桌旁,笑吟吟的开口说道:
      “你替我赶跑了那群泼皮,难道我不该谢你一回?”
      “那好,”方不韦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樊双燕一双,“我吃不完这许多,你和我一起吃。”
      七月的晨风带着丝丝秋意,浸满了这店房。

      “对了,”樊双燕啜了一口酒,问方不韦道,“你知道我叫樊双燕,可我还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总不能回回喊你‘扫街的’吧!”
      “我就是个扫街的,”方不韦咽下一口馄饨,头也没抬,“你这么叫,打什么不紧?”
      “那……那你知道我叫什么,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忒也不公道。”
      方不韦嘴角微微一撇,抬起头来,把名字告诉了樊双燕。
      “方——不——韦——好名字!”
      “你能听出名字的好坏?”方不韦笑了。
      “呵呵,想不到你也会笑!”
      方不韦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干吗不会笑?”
      “哎,别看你平日里不作声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自称‘老爷’!”
      “我只是……”方不韦垂下眉眼,“觉得他们太欺负人了。”
      “哎,方大哥,你说,他们要是真的把我的店烧了,你会……”
      方不韦抬起眼来,看着樊双燕,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说道:
      “我会。”
      这两个字,也仿佛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一般。
      樊双燕低下双眼,急急喝下一口酒,仿佛不敢再问下去。

      “好,”方不韦拿衣袖揩了揩嘴,站起身来,“吃饱了,多谢樊老板!”
      “方大哥,”方不韦弯下身背竹筐时,樊双燕问道,“明天……你还来么?”
      “明天……”方不韦将竹筐背到背上,“你要还把我关到店里,我可就不敢来了。”
      樊双燕冲方不韦嫣然一笑,面颊上那抹红晕显得越发俏了。

      听到间壁的饭铺门响,傅咏儿又扶着柜台,离开杌子,来到自己的书屋门口。
      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方不韦那朝北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怔怔的在书屋门口立了半晌,方才又扶着柜台,慢慢的移到柜台后边,坐到了杌子上。

      半边月亮爬上贾太傅旧宅的墙头,蹿入方不韦敞开着的窗子,映着方不韦那圆睁着的双眼。
      天色已近三更,再有一个更次,他就得起床去扫街了。
      可他却仍然毫无睡意。
      他从床上坐起身,想讨口水喝,却听到屋外仿佛有人在敲窗户。
      他随手摸了一把厨刀,轻声问道:
      “哪个?”
      “樊双燕家出了事。”声音虽压得很低,但仍能听出是个女子。
      霎时间,方不韦几乎不假思索的拉开了房门。
      太平街上,一道身影不紧不慢的往南袅袅而去。
      方不韦看了看手里的厨刀,随手扔在了房内,锁上房门,迈开步子,跟着那道身影而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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