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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么高的山(上) 山顶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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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缭绕的云雾里飘来依稀的歌声,那是一群孩童的合唱,像层层叠叠的树影,在风中飘摇。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在破旧窄小的石阶上向山上爬去。歌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觉得这首歌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山中不见其他人,只偶尔传来鸟群在林中飞过的动静,他的喘息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更为明显。
快些,再快些。
终于,小男孩在山顶看见了一栋城堡似的建筑。那座圆顶礼堂静静矗立在平地上,歌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他快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
礼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几百个铺着深红色丝绒的座位呈扇形排开,围住了最前方的舞台。顶灯没开,只有舞台前方的射灯亮着,照在舞台上那群唱歌的孩童身上。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像成熟的大人,尤其是在最前面领唱的那个男孩子,优雅挺拔的仪态让人移不开眼。他不自觉低头看了眼自己穿得发白的旧衣衫,有些后悔刚才在进来前没有在门外踩掉布鞋上的泥。
他看见了自己布鞋的前方多了一双一尘不染的哑光黑色皮鞋,抬头一看,是刚才还在台上领唱的男孩子,他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我……”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见那个王子一般的男孩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冷:“你不配来这儿。”
话音刚落,整幢建筑忽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他没有站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屋顶顷刻间崩塌,碎石如大雨般落下。
“小心!”
他想伸手护住那个男孩,还没来得及起身,却发现礼堂内外早已空无一人。
礼堂坍塌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无声地笑了。
然后,他似乎听到了整座山轰然倾覆的声音。
云和又一次从这个熟悉的梦中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强压着急促的呼吸从床上坐起,凭着本能打开了床头灯的开关,灯亮起的一瞬他的心才开始逐渐平复。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屏幕,六月一号凌晨不到三点。这一周总是在半夜惊醒,他隐约觉得不安。
方才的那个梦境……
床头柜上的玻璃相框被他拿起,那是十八年前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他翻过相框,背面夹着另一张小小的模糊的照片,只不过这张照片不是普通冲洗的,倒像是打印在报纸上的,油墨感使辨认细节更为困难,只能大致看清那是舞台上的一群孩童。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生,虽看不清他的脸,但对于云和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一声叹息,轻不可闻。
昏黄的灯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墙上的影子上可以看到他微微扇动的眼睫。
同样在休假中的庆贺惬意地跷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一边打着游戏,一边冲厨房里的云和喊:“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你这个究极宅男等下到底要去哪里过儿童节?”
云和端着一大碗打卤面走出厨房:“又没有少了你的晚饭。”
“嘿,这是晚饭的问题吗?”庆贺急得坐了起来,眼睛却没有离开屏幕一秒,“身为好兄弟我是关心你,现在外面坏人这么多,你这个小白兔要是被大灰狼骗走吃了怎么办?哎,这面好香啊,嘿嘿刚好饿了,这把打完我就来,马上哈,五分钟!”
餐桌上,与吃相要多不雅有多不雅的庆贺形成鲜明对比,云和端着小碗细细咀嚼着。
“你就吃这么点啊?”疯狂进食中的庆贺抽空问了句。
“我今晚吃了宵夜再回来。”云和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刚过五点,“等下你洗碗吧,我有点赶时间。”
庆贺放下筷子冲云和敬了个礼:“没问题老婆,洗碗的事交给老公,你放心去见小three,不管多晚,记得回家就好!”
云和还没来得及丢给他一个白眼,便听到餐桌上放着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点开微信。
庆贺还沉浸在打卤面的美味当中,但很快碗见了底,他心满意足地放下大碗,安抚着拍了拍自己消失的八块腹肌,又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哎呀失礼失礼,”吃饱后的他像是忽然给智商充了值,“你怎么还不出门啊,不是赶时间吗?”
他没有等到云和的回答,只见云和嘴唇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你怎么了,云和?发生什么事了?”
他先是伸出手,在云和面前晃了晃,云和却像完全没有看见他的动作似的。
“云和?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云和终于回过神来:“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可他失魂落魄快步冲向房间的背影,还是让庆贺莫名担心。没过多久云和拎着行李包出来:“我回老家一趟,你照顾好自己。”
“可是……”
云和在庆贺未落的话音中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
汇文小学的独栋礼堂,一楼的休息室里挤满了即将登台的小孩,带队老师李姗姗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努力维持纪律。松扬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不知第几次看自己的手机。
已经六点半了,今晚的文艺汇演七点就会正式开始,而第一个节目就是合唱部的表演。他又一次点开了对话框,犹豫着,最后终于发了条消息。
松:你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不然保安不会放你进来的。
没过多久手机响起,是云和的语音通话。松扬快步走到走廊外,关上休息室的大门,这才稍微安静了些。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预演了两遍“喂”,然后接起手机。
还没来得及“喂”,他只听云和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松扬,我……我今天来不了了,家里出了点急事……”
松扬转头看向走廊窗外暗下的夜色:“没事,你先忙。”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手机那头的声音很嘈杂,隔了好一会才传来云和的回答:“好的。”
“那就先这样,我准备登台了。”
“嗯。”
挂断通话后,松扬将手机放回兜里没有再理会。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李姗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才回过神似的。
“松扬老师,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准备登台啦。”
李姗姗刚才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松扬站在窗前,一身黑色的西服套装将他挺拔健硕的身材优势展现到极致。
他闻声转过头来,窗外泛白的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照在他的侧脸,给他锋利的骨相添了一层山水画般的朦胧。
“好。”
松扬迈开长腿,很快走在了李姗姗的前面。
李姗姗忍不住追上前问道:“对了,松扬老师,上次你那个朋友今天来吗?我可以给他找个前面点的位置看你表演……”
哎哟,不要不好意思嘛,今天这么盛装出席肯定是为了某人,连领带都是西阁牌的最新款,要论制服诱惑还得是咱松扬老师啊。
松扬没有回答,仍旧快步向前。李姗姗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猜他肯定是害羞不肯承认,毕竟他偷偷看了一下午的手机,想必甜蜜简讯都传了几百条了吧。直到回到休息室门前,他才低声说了句:
“不用了,他不会来了。”
说完,松扬拉开门走进了那个喧嚣的房间。
门还开着,可门外的李姗姗愣在原地,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啊?”
不会吧不会吧,我磕的cp难道BE了?
停车场里没有什么人,松扬独自坐在车里。
合唱部的表演已经结束,他无心逗留,本打算马上回家的,可回到车里时他又发起了呆。
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不对,是认识他的声音,也是这样的场景。
去年的最后一天,他也是在结束合唱演出后来到这个停车场,手机连着车载音响播放着云和的配音集锦。他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和现在真的很不一样。
松扬不自觉打开手机锁屏,看到了一条未读的语音消息。
尽管背景音有些嘈杂,云和温柔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对不起,过一阵我再请你吃饭,给你当面赔不是。演出加油。”
短短一条语音消息,他播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他注意到背景音里有广播声,他又反复听了好几遍,辨认出那似乎是机场播报航班的声音:
“……前往渝都的旅客朋友请注意……”
等等,他说的家里有事,是老家有事?
松扬点开殷月冉的朋友圈,想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
月色很美老娘也很美在18:30时发了条朋友圈:
洪老师的厨艺已登峰造极,休假在家的日子里我要是胖了都怪她!
配图是满满一桌的家常菜,三只手举着饮料碰杯。
这么紧急的情况下,只有云和一个人回了老家?
松扬越想越觉得不对,云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唤一声启动了车内的智能系统:“帮我订一张去渝都的机票,要今晚最快起飞的航班。”
去机场的路上,一辆白色陆巡穿过夜色,头也不回地奔向前方。
***
落地渝都机场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到达厅的旅客并不多。云和跟着手机上的导航走进了机场附近的一间招待所,打算在这将就一夜,等第二天一早再去汽车站搭乘大巴。
招待所的接待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云和推门进去时她正专心致志地刷着短剧,头也没抬。
云和走到前台,掏出身份证递给她:“你好,我想住一晚,最便宜的房间就好。”
那小姑娘听到比短剧里男主配音还好听的声音,不由抬头望去,看到云和后眼睛更亮了:“啊,好的好的好的。”
她在前台电脑上不熟悉地操作着。云和将左肩上背着的行李包换到了右肩后,又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腰。那小姑娘一边犯着难一边向他道歉,他出言宽慰道:“没事的,我不急。”
他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有一条来自松扬的未读语音,是七点多发来的。他将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听。
“云和,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预计夜里一点到渝都。你下飞机后告诉我你老家的地址,我去找你。”
“哎呀,我好像终于研究明白这个系统了,小哥哥实在不好意思啊,这就给你办入住,我给你挑一间位置最好的房间!”
那小姑娘激动的惊呼声终于唤回了云和的意识,他收起手机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今晚我不住这了,实在麻烦你了。”
那声道歉虽说足够真诚,却能听出他的嘴角似乎带着轻微的笑意。
松扬终于可以将众人的目光甩在身后,大步下了飞机。也不能怪别人,深夜航班,大部分人都带着一身旅途的疲惫,而他从头到脚精致地像个出席颁奖典礼的男明星,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快步穿过到达大厅,正准备走向出口时,突然身后响起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松扬!”
他当即愣在原地。
是幻听吗?
身后传来的小跑声越来越近。
他回过头,正巧对上了云和的目光。
夜已深,白天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现下却没有什么人,显得更为空旷。以往松扬辗转在各个城市的话剧巡演时经历过无数这样的深夜,有人坐在长椅上歪七扭八地睡着,有人蹲在角落里充电,偶尔走过一两个旅客拉着行李箱,脚步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都在诉说着日复一日的机场夜晚。
可是,今晚有什么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在等着他。
那个人就在这里。
松扬跟着云和来到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云和将房卡一扫,1208的大门开了。这是间五星级酒店的标间,房间内虽说不上有多奢华,但也足够整洁大方。
“我刚才洗过澡了。”云和坐在了一张单人床上。
松扬的脸上没有波澜,心却漏了一拍。昏黄的灯光里,他静静看着床上的云和,没有说话。
松扬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有魔力,云和被深深定在那目光中,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解释着:“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洗手间。”
松扬哑着嗓子道:“好。”
他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先是西装外套,再是领带,再是衬衫……
云和别过脸,又觉得还是不够,于是脱了鞋钻进被窝,背过身将被子拉高,把自己整个人连着脑袋都塞了进去。
直到洗手间传来水声,他才从被窝里钻出来透气,白净的脸上因为缺氧泛着异样的红晕。
松扬的衣服和裤子全都被脱在另一张单人床上。他看着这堆衣服,回想起刚才在机场看见松扬的场景。
他太耀眼了,偌大的机场里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云和起身,从行李包里掏出两件宽松的T恤,自己换上了一件,又将另一件放在了松扬的床上。刚一回头,瞥见床头柜上赫然摆着每间宾馆都必备的自费小商品。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起来丢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这才舒了一口气。
很快,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松扬出来后看见床上刚脱下的衣服旁多了一件不属于他的T恤,嘴角一弯。
云和已经躺下了,他背对着松扬道:“看你什么行李都没有带,那件T恤你可以当睡衣,不过估计你穿着会有点小,将就一下吧。”
松扬故作平淡地说了句谢谢。
云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松扬钻进了被窝。
“我关灯了。”松扬问。
“好。”
黑暗中,云和转过身子,面对着松扬的方向小声问道:“为什么要跟着我来渝都?”
似乎有人叹了口气:“就算我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你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所以——”
那声音比夜还要低沉:“我直接来你身边。”
这样你就没法推开我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久到松扬以为对面床上的人是不是睡着了。他翻了个身,也转向了云和的方向,轻声说:“晚安。”
云和的迟疑一直藏在夜色中,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有很多事,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好。”
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代替了语言在房间里交织,均匀而绵长。他们枕着彼此的气息,安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