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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皮蛋瘦肉粥 慕祁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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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祁之后的几天也没能成功去死。
不是因为不想了,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去实施计划,门铃就响了。
猫眼里是一张被扭曲得有些滑稽的脸,但那咧嘴笑的弧度实在太好认了——林溯。
慕祁没出声,也没开门,就站在门后。
门铃又响了两次,随后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外面再也没发出过声音,安静得慕祁以为人走了,正要转身。
下一秒门口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对着门缝在说话:“我知道你在家,你鞋子在门口。”
慕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还穿着的拖鞋。
嗯?不对。
于是他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架——他昨天穿的那双旧帆布鞋如今歪歪扭扭地倒在鞋柜旁边。
啧,失策。
于是门开了。
林溯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T恤,手里还端着一个不锈钢大碗,碗上盖着保鲜膜,热气把薄膜撑得鼓鼓的,迷迷糊糊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早上好。”
他快乐地问好,然而慕祁显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每天都能如此开朗。
慕祁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挂表——现在才八点三十五,声音淡淡:“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找我。”
“我煮多了。”林溯端着碗,手指被烫到后下意识敲了敲碗侧。
对于这种借口,慕祁感觉他在骗三岁小孩:“你每天都煮多?”
“从今天开始会经常煮多,”林溯把碗往前一递,“皮蛋瘦肉粥,我熬了很久的,特别香!你闻闻看!”
慕祁没伸手接,林溯就直接把碗放到了他手里,顺手把一双一次性筷子塞进他指缝。
“中午我回来收碗,”林溯说完,一边在门口换鞋一边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别想着偷偷还给我,我不在家哈。”
门被他关上了,走廊里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个人的步伐永远很快,像是在赶赴什么重要的事情。
慕祁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还温热的粥。
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
他犹豫了两秒,撕开薄膜,米香和皮蛋的味道漫上来,不算浓烈,但足够引起食欲。
他端着碗走到小餐桌前坐下,吃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切得大小不一,瘦肉切得粗细不同——刀工有些差,但味道很好。
口感很奇特,姜丝似乎打成了沫才放进了粥里,减少了很多腥味,也中和了皮蛋的冲味儿。
林溯做的皮蛋瘦肉粥很好吃,但跟奶奶做的有些差别,但可惜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老人家做的饭了,无从考究具体的不同点。
慕祁吃了半碗,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发呆。
他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又想,昨晚那碗面还没还。
“欠了某些人一顿饭”这件事像一根极细的线,一端拴在他身上,另一端不知道拴在什么地方,不疼,但痒痒的扯不掉。
中午时林溯果然来敲门收碗。
碗已经洗干净了,林溯接过去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你居然洗了?”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放着等我回来洗,”林溯笑了,“之后都能少洗一个碗喽”
慕祁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下次了。”
林溯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自顾自地探着脖子往屋里看了一眼。
慕祁的屋子很空,白墙灰地,家具只有最基础的那几样,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暗淡,看着就没人气。
“你今天不出门?”林溯抱着碗问。
慕祁有点想关门了,不耐的回答:“嗯。”
“你就这样整天待在家里?”林溯一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肯定。
慕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溯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换上一副更轻快的语气:“那正好,下午我本来要去一个地方来着,一个人去没意思。”
慕祁听出了这个句式的危险性,没等他邀请就开口拒绝:“不去。”
“你都还不知道去哪。”
“不管去哪都不去。”
林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回荡在走廊里:“那就更该去了,反正你也没事做,对不对?”
这和那天拉着他去吃牛肉面时的话术一样。
一样无赖。
但慕祁知道他真正想说什么——反正在家也是想死,不如跟我出去走走。
林溯不会在他面前轻易提“死”这个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不知道哪家传来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播什么年代久远的连续剧。
“等我换双鞋。”
良久,慕祁回答他。
——
林溯这次带他去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植物园。
目的地在城市北边,坐公交三十分钟,再步行五分钟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就能看到那扇生锈的铁门了。
门上挂着一把已经坏掉的锁,钥匙早就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林溯熟练地从旁边的围墙一个缺口翻进去,转过身朝慕祁伸出手。
慕祁瞥了他一眼,自己撑着墙翻了进去。
“身手不错嘛。”林溯收回手,也不尴尬,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园子里荒了很久,主路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两侧的温室玻璃大多碎了,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骨架还立在那里。
这里的植物常年无人打理,还在自由疯长——爬山虎爬满了墙壁,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泼辣又肆意,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把气根垂成了另一片树林。
“这里是我上周偶然发现的,”林溯走在前面,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你看这儿多好,没人管,但什么都活得挺好。”
慕祁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阳光穿过破碎的温室玻璃和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植物汁液的气息,是跟城市里完全不同的味道。
林溯在前面走,走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等慕祁从一片绿意看到另一片绿意,潇洒的迈着步子。
“你像在逛自己家后花园。”慕祁说。
“可以是我们俩的后花园,”林溯笑着说,眼下的小痣忽忽闪闪,“如果我们多来几次的话。”
“我不会多来。”
“嗯,但你说了不算,”林溯笑了一下,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没一会儿,他们走到了植物园最中央的区域,那里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喷泉池,池底铺满了落叶和青苔。
喷泉中央有一座残缺的天使石像,断了一只翅膀,面朝西边,正好对着落日方向。
林溯在喷泉池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慕祁站着没动。
“站久了腿会酸,你不累吗?”林溯伸了个懒腰,问他。
慕祁站在他面前,影子落在了林溯身上:“我不会在这里待那么久。”
“来都来了,多待会儿嘛,”林溯仰起脸看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两块被照亮的琥珀,“这里多舒服,不比你在家里憋着强,你还有这么多景色没有看,不要总是把事情想的太悲观,你现在需要有人拉你一把。”
“我可以做这个拉你的人——因为我很闲的。”
慕祁垂下眼看着他,没有反驳。
因为这个人的观察是准确的,他确实需要有人去拉他一下。
自从父亲离世,母亲改嫁,奶奶离开后,他已经失去了所有。
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吃饭不重要,出门不重要,看一座废弃的植物园不重要——它们轻如鸿毛,不值得他再费力气拒绝。
所以他坐下了,最起码在离开前再看看没见过的也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干涸的喷泉池边,面朝那座残破的天使石像,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断翼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我以前不信什么生生死死。”林溯忽然说。
“什么?”慕祁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戴上了一边的耳机。
“比如救人的意义什么的,”林溯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些,“但后来我想,如果你找不到活着的理由,那我可以我的理由分给你,我有太多了,分你一半也用不完。”
慕祁侧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把林溯的侧脸照得很亮,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起来不像在说一件沉重的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上吃什么。
“所以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慕祁问。
“因为你站在天台上的样子,”林溯想了想,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太空了。”
“这样不好吗?”
“不好,”林溯认真地说,“一个人想死的时候应该大吵大闹的,你那么安静,说明你连死都不觉得值得费力气,那才是最让人难过的。”
慕祁看着前方那只断翼的天使,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穿过荒芜的植物园,带着草木的气息从他们之间流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花时间在我身上。”
慕祁终于说,“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要的东西。”
林溯转过头来看他,突然笑了:“你可以有。”
“什么?”
“你欠我一顿饭,”林溯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至少还欠我一顿饭呢,慕祁。”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轻,很慢,但确实在动。
慕祁看着林溯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他用一碗粥、一碗面、一个废弃的植物园、一个断翼的天使,还有一些听起来像玩笑但又不全是玩笑的话,在这潭死水边上凿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水开始往外流了。
很慢,很慢。
“下周三吧。”慕祁说。
林溯一愣。
“下周三,”他重复了一遍,“我发工资,请你吃饭,还你那碗面。”
林溯愣了一瞬,然后笑开了,那笑容大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
“好,”他说,“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吃什么。”
夕阳终于沉到了天使石像的背后,余晖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紫色,风大了一些,吹得树冠哗哗作响。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要走。
——
那天晚上慕祁回到502,没有像昨晚那样蹲在门后。
他倒了杯水,坐在窗台上,看着对面楼宇间露出的一小片夜空。
桌上放着一枚野花,是他们在植物园里摘的,慕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了回来。
他盯着那朵已经开始打蔫的小白花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窗外的夜。
今夜大概会睡得很舒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