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盛夏赴凛冬》糖半颗

7、周测与心事 周三一

　　周三一早，整栋教学楼都绷着一股紧绷的气息，走廊里少了往日的嬉笑打闹，只剩下翻书声和低声背诵的声音。高三（1）班更是安静，每个人桌面上都摆着笔、草稿纸、橡皮，神色凝重。

　　温予希捏着那块白色橡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边角那块淡淡的黑痕。

　　这几天他用得格外小心，生怕再弄脏，连擦字都轻手轻脚。

　　余光往旁边一瞥，谢凛已经坐得端正，黑色水笔、直尺、备用笔全部整齐摆在桌角，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冷白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利落，眼神沉静，看不出半点紧张。

　　年级第一的底气，从来都藏在这份从容里。

　　“别走神。”

　　清冷的声音突然落在耳边。

　　温予希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侧脸看太久，耳根微微发烫，嘴硬反驳：“谁走神了，我就是检查文具。”

　　谢凛淡淡扫他一眼，没拆穿，只吐出两个字：“专心。”

　　语气平淡，却莫名带着一点叮嘱的意味。

　　温予希抿唇，老老实实收回目光，低头翻着错题本。

　　他不得不承认，自从和谢凛做同桌之后，自己浮躁的心性安稳了不少。以前一到考试前就坐不住，现在看着旁边人安安静静刷题，他也跟着沉下心。

　　少年人好胜心被悄悄点燃，他不想被谢凛拉开太大差距。

　　八点钟，周测正式开始。

　　试卷一张张下发，油墨气息散开。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门考试分两天进行，节奏紧凑，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考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温予希答题速度不慢，前面的题目还算顺手，做到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时，眉头轻轻皱起。

　　计算量大，步骤繁琐，他反复验算，心里隐隐有些没底。

　　身旁的谢凛依旧平稳。

　　笔尖落下的节奏不快不慢，草稿纸写得整整齐齐，每一步逻辑都清晰，连涂改都极少。偶尔温予希抬眼，就能看见他垂眸答题的模样，睫毛垂落，安静又专注。

　　他忽然想起那天午休，对方悄悄推过来的草稿纸。

　　心底莫名安定了几分。

　　最难的压轴题，他照着谢凛平时的解题思路往下推，居然顺畅了许多。

　　一整天考试下来，整个人紧绷到发酸。

　　傍晚收卷铃声响起，所有考生停下笔，长长松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时，夕阳斜斜落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宇一出来就哀嚎：“完了完了，数学最后一题我直接空着，肯定完蛋。予希你怎么样？”

　　“还行。”温予希揉着肩膀，语气平淡，心里却有点忐忑，下意识看向身后。

　　谢凛背着书包，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这场周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普通练习。

　　“谢凛！你最后一题做出来没？”赵宇胆子大，直接开口问。

　　“嗯。”谢凛点头。

　　简简单单一个字，直接让赵宇破防：“人与人的差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啊。”

　　温予希心里更没底了，下意识加快脚步，跟上谢凛。

　　两人并肩走在香樟树下，夕阳穿过枝叶，碎碎落在肩头。

　　“最后一题，你步骤对吗？”温予希憋了半天，别扭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谢凛题目，语气依旧带着点高傲，不肯放低姿态。

　　谢凛侧头看他，少年眼底藏着一丝不安，耳尖微红，明明在意成绩，却还要装作不在意。

　　他微微放慢脚步，低声报出几个关键公式：“第二问转换这里，第三问分两种情况。”

　　语速不快，清晰直白，没有多余废话。

　　温予希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心里一松——自己思路没错，只是计算耗了点时间。

　　“还好。”他小声嘟囔一句。

　　谢凛看他松了口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很快压了下去。

　　“谢了。”温予希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不用。”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日独有的温柔。

　　一路上两人没再多说话，一前一后，慢慢往校外走。

　　温予希看着谢凛挺拔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他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习惯了身旁安静刷题的呼吸声，习惯了他不动声色递来的善意，习惯了那股清冽干净的冷香，习惯了有人默默帮他避开芒果、撑伞护着他、悄悄提醒他专心考试。

　　明明一开始是水火不容，现在却变得越来越在意。

　　在意他的情绪，在意他会不会孤单，在意他左手腕那道浅浅的旧疤。

　　甚至会忍不住好奇，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夜晚会不会觉得冷清。

　　这种心思来得悄无声息，让骄傲直白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别扭又隐秘的心事。

　　……

　　晚上回到家，温予希坐在书桌前，翻着今天的试卷复盘错题。

　　手机安静放在一旁，他犹豫很久，点开了谢凛的微信。

　　头像还是纯黑，朋友圈依旧空白。

　　聊天框干干净净，只有前几天那句生硬的道谢。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来来回回，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发什么？问考得好不好？太刻意了。

　　道谢？今天已经谢过了。

　　闲聊？他根本不会跟人闲聊。

　　温予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心里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变得患得患失。

　　另一边。

　　空旷的别墅书房里，谢凛正安静整理今天的试卷错题。

　　偌大的房间只有台灯亮着，光线柔和，却衬得四周愈发冷清。

　　他指尖划过卷面，脑海里却总是闪过下午考场里的画面。

　　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咬着笔思考的模样、松口气时眼底亮起的光、还有问他题目时，别扭又有点紧张的样子。

　　鲜活、热烈，像一束光，直直撞进他常年沉寂的世界里。

　　他打开手机，聊天列表最上面，是温予希的对话框。

　　少年的头像很亮，是阳光的风景照，和他漆黑的头像截然相反。

　　指尖停顿许久，他也没有发一句话。

　　他不懂怎么主动关心，不懂怎么靠近，不懂怎么和一个热烈的少年正常相处。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怎么爱人，怎么表达在意。

　　他唯一会的方式，就是默默看着，悄悄照顾，不动声色地护着对方避开危险。

　　芒果、雨天、橡皮、考试提醒……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安静下来。

　　两个少年，隔着屏幕，各自揣着心事。

　　一个傲娇别扭，不敢直白表露在意。
　　一个冷淡克制，不懂如何主动靠近。

　　周测只是一场普通考试，却悄悄放大了两人心底刚刚萌芽的情绪。

　　盛夏的心事，开始悄悄藏进晚风里。
　　凛冬的在意，默默沉在沉寂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