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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官署告书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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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澄器识端方,秉性廉正,素怀治世之才,深悉地方民情。”
官署正堂肃穆沉静,青砖光洁,朱漆公案稳置堂中,檐下天光自雕花窗棂漫入,落得一地疏淡光影。一众官吏依位次分列两厢,垂手敛息,满堂鸦雀无声。堂上主官端坐案后,神色端严,声线沉肃朗朗,当众缓缓开口。
“你往日身为文吏,协理刑名案牍,奔走乡野查察民情,勤勉有加。”
“查办地方豪强,不避权势,不徇私情,秉心公允,行事干练,恪尽职守,颇有安民靖乱之绩。”
“今州府依劳绩循例擢拔,特升你为正八品州府录事,专掌案牍文书,依旧佐理刑狱庶务。”
“望你此后砥砺本心,秉公持正,谨守官箴,不负衙署托付,体恤黎民百姓。”
两侧官吏闻言,皆暗自侧目,目光轻轻落在堂下立着的江澄身上,有人面露赞许,有人神色平淡,亦有人暗藏艳羡,却无人敢出声议论,依旧维持着肃立之态,堂间氛围愈发庄重。
话音落毕,满堂寂然。江澄抬手正冠,敛好袍襟,稳步趋身上前。依制躬身谢职,眉目沉静敛色,神色淡然自持,不见半分骄矜之意。
主官颔首,旋即起身,由随侍簇拥着缓步退堂,步履沉稳,堂上威严之气渐渐淡去。
主官离去后,同僚们纷纷松了神色,陆续上前浅致贺词。有相熟的吏员拱手笑道:“江老弟勤勉务实,此番升迁,实至名归!”另有同僚附和:“恭喜江录事,往后同衙办事,还望多多提点。”
江澄从容拱手回礼,语气谦和有度:“诸位谬赞了,不过循例迁转罢了,日后共事,还需彼此照拂。”
几句客套应酬完毕,同僚陆续揖礼离去,堂中人影渐稀。江澄立在原地,本以为众人皆已散尽,正暗自思忖往后案牍刑狱诸事,全然没留意堂侧角落还留着一人,待身后传来轻缓步履之声,他才微一转头,见崔承仍伫立未走,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意外。
崔承未曾随同僚散去,一直静立在堂侧僻静的檐下,立在暗影与柔光交界之处,身姿挺拔如松,神色从容恬淡,安安静静候着,半点不催不扰。待堂内闲杂人等尽数走空,他才缓步抬步,朝江澄走近。
此时正堂愈显清幽,天光静落,空阶寂庭,再无官场应酬的喧闹,只剩二人相对的静谧。
江澄立在堂中,青衫素净,眉目清俊疏淡,安然伫立,神色淡然无波。
崔承行至近前,一身武官劲装衬得身形英挺利落,雕花窗棂的天光恰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眉眼深邃利落,线条冷硬干净,自带几分凛然英气。他眉宇间卸了官场上的客套礼数,眼底含着温润暖意,漾开真切笑意,拱手道:“江录事,恭喜高升。”
江澄亦抬手从容回礼,眉眼谦和浅敛,面容清和沉静,语气淡然:“不过按资历劳绩升迁而已,算不上什么喜事。”
崔承浅笑着摇头,目光诚挚坦荡,语气诚恳实在:“旁人只当你是运气好,我却晓得你这阵子有多辛苦。四处奔波查案,顶着豪强压力也不肯折了本心,这份位子,是你凭本事挣来的,本就该得。”
他目光微顿,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期许,语气温和:“如今入了品阶,差事更重、牵扯也更多,只盼你还能守住如今这份本心,一路行得端正坦荡。”
江澄闻言垂眸稍顿,长睫微敛,唇角缓缓抿起,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清冷眉眼间霎时柔和几分,眸色温润了些许:“多谢吉言。往后衙署里刑狱庶务难免繁杂,日后共事,还要劳崔巡检多帮衬几分。”
二人相对拱手,身姿端雅,目光默然交汇。江澄清隽温雅,崔承英挺沉稳,眼底皆是不必言说的惺惺相惜。堂前暖阳轻覆衣袂,落染襟角,空寂正堂之内,尽是知己同路的温润安然。
二人相对拱手,身姿端雅,目光默然交汇。江澄清隽温雅,崔承英挺沉稳,眼底皆是不必言说的惺惺相惜。堂前暖阳轻覆衣袂,落染襟角,空寂正堂之内,尽是知己同路的温润安然。
这般静默相持片刻,二人缓缓收了拱手之势。无需多余寒暄,一眼便已是心意相通。崔承素来冷厉的眉眼稍稍松展,目光里满是坦然认可,不言贺辞,却胜过千言。江澄唇角噙着浅淡温意,眸光澄澈静静回望,往日并肩共事的默契,尽在无声相视之中。
暖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堂而过,拂动两人袍角,连空气都浸着安稳的气息。
正静立间,廊外传来细碎而恭谨的脚步声,府中家仆垂首敛息,快步走入堂内,躬身立在江澄身侧,压低声音禀道:“郎君,族宅庆功宴已备齐,宗族长辈皆在等候,催请郎君速速移步。”
江澄眸底微动,敛去眼底温软,朝崔承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歉意。崔承心领神会,轻轻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澄不再多言,最后与他对视一瞬,便转身迈步,衣袂轻扬,循着暖阳走出正堂,只留崔承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江澄沿着官署长廊缓步而行,沿途吏役见了他,皆垂首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与艳羡。他只淡淡颔首示意,步履从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淡然模样,不显半分升迁后的浮躁。
行至衙门前廊,早已等候在此的仆从连忙上前,替他整了整袍衫,又上前引路。府衙门外,青帷马车已然候定,马夫拢着缰绳静立一旁,车马陈设素雅规整,是江府专用的代步座驾。
江澄略整衣冠,抬步弯腰入了车中。车帘缓缓落下,隔去外界人声车马,内里一时静谧无声。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离州府官衙,往江氏族宅方向行去。
沿途街巷屋舍鳞次栉比,日暮天光渐柔,街边坊市已是烟火初起,汴京城一派平和市井气象。车舆轻晃,江澄倚在车壁上,闭目稍作凝神。方才官署堂前的擢拔、与崔承默然相视的知己暖意尚在心头,一想到宗族宴席上的人情周旋、攀附试探,眉宇间便不自觉染上一丝浅淡倦意。
他心知江氏宗族最重门第颜面,自己新晋八品录事,于族中乃是一桩光耀门楣的喜事。宴席之上,免不了长辈叮嘱、族人攀附,句句皆是人情,步步皆有分寸,半点由不得自己随性。
车舆一路缓行,不多时便抵至江氏族宅巷口。远远便见宅前车马骈集,朱漆大门敞开,檐下宫灯已然点亮,往来仆役奔走迎客,内里笑语喧阗,一派热闹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