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178、第一章 养父

　　“小少爷！你停停，不要跑了，老爷回来了！回来了呀！”
　　耿府可以媲美皇宫御花园的庭院内，一个系着浅绿色丝带的小丫鬟提着裙角，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着：“小少爷，算我清儿求求你了好不好，你不要跑了。你再不停下来，我，我就要断气了。”
　　累得涨红了双颊，清儿结结巴巴地总算把话说完整了，但双腿一阵酸软，再也迈不开步子。她按住心口，柳叶般的双眉紧紧皱起，模样煞是惹人怜爱。她不过十一二岁，但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窝，即使只是随便说两句话，看起来就比其他人多几分可爱。
　　也许就是因为长相甜美，清儿刚入耿府不久就被选到长夫人身边做贴身伺候的丫鬟。长夫人有一独子，而这会儿，清儿正追赶着的，正是这名年仅八岁的小少爷——耿奕。
　　因为耿原修刚刚归府，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让少爷、小姐和夫人们去正堂一趟。清儿这才在长夫人的吩咐下，来花园找小少爷。谁知这小少爷一见了她竟拔腿就跑，追了好半天也追不上。
　　见清儿真的累得没了力气，前方十米外的一个男孩总算停住，站得远远的，笑嘻嘻地问：“清儿姐姐，你没事吧？”
　　“我的小祖宗啊，我追了你大半个园子，肠子都要断了，什么叫没事？”清儿一着急起来就没了平日的温柔谦逊，顾不上什么主仆尊卑了，话中尽是不满的抱怨。
　　耿奕不在意这些，慢慢走近，装无辜道：“是你自己要追我的。”
　　“什么叫我追你？你不跑，我会追？”
　　“你一追过来，我当然就跑了。”耿奕歪着脖子，把错全都推到清儿身上。
　　“好好好，是我不对，少爷啊，你快跟我过去吧。让你爹等急了，你又要挨巴掌了。”
　　闻言，耿奕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低头支吾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想去见他……”
　　清儿一听急了，如果小少爷不去，她是要被罚的，连哄带劝道：“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那可是你亲爹呀。他找你，你不去，是不孝，大逆不道，要被雷公劈的。”边说还边做了个怕得发抖的动作。
　　“就算被雷劈……我，我也不去。”小耿奕蓦然抬头，眼中满是倔强不屈。
　　闻言，清儿愣了一下，看出一点端倪，试探地问道：“小少爷，你爹他……是不是又打你了？”耿奕不吭声，只是握紧了双拳。见状，清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耿家真奇怪，耿奕既是长夫人亲生的，又是个男孩，照理说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才对，怎么耿家老爷三天两头地揍他？耿奕调皮是调皮了一些，但没见他犯什么大错呀……
　　清儿蹲下身子，摸摸耿奕的头，柔声道：“小少爷，你被打得疼不疼？等见过了你爹，清儿姐姐给你上药。”
　　“他不是我爹！”小耿奕气冲冲地挥开清儿的手。
　　清儿一时无语，愣了好一会儿才神色凝重地说：“谁说不是？这话被夫人听到，你又要挨打了。”
　　“我爹说的。”
　　“老爷？”清儿吃惊。
　　耿奕小声道：“他，他说我不是他儿子。”
　　“那是老爷说的气话，你怎么当真了？”
　　“才不是气话，他每次打我都这么说！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我才不想要他当我爹呢！”
　　清儿叹气道：“少爷啊，你老是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怪老爷要打你。”
　　“是他打我，我才说的。”耿奕还是不认错，把错又全都推到了耿原修身上。
　　清儿拗不过他，只好顺着他说：“好好好，少爷你怎么说都对。不过，如果你这会儿再不去正堂，连我也要跟着你一起挨板子了。你就忍心看清儿姐姐挨打么？”
　　耿奕抬起头，咬着下唇想了一想，终于摇头，低声道：“不想。”
　　清儿轻轻一笑，站起身来，拉起耿奕的手，要把他往正堂里带，还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清儿就知道小少爷的心是最好的，看不得我们这些下人受苦。”
　　“才，才不是呢……”小耿奕嘟嘟嘴，一张小脸涨得红彤彤的。
　　清儿随口问道：“咦，不是？那是什么？”
　　耿奕小声道：“是，是因为清儿姐长得漂亮……”
　　闻言，清儿震惊，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耿奕，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少爷，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清儿姐长得漂亮！”耿奕鼓起勇气，提高声音，“清儿姐比娘还漂亮，如果清儿姐是我娘就好了，只有清儿姐会疼我……”
　　清儿急忙捂住耿奕的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几乎脱窗。
　　“我的小祖宗啊，你说这种话，是不是想害死我？”
　　“才不是，我是喜欢清儿姐才这么说的。”
　　“你还说！”清儿一瞪眼，作势要教训耿奕。
　　耿奕诚恳无比地睁大眼睛，又委屈万分地重复了一遍：“可是，可是我真的喜欢清儿姐嘛……”
　　清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少爷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以后可不要乱说喜欢谁了，特别是对女孩子说，别人会误会的。等你长大后，认识了喜欢的女孩子，才能说出那句话，知道吗？”
　　耿奕死脑筋地回答：“就算我长大了也还是喜欢清儿姐。”
　　清儿拿他没辙，只好道：“好了好了，喜欢就喜欢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不然我就死定了。”
　　“为什么？”
　　“反正你不要对外人说就是了。好了好了，再不走，你爹就要亲自来这里抓你了。”
　　耿奕突然道：“清儿姐，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你说什么？”清儿被吓得不轻。
　　“我说你亲我一下。”
　　“小坏蛋，哪里学来的？小小年纪就这么不正经！”清儿杏目圆睁，还跺了一下脚。
　　“我看到的……”耿奕小声道，“我看到蓉姨每次都要亲芸妹妹，但是从来没人亲过我。清儿姐，我真的想让你亲一下。”说着还非常天真可爱地眨了眨眼睛，望着清儿。
　　耿奕话中的蓉姨是指耿芸的母亲芙蓉，也就是耿原修娶的第一房小妾。
　　清儿羞得手足无措，急忙道：“人家蓉夫人和芸小姐可是母女，亲一下也没什么。我，我就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而，而且，少爷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怎么能说亲就亲嘛……”
　　“清儿姐比我娘还好，我宁愿让清儿姐姐亲，也不让我娘亲。”
　　“哎呀呀，你再说，再说我就打你了。”清儿娇喝着，还叉起了腰。
　　“你不亲我，我就不走。”耿奕竟耍起无赖了。
　　“唉……”清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清儿姐～”耿奕拉住她的手，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她。
　　“好了好了，我亲。不过少爷你可不要对别人说，不然我会嫁不出去的。”清儿蹲下身子，郑重地和耿奕约定条件。
　　“咦？怎么会嫁不出去？”耿奕真的不明白。
　　清儿知道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解释了：“反正你不要说就是了。”
　　“好，只要你亲我，我什么都答应你。以后如果你嫁不出去，我就娶你。”
　　清儿闻言又愣住了。天啊，怎么小少爷老是说这些怪话？要多来这么几次，她就算没被折腾死，也会被吓死。但看着耿奕信誓旦旦的模样，清儿不由得心中一甜。毕竟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多少都对爱情充满了期盼，虽然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小少爷是童言无忌，但心中那股喜滋滋的味道却怎么也淡不去了。
　　“你把眼睛闭上。”清儿轻声说，耿奕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清儿微微起身，探向前去，水红的双唇轻轻在耿奕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
　　好一会儿，耿奕才睁开眼，抬手摸摸额头上被清儿亲吻的地方，“呵呵”傻笑着。
　　突然，他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开，望着清儿身后，活像是大白天撞鬼。
　　看到耿奕神情骤然剧变，清儿狐疑地转过头去，朝身后一望……
　　只见长夫人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长夫人脸上阴云密布，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双凤目微微眯起，眼神冷冽，说不出的骇人。视线不敢在长夫人脸上多做停留，清儿急忙垂下头，双膝一颤，跪倒在地。
　　长夫人慢慢踱近，抬脚踹了清儿一下，怒骂道：“小贱人，你滚！”
　　清儿被踢得翻倒在地，满身泥巴，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也来不及掸衣服，手忙脚乱，爬起来就跑远了。
　　长夫人怒气未消，自言自语道：“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在耿家这么放肆！”
　　这话骂的虽是清儿，但长夫人却一把扯住了耿奕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狠狠掐了几下，吼道：“小杂种！你才多大年纪，好的不学，学这些！跟你爹一个德行！我才没生你这种不要脸的儿子！”
　　“我也不要你当娘！”耿奕跟着大吵起来，别扭地挥动着手臂，想甩开长夫人的手。无奈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扭不过长夫人，推推搡搡的，就被长夫人给提走了。
　　一行人朝正堂快步走去。那个地方，耿原修正等着他们。
　　还有一个叫岳凌楼的漂亮男孩子，也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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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儿的孩子。”耿府的正堂内，耿原修拍了拍小凌楼的肩膀，虽然只说了短短五个字，但空气却因此而骤然凝固。
　　脸色变化最大的是长夫人，苍白的面孔皱成一团，脸上盖的那些白粉险些就要掉下来几块。她恶狠狠地瞪了小凌楼一眼，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贴身的几名侍从也紧跟着退下，只有耿奕没走，他望望他娘气腾腾的背影，又望望畏畏缩缩躲在耿原修身后的小凌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夫人扭头走人，耿原修也不去管她，而是牵着小凌楼的手，指给他另一位妇人，轻声道：“叫嫣姨。”那妇人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坐在一张软椅上，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茶，不过就是半天送不到嘴边——她已经被岳凌楼的身份震惊得连眼睛都眨不动了。
　　小凌楼看着嫣姨的表情，害怕得不敢不吱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嫣姨神色冷淡，什么话也没说，甚至连小凌楼的脸都不敢看，惊惶失措地垂下头。手中的茶碗抖了抖，“咯噔”一下落到茶几上，险些打翻。
　　“我……我身体不舒服，先告辞了……”她的眼神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好像掉了魂似的，如果不是被几名小丫鬟搀扶着，恐怕早就摔了几个大跟头。
　　耿原修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皱起眉头，正想把小凌楼的注意力引向其他人，却见一名雪衣女子主动走上前来。
　　女子生得极美，但神情倨傲，喜欢用眼角看人，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女子皓腕一扬，掐住小凌楼的下巴，把他的脸向上抬起，左左右右打量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挑起细眉睨了耿原修一眼，嘴角一扬，竟浮出一丝笑意，轻声讽刺道：“耿原修，你好眼光。”
　　耿原修瞪了她一眼，但仍用平静无波的声音为小凌楼介绍道：“……雪姨。”
　　小凌楼抿了抿嘴，垂下头，不敢去看眼前这名细眼薄唇的女子，总觉得她眼神里的戾气太重，看着让人害怕。
　　这名唤作雪姨的女子是耿原修的第三房小妾，也是年纪最轻的一名。这会儿她正披散着长发，天生丽质的脸庞即使不上任何妆，也显得非常抢眼。雪色的外衣只是信手披搭在肩上，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似的，什么都没有打点好。如果换作其他女子，这副模样就出来见人，恐怕要被骂成是邋遢，但雪姨却丝毫不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她好像天生就非常适合这种慵慵懒懒的装扮，如果哪天她挽发成髻，正襟危坐了，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雪姨在小凌楼面前蹲下，轻轻抚摸着小凌楼的头，脸上的表情虽然温柔，但骨子里却没有柔化。小凌楼被她摸得阵阵心寒，不住往耿原修身后躲。
　　她本就是个美人，笑起来就更是风情万种、勾魂摄魄。只听她轻声道：“以后寂寞了就来找姨，姨陪着你，可以教你很多东西，特别是伺候老爷的，你肯定用得上……”
　　雪姨话未说完，就被耿原修给拎了起来。耿原修将她掀开几米，吼道：“你又发什么疯！”
　　“发疯？呵呵……疯的人是你，耿原修！”雪姨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吵了过去，“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慕容情的孩子，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你以前疯得还不够，你还要再疯下去！他一来，整个耿家都会疯，我们大家都陪着你一起疯好了！”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掴到雪姨脸上。耿原修深吸一口气，浑身都在发抖，气不可遏，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呵呵……什么人……”雪姨的散发搭落脸庞，遮去大半张脸。她抬手拭了拭嘴边，手背竟被血渍染得鲜红一片。她神色一滞，蓦然抬头，一双锐利如刀的眸子扫向耿原修紧绷的脸。她干笑起来，笑声中夹着一丝哭腔：“我告诉你，耿原修，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畜牲！畜牲……”
　　口中振振有词，雪姨神色癫狂，她扯了扯外衣，捂住不断吐出血来的嘴，“呵呵”痴笑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耿原修攥紧双拳，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没有继续介绍下去的兴致。拉过小凌楼的手，想牵他走，但无奈力道过大，弄得小凌楼“哎哟”叫唤了一声，脚步偏斜几下，险些摔倒在地。
　　正在这个时候，房间里最后一名没被介绍到的女子走上前来，扶住小凌楼摇摇晃晃的身子，抬头轻声道：“老爷，你弄疼他了。”
　　耿原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鲁，急忙松开了手。
　　女子温和地微笑着，姿态雍容优雅。她蹲下身子，牵住小凌楼的手，揉了揉被耿原修捏红的地方，柔声问道：“疼么？”
　　小凌楼眼中满是委屈，但却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疼就说，又没人怪你。”女子用宁静得看不见一丝波纹的眼神安慰着小凌楼，笑着说，“对了，你该叫我一声蓉姨。”
　　小凌楼迟疑了一下，怯怯地叫了一声：“蓉……蓉姨……”
　　在今天见到的四名女子中，只有眼前这位最亲切、最温柔。既没有扭头走人，也没有被吓得浑身发抖，更没有疯疯癫癫地大笑。小凌楼只对她一人有好感。
　　见小凌楼喊人了，耿原修松了一口气，低声吩咐芙蓉道：“你先帮我照看着。”
　　芙蓉点了点头，起身给耿原修行了个礼，牵着小凌楼的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还对一个头上系白丝带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小女孩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这女孩便是耿芸，芙蓉的亲生女儿，今年刚满六岁。她和母亲一样，也是一个文静腼腆的女孩子，即使是跟母亲话也不多。
　　这时，正堂里就只剩下耿原修和耿奕这对父子。直到芙蓉的背影消失后，耿原修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墙边没动的耿奕。好像有意拿他出气似的，狠狠瞪了一眼。
　　耿奕被他这么一瞪，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但眼神却不服输，跟耿原修对瞪着。这般挑衅更是令耿原修火大，他冲上前去，想揪住耿奕好好教训一顿，但耿奕却敏捷地躲开了，埋头冲出门外，头也不回地逃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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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耿府的第一个晚上，岳凌楼是蜷缩在芙蓉怀里睡着的。那一晚他睡得非常安稳，连梦也没做一个。芙蓉怀里有着淡淡的馨香和暖暖的温度。把头靠在芙蓉心口，可以感受到她温和的呼吸扑到头顶，酥酥麻麻的，就像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
　　芙蓉身上有着慕容情特有的味道。无论是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从她的一言一行里，岳凌楼总是可以找到母亲的影子。也许正因为如此，耿原修才会把他交给芙蓉照顾吧？
　　那一整天，耿芸都没有跟岳凌楼讲上话，只是不住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很是可爱。
　　岳凌楼是喜欢这对母女的，她们身边有种可以令人安心的氛围。好像外界的一切争端和烦恼在这里都没有了，生活可以过得宁静而舒适。直到很久以后，当岳凌楼回忆起芙蓉时才突然发觉，耿原修会纳她为妾，也许就是因为她身上那丝丝缕缕的慕容情的味道吧？
　　失去双亲的第一天，岳凌楼没有失眠。在芙蓉的身边，所有恐惧和阴影都消失无踪了。
　　第二天清晨，岳凌楼刚一睁眼，便看见一个系着白丝带的小女孩趴在床前望着他。
　　见岳凌楼醒了，耿芸甜甜一笑，什么话也不说，扳开他的手，把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塞到他的手里。什么也不解释，转身就跑出门去，但不巧的是恰好撞到了刚从外面进屋的芙蓉。
　　“娘？”耿芸吓了一跳，怯怯地抬头望着芙蓉，深黑的眼瞳不安地转动了几下，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
　　“你在小哥哥手里塞了什么？”芙蓉柔声问道，护着耿芸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屋，轻轻坐到床沿上，微笑着望向小凌楼的眼睛。虽然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岳凌楼知道她在用眼神叫自己把东西拿出来。那温柔的神态并不是责备，而是关心。
　　岳凌楼低下头，摊开手心，一个黑乎乎的小球露了出来。
　　认出那东西后，芙蓉笑了，摸摸耿芸的头，宠爱地轻声道：“原来是乌梅糖。吃坏了自己的牙还嫌不够，拿来害你的小哥哥？”
　　被这么一说，耿芸低头不做声了。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她没有想害谁，只是觉得这糖好吃，所以拿来给小哥哥分享分享。这点，芙蓉当然知道，但她更知道，慕容情的孩子，绝对不能出一点岔子。
　　芙蓉取走乌梅糖，拿起床边的外衣给小凌楼披在肩上，轻声道：“快点换上衣服，老爷在等你呢。”说罢，牵着耿芸的手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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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凌楼第二次见到耿原修，是在用早膳的时候。
　　由始至终，耿原修都用一种说不出带着什么含义的目光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讲，只是望着而已，偶尔还会低头轻叹两声，模样甚是哀伤。
　　岳凌楼吃完桌上所有可以吃的东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不安地回望了耿原修一眼。于是耿原修起身，说要带岳凌楼去见一个人。
　　那人是耿家的教书先生，姓羊，名伟民，四十岁出头，瘦高身材，留着山羊般的小胡子，眼珠小小的，看上去非常精明。他着装朴素，谈吐儒雅，非常有读书人的气质。他已经在耿家住了五年，专门负责教授耿奕读书习字。听说他曾是金榜题名的状元，但无心功名，只想当个简单的教书先生，潜心研究学术。
　　院子里的一间露天阁子里，耿原修把小凌楼带到羊先生身边，虚心询问应该帮小凌楼改成什么名字才好，因为“岳”这个姓是耿原修这辈子最憎恶的一样东西。
　　羊伟民端详着小凌楼清秀的脸庞，不但没有称赞反而双眉紧蹙，不住摇头。耿原修觉得奇怪，正要询问，却见羊伟民抓过小凌楼的手，在手掌和臂膀上捏按了几下，突然愣住了。随即，摇头的幅度变得更大，就连叹气声也响得刺耳。
　　对羊伟民的反应，耿原修甚是不解，但他知道对方是精通看相摸骨之术的高手，暗想他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不祥之事，不安地问道：“先生，到底怎么了？”
　　羊伟民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一直未从岳凌楼脸上移开。那毫不避讳的视线令岳凌楼浑身不自在。
　　“先生……”耿原修又催促了一遍。
　　羊伟民这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答道：“老爷，恕在下直言。这名，还是不要改了吧……”
　　“怎么了？”耿原修皱眉。
　　羊伟民道出其中玄机：“这孩子的命不好，太硬，硬得克人。如果改成耿姓，耿家的人轻则被他克病，重则被他克死，越是亲近的人就被克得越惨。”说到这里痛惜万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耿原修闻言脸色大变，盯着岳凌楼，抿嘴不再说话。然而对于小凌楼来说，羊伟民刚才的那番话就像听天书似的，半句也不懂。他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默默望着面前神色凝重的两个男人。
　　“照先生的意思……”耿原修望了岳凌楼一眼，推测道，“情儿是被他克死的？”
　　羊伟民立即摇头说：“这个不能妄下定论，命数这个东西玄之又玄。不过我劝老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让这孩子保留原来的姓氏吧。不然，如果和耿家的关系扯近了，恐怕会带来灾祸。”
　　闻言，耿原修考虑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同意了：“就照先生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