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难眠》醉春扰

1、牛肉面 慕祁站

　　慕祁站上天台的时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风很大，把他没系好扣的外套吹得像是一面将死的旗，在风中摇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未上，远处有孩子在小区广场上拿着彩虹棒尖叫着跑来跑去。
　　真吵啊。
　　他往天台边缘又走近了一步。
　　护栏只有一米二高，对一个成年男性来说形同虚设。
　　他甚至在想，跳下去之前要不要先把鞋脱了——不是怕弄脏鞋子这种无聊的理由，而是怕落地的时候鞋子飞出去砸到什么人，给无辜的路人添麻烦。
　　他这一生已经给很多人添了太多麻烦。
　　脑子被夜风吹得混乱，他又想到了没递交的辞呈，没续交的房租，还有楼下没喂的流浪猫。
　　啊，这世界怎么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慕祁没有动。手机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如今树上不知疲倦的夏蝉。
　　最后在第四遍的时候，他终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本可以不接。
　　天台上接最后一通电话这种戏剧化的情节，从来不在慕祁的死亡美学范畴里，他想要的是安静、干净、不打扰任何人的消失。
　　虽然跳楼这种办法的消失并不算干净。
　　但他还是按了接听。
　　“……您好？”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有人在风口里跑。然后是一个声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你你别动啊，千万别动！”
　　“？”
　　慕祁愣了一下。
　　“不管你现在在哪，在干什么，你别动！求你了！站在原地别动！”
　　“你是谁？”
　　“这不重要啊！”那个声音在吼，听着很年轻，带着某种不讲道理的热度：“你就站在原地，我马上到！三分钟！不，两分钟！”
　　慕祁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车流，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不重要！你听我说——”
　　“你打错了。”慕祁平静地说，眼神里的死意几乎要溢出来：“我不认识你，也不需要你来。再见。”
　　他挂了电话，看着黑屏的手机沉默了两秒。
　　低头又看了一眼二十层楼以下的地面，柏油马路在夜幕路灯照射里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条安静的黑色河流。
　　如果跳下去，会像坠入水里一样失重吗？
　　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慕祁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跳，而是犹豫要不要浪费最后这几分钟和一个陌生人扯皮。
　　最终，他选择了忽视，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面对那道矮矮的护栏，手搭了上去。
　　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不甚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天台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那动静大得像有人在天台上引爆了一个小型炸弹。
　　慕祁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门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头发和他一样乱糟糟的，外套半脱不脱，整个人像一枚被打出去的炮弹。
　　更像是一只潦草的黑毛大狗。
　　那个人看见慕祁的一瞬间，眼睛里亮起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不是同情，不是恐慌，不是那种“天啊这里有人要自杀”的惊骇。
　　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理直气壮的欢喜。
　　“找——到——了！”
　　慕祁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但对方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青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
　　“走！”青年拉着他从台阶上下来。
　　慕祁一愣，回头看了看护栏，又看看青年：“什么？”
　　“跟我走！”
　　“你——”
　　“现在！立刻！马上！”对方根本不容他拒绝，拽着他就往铁门方向走。
　　慕祁被拖了一个踉跄，本能地想要甩开他，但那只手像焊死了一样握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慕祁的声音依然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这跟你没关系。”
　　那个人突然停下来。
　　转过身，面对面，近得过分。
　　慕祁这才看清楚了他的样子——浓眉大眼，由于疾跑而微微发红的皮肤，右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红薯，凌乱但热气腾腾。
　　他皱眉看着慕祁，认真地问了一句让慕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吃晚饭了吗？”
　　“……什么？”
　　“我问你吃晚饭了没有。”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脸现在很白，看起来血糖很低。”
　　慕祁沉默了三秒钟。
　　他这辈子活到如今25岁，已经想过很多次离开，但还没有遇到过以这种理由劝人不要轻生的。
　　“你是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慕祁微微蹙眉，像是打量一个精神病一样看着他。
　　“林溯，”那个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虎牙极其明显，“我叫林溯，不是精神病，是楼下新搬来的，你住在502对吧？我住503，隔着一堵墙。”
　　慕祁的眉越皱越紧。
　　他确实在五天前注意到隔壁有人搬进来，搬家的动静很大，叮叮咣咣吵了一整个下午，搞的他没睡好觉。
　　当时他想的是：又来了一个噪音制造机，真烦。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林溯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加了物业群后，你的备注不是有电话号码吗。”
　　“啧。”
　　他下次跳之前一定要先把备注改了。
　　“所以你打算吃饭吗？”林溯坦坦荡荡，“快点快点，我要饿死了。”
　　慕祁又不说话了。
　　天台上忽然安静下来，远处的高楼刷的亮起灯，把整片天空染得黑亮，风吹过林溯的头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他没有松手，慕祁的手腕还被他牢牢攥着，热度隔着皮肤传来，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不认识你。”慕祁最后说。
　　“现在认识了。”林溯答，笑容和他握紧的手一样纹丝不动，“走吧，楼下有一家牛肉面，汤底熬了十二个小时，我闻了三天了，一个人去吃没意思。”
　　“我不饿。”
　　“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那顺便去吃碗面也不耽误你什么吧？”林溯理所当然的说。
　　慕祁觉得这个人已经离谱到了某种让人无话可说的程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
　　最后他被林溯一路拽着坐电梯下了二十层楼，塞进了小区门口那家小小的牛肉面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们俩一脸，汤头确实熬得很浓，面上飘着牛肉和豆腐皮，还有一点点的香油。
　　林溯坐在对面，加完麻酱和麻油后就大口大口地吃，吸溜面条的声音大得像在挑衅整个世界。
　　慕祁坐在那里，几乎没动筷子。
　　他不饿，也不想吃。
　　良久，林溯抬起头，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你吃啊，真的很好吃。”
　　“我没钱。”慕祁看着他的吃相，淡淡开口。
　　“我请你啊。”
　　“我不需要你请。”
　　“那你下次请我就是了。”林溯理所当然地说，好像已经笃定了会有“下次”。
　　慕祁终于拿起了筷子。
　　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他发现如果再不吃，对面这个人就会一直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他看，那种注视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面确实好吃，骨汤的味道与调料搭配的很好，鲜而不腻，尤其是加上麻油后，更是把口感提高了一层。
　　而汤里的面条劲道，牛肉炖得软烂，更是绝佳。
　　难为了林溯，居然还能忍三天才来吃。
　　慕祁吃了半碗，然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叫人听不太懂的话：
　　“你今天白费力气。”
　　林溯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语气里的热情忽然变得很轻，变为某种更坚决的东西，“你明天可能还会站上去，后天也是，但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我今天能拉你下来，那明天就能。”林溯笑了笑，眼睛了弯起来，夜风吹进小店里，把他的声音都吹到了慕祁的耳边：
　　“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很擅长烦人。”
　　慕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他是个傻子。
　　店外的夜灯在这个瞬间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面馆的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了林溯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而温暖的霜。
　　这个人，真的很吵。
　　但慕祁还是吃完了那碗面。
　　啊，他是怎么忍了这么久才被林溯拉来吃的。
　　——
　　那天晚上，慕祁回到502后，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蹲下来。
　　他手腕上还残留着林溯掌心滚烫的温度，病态发白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
　　慕祁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这不像是被救，更像是陨石落入引力圈后被太阳强行拖进了它的轨道里，烫得生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喊停，无法逃离引力。
　　窗外，夜色正浓，蝉鸣嘶哑。
　　慕祁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入梦后的呓语：“真麻烦啊……”
　　这话的语气与他平时那些死气沉沉的“好无聊”“没意思”的牢骚完全不一样，更像是被缠上后没有法子摆脱的轻叹。
　　——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后来过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机在静暗的玄关亮了一下，他才发现已经十点多了。
　　慕祁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腿由于蹲了太久而发麻发木，像是生锈了的关节，不听使唤。
　　仓促的收拾了一下自己，他扑倒在床上。
　　今夜恐怕又将辗转难眠。

作者有话说

　　开始连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