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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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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千诺起得比平时早。
她化了妆,选了一件水蓝色的衬衫裙,头发烫了卷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明艳了不少。顾辰在她化妆的时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多看了两秒,然后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程千诺出门前,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不像一个即将离婚的女人,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议。
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去开会。
一场关于她婚姻存续与否的,最终会议。
车子驶向顾氏集团的路上,程千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协议准备好了吗?”
“好了,电子版已发您邮箱,纸质版今天可以送到您办公室。”
程千诺没有回应,直接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子在顾氏大厦门口停下,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连忙站起来打招呼,程千诺微笑着点了点头,直接走向电梯。
一路上遇到不少顾氏的员工,看到她都会恭敬地叫一声“顾太太”或者“程总”。她都一一微笑回应,姿态优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到了顾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林晚晴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和一个同事说话。看到程千诺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被她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取代。
“程总早!”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快,“顾总在办公室里,我去帮您通报一声?”
“不用。”程千诺淡淡地说,脚步没有停,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注意到林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雪纺衬衫,搭配一条白色的直筒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有女职员。
但这个搭配让程千诺想起了什么。
上个月顾辰陪她逛街的时候,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她多看了那对珍珠耳钉两眼,顾辰当时说了一句“喜欢就买”,她想了想还是算了,说家里的首饰够多了。
顾辰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
但林晚晴戴的这副耳钉,和她在橱窗里看的那对,一模一样。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程千诺推开顾辰办公室的门,顾辰正站在办公桌后面,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翻桌上的文件,眉头拧着,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程千诺,表情缓和了一些。
“千诺?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一份文件。”程千诺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办公桌上。
顾辰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示意她坐下:“什么文件这么着急,专程跑一趟?”
“不急。”程千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商务谈判,“但它很重要,我想亲自送过来。”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顾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她。他认识程千诺十四年了,从她十八岁扎着马尾辫从程家大院里跑出来的样子,到现在三十一岁坐在他对面一身从容的样子,他自认为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和语气。
但此刻,他看不透她。
那种看不透的感觉,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
“千诺,到底怎么了?”
程千诺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顾辰,你打开看看吧。”
顾辰的手伸向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别进去,他用拇指轻轻一挑,信封就打开了。
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A4纸,打印的,抬头是一行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他的手指顿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顾辰的目光定在那份协议书的抬头,一动不动。程千诺坐在对面,也一动不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那个她第一次来就看到过的卡通柯基犬马克杯,杯子里装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凝固在那一刻。
很久,顾辰才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更像是一种茫然的、无法聚焦的困惑。他看着程千诺,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
“……这是什么?”
程千诺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你看不懂中文吗?”她轻声说,“还是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顾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顶得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那份协议攥在手里,纸张被他捏得皱了起来,指节泛白。
“程千诺。”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爆发的前兆,“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顾辰盯着她,呼吸变得重了起来。他的胸膛起伏着,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全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冒不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协议揉成一团,用力砸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我不同意。”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程千诺的平静不一样——他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是火山喷发前的短暂安宁,“你给我一个理由。”
程千诺依然坐在椅子上,姿态没有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理由?”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墙上,然后又慢悠悠地收回来,“顾辰,你真的不知道理由吗?”
顾辰的表情僵了一下。
程千诺看到那一瞬间的僵硬,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他知道。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知道那份协议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不是没有察觉,不是不知道林晚晴有问题,不是不知道她在受伤——他只是觉得,她会忍。
她会像以前一样,自己消化掉所有的委屈和不安,然后第二天早上笑着跟他说“没事”。
但现在,她不打算忍了。
“顾辰,”程千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动作从容得像结束了会议准备离开的商务人士,“协议你先看,有什么不同意的条款,跟方律师谈。至于理由——你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我一条一条列出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顾辰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到近乎破碎的语调。
“程千诺,你站住!”
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我说站住!”顾辰的声音拔高了,他甚至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大步追过来,“我们好好谈!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门被打开了。
程千诺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顾辰一眼。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白得厉害,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指尖微微颤抖着。
那个样子,像是真的在乎。
像是真的害怕失去她。
程千诺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走廊的尽头,林晚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朝这边看。她看到了顾辰追出来的样子,看到了他脸上那种近乎失控的表情,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端着咖啡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程千诺看着林晚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晴看到了。她看到程千诺嘴角的那一点弧度,看到了她眼底的清明和决绝,然后她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不是胜利的得意,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程千诺不是在跟她争。
程千诺是在离开。
一个离开的人,是不会跟你争任何东西的。
而一个不跟你争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所有的手段、所有的精心设计、所有的试探和挑衅,在那个人眼里,都不值得她再浪费一个表情。
程千诺收回目光,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
身后,顾辰的声音追了过来。
“千诺!你给我站住!我们还没谈完!”
但她没有停。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走廊。
顾辰跑过来了,他的领带歪了,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了一角,完全没有平日那个冷峻矜贵的顾氏掌门人的样子。他伸手去挡电梯门,但晚了一步,金属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合拢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程千诺站在电梯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得可怕。她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看他。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吹不倒的竹子,笔直地,安静地,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消失。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开始跳动。18,17,16。
顾辰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门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程千诺……”他的声音很低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你至少要告诉我……”
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告诉我,我还有没有机会改。
但他没有说出后半句。
因为他心里知道,她给过他机会的。
很多次。
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机会当成了理所当然。
走廊的另一头,林晚晴端着咖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顾辰失态的样子,看着他额头抵在电梯门上的姿势,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倾斜,几滴棕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她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圆点,忽然觉得可笑。
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从那些巧妙的细微动作到精心设计的每一个“巧合”,从两杯咖啡的合影到每一个发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的消息,她一步一步地接近,一笔一笔地在顾辰的生活里画下自己的痕迹。
她以为她在赢。
但她刚刚才明白,她从来没有赢过。
因为程千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对手。
程千诺的对手从来不是另一个女人。
程千诺的对手,是她的婚姻本身。
而林晚晴,不过是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这段婚姻的真实面目。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