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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愫蔓延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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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江澄出了签押房,步履未停,径直往州府衙署侧院走去。
日头已升,晨雾尽数散去,秋阳落在他素色衣袍上,晕出一层浅淡柔光,却暖不透他周身清冷气息。他走得不急不缓,身姿端方,衣袂翩跹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微微攥着,指腹泛着淡白。
不过片刻,便至衙署侧院。此处是武官值守、交接公务之地,此刻已然井然有序——崔承带队擒获的豪强余孽,已被押至衙署大狱单独分间关押,严防串供,亲兵们正将从城郊据点搜回的隐田账册、银钱物证,一箱箱清点封存,交由衙署书吏登记造册、入库备案。崔承立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玄色劲装依旧笔挺,左臂垂在身侧,布条包扎处已隐隐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在意,正听着手下亲兵禀报押解与交接事宜,剑眉微轩,神色冷峻,周身还带着刚办案归来的肃杀之气。
听见脚步声,崔承转头看来,见是江澄,眸底冷意稍缓,敛了周身凌厉气场,迈步迎上前,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因连日奔波操劳,略带一丝沙哑:“江录事怎的来了?”
他身姿挺拔,站在江澄面前,比江澄高出小半个头,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下颌线条利落硬朗,额前碎发还沾着些许城郊的尘土与薄汗,添了几分烟火气的英武。
江澄抬眸,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渗血的左臂,眸光微凝,面上却依旧平淡,语气疏淡有礼:“听闻巡检带队返程,过来看看物证交接情况,顺带瞧瞧你的伤势。”
他刻意将公务与关切糅合,以公事为由,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清冷的眉眼间,看不出半分异样波澜。
崔承闻言,不以为意地抬了抬左臂,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峰微不可察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淡淡道:“不过是小伤,不妨事,押解与物证交接都已办妥,不耽误后续核查进度。”
说罢,便侧身引着江澄往一旁的石桌走去,桌上摊着初步整理的物证清单,条目罗列细密,记满了从窝点搜出的各项铁证。
江澄目光扫过清单,视线却频频落向崔承臂间晕开的血色,心头微紧。沉默片刻,他抬眼,语气平和温润,不带半分强迫:“侧院有值守厢房,伤口渗血许久,旧布已然浸湿,我替你重新处置一下,免得伤口发炎迁延。”
崔承一怔,连忙摆手,语气坦诚又客气:“不必劳烦江录事,我稍后自行寻医工料理便可,怎好无故叨扰你公务。”他只当是同僚间一番寻常体恤,全然没往深处多想,本就生性耐痛,这点皮肉刀伤,委实没放在心上。
“衙署医工此刻不在院中值守,传唤过来反倒耽搁时辰。”江澄语气清和淡然,分寸恰到好处,抬眸朝不远处僻静的值守厢房偏了偏头,口吻温和却自有笃定,“左右我眼下暂无要紧公务,厢房就在院内,几步路的事,我替你简单处置便可,巡检不必这般见外。”
崔承见他神色认真,推辞不过,便颔首应下:“那就有劳江录事了。”
值守厢房内干净整洁,陈设极简,清雅僻静。江澄随手掩上木门,隔绝院外的人声嘈杂,屋内瞬时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他示意崔承坐于木凳之上,从随身带来的布囊中取出烈酒、金疮药与干净麻布,动作从容不迫,全程缄默不语。
他走到崔承身前,垂眸示意其抬起左臂,崔承依言照做,看着江澄俯身靠近,指尖刚触到自己臂上旧布条,便下意识敛声屏息。江澄动作极轻,慢慢解开那团草草缠绕的素布,布条早已黏住结痂创口,轻轻牵扯间崔承身子微僵,却始终紧抿唇瓣,一声不吭。
待旧布尽数解下,寸许长的伤口露在眼前,皮肉微翻,血迹半干未净,周遭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江澄垂着的眼睫微颤,指尖几不可查顿了顿,随即拿起烈酒,沉声低嘱:“忍一下,会有些灼痛。”
烈酒缓缓浇下,辛辣灼痛感瞬间蔓延整条小臂,崔承眉峰微蹙,却只是静静端坐隐忍。见江澄手法娴熟利落,拆布、清污、上药条理分明,全然不是寻常文官的生疏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发问:“江录事处理外伤,竟如此娴熟,往日倒是未曾察觉。”
江澄手上动作未停,取了干净绢布细细擦拭周遭污血,语气平淡如常,无半分刻意张扬:“幼时家中长辈略通医理,曾教过些外伤处置之法,不过略懂皮毛罢了。”
他答得轻描淡写,目光本牢牢落在伤口之上,半分不敢抬眼,生怕眼底压不住的在意与担忧,被对方一眼窥见。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崔承小臂温热的肌肤,心底便骤然泛起一阵细密又慌乱的悸动,连带着耳尖都悄悄泛起一层浅淡潮红,滚烫得厉害。
正凝神仔细清理伤口时,他下意识微一抬眸,偏偏与崔承望过来的目光猝然相撞。四目相接的刹那,江澄心头猛地一窒,抬眼间将崔承的模样看得真切:日光自窗棂斜落,洒在他英挺的眉眼间,剑眉浓敛规整,长睫覆下浅浅阴翳,鼻梁轮廓硬朗分明,唇线平直端肃,神色坦荡平和,只带着几分静待处理伤势的淡然,一双墨眸清亮澄澈,全然未察他心底早已翻涌的惊涛骇浪。
不过一瞬,江澄慌忙垂下眼帘避开视线,心绪反倒更乱。他拼命强压着翻涌的思绪,想让自己沉下心专注做事,可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只剩眼前的伤口、身旁清冽的男子气息,还有心口不受控制的怦怦乱跳。唯独剩下手上动作,凭着本能愈发轻柔细致,撒金疮药、裹缠麻布,每一步都稳妥有度,不敢有半分差错。
包扎完毕,江澄直起身,不动声色后退半步,稍稍拉开两人间距,慢慢平复好紊乱的气息,语气温和自然,带着几分真切关切:
“这几日好生养护伤口,切勿碰凉水,也莫要负重用力、剧烈行动,免得挣裂创口。过三日我再来帮你换药复查。”
崔承轻轻活动了下左臂,牵扯间痛感仍在,却比先前清爽舒展许多,起身拱手,语气诚恳谦和:“多谢江录事费心照料,这般劳烦你,实在过意不去。”
“不过举手之劳,无需言谢。”江澄低头收拾药囊物件,掩去眸底尚未平复的细碎波澜,声音平稳无波,“物证清单我已过目核验,稍后我去库房比对归档,再顺着供词深挖豪强宗族脉络与背后保护伞。你有伤在身,暂且回值守房安心歇息,衙内有进展,我自会遣人告知你。”
“案情盘根错节,事关紧要,我不敢全然懈怠安歇,若有需我出面查证、巡捕之处,江录事随时唤我便是。”崔承语气执拗沉稳,半点没有因伤推脱懈怠之意,眸中满是查案尽责的坚定。
江澄抬眸看他,见他神色赤诚固执,便不再多言劝阻,只淡淡颔首:“好。”
二人并肩缓步走出厢房,秋阳遍洒衙署侧院,亲兵与差役往来各司其职,物证交接已然妥当完毕。崔承立在原地,望着江澄离去的清瘦背影,只觉得这位同僚清冷端方、行事沉稳,又心思细腻体贴,实属难得的知己同袍;而江澄缓步走在回廊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耳尖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方才近距离对视、近身疗伤的画面,还有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在心底久久挥之不去。
他把满腹心绪都敛在清冷眉眼间,步履从容,看似一如平常。
只有自己心知,这份情愫早于初见共事时悄然萌芽,经连日并肩查案渐渐深重,今日厢房独处一番,更是深深扎根心底,再难按捺。
衙署权谋暗流涌动,而这份隐忍情意,也将在往后朝夕相处里,于无声间慢慢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