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配》梦游令

3、新人（上） 雨点噼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窗户，隔着玻璃，还是能听见雷声在城市的天空中隐忍、爆发。

　　数不清的陶瓷餐盘连着桌布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成更加不安的场景。

　　他被人用力一推，腹部正好撞上了大理石餐桌的桌角，他吃痛地闷哼出声，还没反应过来却被欺身压在刚才被清空的餐桌上。身后那人单手把控着他的双腕，另一只手则是用力地拧着他的下巴，粗粝的拇指重重覆在他的双唇。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我?”

　　“我没——唔!”

　　空荡的别墅里，带着水汽的呼吸声被镀上了一层回音。

　　他只听见两人的心跳声在叠加，在攀升。他颤抖着。

　　雨下得更大了，逐渐掩盖了室内的动静。

　　一段钢琴前奏这时响起。

　　“梦游文学，白特咪原著，喵耳FM出品，元声工作室录制，墨鱼队制作，广播剧《无人失约》第二季第七集……”

　　听到这里松扬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在衣帽间里站了多久，右手还落在衣柜里的那件深卡其色的西装外套上，似乎已经有点酸了。

　　元声的配音课程结束后，松扬就一直在听云和广播剧，给自己的解释是“要尽快在进棚前熟悉广播剧的配音形式以及了解对手的表演风格”，他可不想到时候再被某人说自己的表演“更像话剧”了。这一个多月来，甚至在春节期间，他都没日没夜地潜心钻研云和参演的广播剧。

　　云和本人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因为入行时间较早，竟然参演了这么多部广播剧。松扬甚至追了他网配时期的古早广播剧。那个时候的广播剧制作相对简单，大部分作品特效朴素甚至生硬，而网配演员很多情况下都是在家录制音频，录音设备和场所被很大程度上限制。所以一部好的广播剧要从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除了故事本身外，配音演员的功底也不容小觑。

　　松扬听了他那么多部作品后，不得不承认他的专业性。

　　他可以是学校里清冷骄傲的学霸，可以是仙界高深莫测的师尊，可以是监狱里热血冲动的□□笨蛋，可以是法庭上气场强大的精英律师，可以是酒吧里妖艳危险的海王驻唱。他甚至还在一部剧里演过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的外科医生，有一场戏是他在手术室里变态地舔着手术刀上的血，咧着嘴角发出的笑声在某个夜晚着实吓到了独居多年的松扬。

　　松扬本以为，广播剧配音演员只需要声音好听就行，但云和那演谁是谁的本事确实让他敬佩。

　　两人自从那次配音课上见过一面后便没再交集。也是，自己是化名参加的课程，又不是什么大明星，没理由会被他认出来。

　　在今天下午的项目启动会上看到这部戏的搭档是我，他估计会吓一跳吧。

　　他应该还记得我吧，一个月的时间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

　　不过……幸好这次和他合作的剧本没有涉及到那些奇怪的戏份。

　　他摘下头戴耳机随手放在玻璃柜上，收拾起凌乱的思绪，开始继续在衣帽间里拾掇起自己来。

　　***

　　元声工作室二楼，会议室A。

　　推门进来的松扬看到会议室里在检查投影的老熟人，两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常青同学?你、你今天怎么来了?寒假班上个月不是已经结课了吗……”

　　“抱歉，我……”松扬指了指屏幕上的主役名单，“其实这才是我的名字。”

　　“原来你就是松扬老师!”陈俏颖恍然大悟，“我说当时怎么感觉你这个同学不一般。”

　　松扬心里想，你才不一般吧，你到底在元声工作室打几份工，领几份工资?

　　“松扬老师，你到得够早啊，离会议开始还有快一个小时呢，你先在你的位置上坐会。”

　　“好，谢谢，你忙。”

　　松扬顺着她的指示在靠窗的位置入了座，视线顺着阳光落在面前并排摆在桌上的两个名牌上，停留了数秒后，他抬起修长的手指翻开放在一旁的项目简报。

　　《够胆》广播剧的两位主角分别是28岁的自媒体记者江齐和23岁的警察林飞羽。江齐作为备受关注的自媒体流量记者，在网络平台揭露本市的□□犯罪行为时遭到电话威胁，于是报警求助。警局负责接待的是新人警察林飞羽。两人在之后一系列的机缘巧合下，逐渐意识到警队里似乎也藏有黑恶势力，于是协力探寻这背后的真相……

　　忽然他的视线暗了几度。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身，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到场的云和手里还攥着百叶窗的拉绳。

　　四目相接，最后先开口的是云和：“在阳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嗯……谢谢。”松扬笨拙地回应着。

　　云和按照桌上摆着的名牌坐到了松扬的身边，两人没有再说话。陈俏颖不知去了哪里，会议室只剩下他俩，所幸不是面对面坐着，不至于大眼瞪小眼。

　　这时，会议室又来了一个女生，一进门就一嗓子：“哥!”

　　松扬的表情终于有所动摇，在他看见云和冲她笑着点头后。

　　“这位是松扬老师吧。”那女孩齐刘海高马尾，看起来比云和还要小点，她快步走过来同他打招呼，“我叫殷月冉，是这次《够胆》广播剧的配音导演。”

　　松扬表面不动声色地问好，内心疑惑：这小妹妹是配音导演?《够胆》这个IP不是蛮火的吗，怎么找了个这么年轻的配导?

　　“你别看她年轻，她从高中起就是网配圈的配导了，我都得喊她一声前辈。”

　　耳旁传来云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淡淡的笑意。

　　松扬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小姑娘。

　　只见她仰起头故意左右甩了甩马尾，好不得瑟：“本人可是广播剧配音界最会调教的配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加了松扬的微信后，将他拉进了一个叫“够胆你就配!!!”的三人群。

　　松扬趁机偷偷打量起云和来。他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眉眼淡淡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是为眼睛镀上了一层心事。笔挺的鼻骨下，薄唇在放松的状态下也紧闭着，衬得下颌线更紧致清冷。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和那个圆脸大眼睛狗狗长相的殷月冉没有一点相像。

　　“松扬老师，我们听了你发来的试音后一致觉得小说作者太会选角了，你的声音真的很贴江齐这个角色，我们制作人俞姐放话说不论如何一定要签下你，所以你千万不能……”殷月冉的小嘴嘚吧嘚吧，忽然停住，“嗯，我的意思是——所以你一定要录完这整三季哦!”

　　“我会努力的。”

　　当然，松扬是在之后才明白了殷月冉当时欲言又止的意味。

　　《够胆》广播剧的项目启动会准时在3点开始，到场的除了云和松扬这两位主役、配音导演殷月冉、策划陈俏颖外，还有编剧、后期统筹、出品方、平台代表等，松扬也见到了刚才殷月冉提到的制作人俞姐。

　　她一来就主动和松扬握了握手：“松扬老师你之前系统地学过广播剧配音吧，你的试音表现一点听不出是新人。”

　　松扬点了点头：“收到邀约后抽空学了一段时间。”

　　他看了眼云和，又补充道：“老师教得好。”

　　刚好在喝水的云和一个没反应过来被自己口中的茶呛住了，不住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上泛起了显眼的潮红。松扬还能看见他的耳后和露出的脖颈都红了。

　　“云和，没事吧?”俞虹问。

　　云和尴尬地摆摆手，终于止住了咳：“没事，咳咳，不好意思。”

　　俞虹毫不掩饰对主役两人的欣赏：“我之前就是宝誉剧院的戏迷，所以这次能邀请到宝誉剧院这么优秀的话剧演员，还有元声的演技派配音演员合作，我对我们的这部剧非常有信心。”她稍作停顿，转头道，“月冉，演员的表演潜力是需要配导激发的，我把这二位交给你了。”

　　“放心吧，俞姐，包在我身上。”

　　会议的流程大致走完后，大家交流起人物小传。

　　殷月冉先是好奇问松扬：“松扬老师，你之前演过双男主的话剧吗?”

　　“有过。”

　　“那感情戏的部分你录起来一定没问题了!”殷月冉兴奋道，“对于江齐和林飞羽之间的感情，你是怎么理解的呢?”

　　松扬思忖片刻：“我觉得原著中第67章里的一句话是对两人感情最好的概括——‘我们因真相相遇，因正义同行。是袍泽，是知己，是彼此最后的防线。’”

　　会议桌上，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松扬还感觉到了来自身旁的直视的目光。

　　殷月冉不可思议地惊呼：“不、不是吧，你连第几章都记得?”

　　松扬没急着回答她，将放在地上的黑色公文包打开后从中取出了一本很厚的书，云和瞥见那书的封面边角没有一点破损，但随着松扬翻开后，可以明显地看见书脊的胶已经裂了，甚至基本上每一页的侧边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松扬很快就翻到了贴着不同颜色标签贴的其中一页，确认了一下：“嗯，确实是第67章，在这章的结尾，江齐说的。”

　　松扬抬起头，发现会议桌上的气氛很诡异，大家都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面前的这本书。

　　“松扬老师……”殷月冉似乎是很费力地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并不直爽的笑容，“你看的是纸质书版的啊?那难怪了，嘿嘿……”

　　松扬疑惑，难怪什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只见殷月冉连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啊，挺好的挺好的，现在人都很少看纸质书，你这习惯多好啊……对了，那你还记得江齐和林飞羽之间有哪些比较打动你的情节吗?”

　　松扬微微歪头思考，不想对上了云和的视线。他飞快转过头轻咳了一声，脑中飞速回忆着。

　　“林飞羽发现了警队的内鬼是警司黄宗强，他瞒着江齐答应和黄宗强见面，其实是想假意投靠来打入犯罪分子内部，但后来江齐发现了他的计划，劝阻无果后，为了阻止他只身去冒险，江齐用林飞羽的手铐把他打晕了。”

　　松扬顿了顿继续道：“当时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这会是很难演的一段戏，其实江齐比谁都想查出真相，但他又不愿让林飞羽去冒险，这种矛盾的心情要仅仅通过声音的表演传递，会很有挑战，我也想好好在剧组学习一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俞虹见状带头鼓起了掌，她先是尬笑了两声：“我第一次见到功课做得这么足的演员，大家应该也是一样，所以都比较震惊没反应过来。”

　　众人纷纷附和，但松扬还是瞥见了云和的嘴角闪过浅浅的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俞虹刚夸完松扬立马就叮嘱配导：“月冉，剧本的保密工作要做好，录制的台本一定要等两位主演当天进棚了再给他们看。”

　　殷月冉敬礼：“没问题!”

　　广播剧剧组的保密工作这么严格吗?

　　松扬满腹的疑团又多了一个。

　　毕竟自己是第一次录广播剧，看来很多东西只能边录边学了。

　　***

　　“宝贝儿，我回来啦，想我没~”

　　坐在沙发上读台本的云和抬眼望去，刚好看见庆贺开了门风尘仆仆地进来，大包小包的行李背了满身不说，手上还拎着好几盒糕点，只能麻溜两脚蹬掉脚上的运动鞋换上拖鞋。

　　云和起身走到玄关，接过庆贺的行李，不忘揶揄道：“好歹是声优届有点名声的人了，为了你的粉丝也注意点形象吧。”

　　庆贺无奈：“害，我亲粉丝不管我啥样都只会嘲笑我。这次去苏市开签售，我明明打扮得那么帅，结果上网一看，还是把我拍成各种表情包。”

　　诱人的肉汤味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厨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在做什么好吃的，真香!”他仔细闻了闻，似乎还有淡淡的药草清香，“是翘脚牛肉!”

　　云和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再煨半小时就可以吃了。”

　　“爱了!”

　　庆贺把行李一件件丢回自己的房间，重新回到客厅，看到云和又坐在沙发上翻起了台本，赶紧蹭到他身边：“对了，你那新搭档怎么样啊?”

　　“挺好的。”云和盯着台本的眼神纹丝不动。

　　庆贺的戏瘾又犯了，一手勾过云和的肩膀，低沉带有磁性的嗓音贴在云和耳旁开混响：“他好还是我好?”

　　云和的眼神终于离开了手上的台本。他毫无杀伤力地瞪了庆贺一眼，拍掉搭在他肩上的手：“刚好把这蹄子一起丢到锅里炖了。”

　　庆贺悻悻坐直了身子，双手托着后脑勺往沙发上一靠：“我可是听月冉说了，那个话剧演员不要太装了了。”

　　云和的声音毫无波澜：“哦?你确定月冉是这么说的?”

　　“咳咳，月冉虽然没有直接这么评价，但她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没错。”

　　“那月冉的评价是什么?”

　　庆贺掏出手机，找到了月冉的对话框，点开了前两天发来的语音条：

　　“天呐，松扬老师太帅了吧!”

　　“他有多高啊，估计一米九，感觉比你还要高!”

　　“他每天衣服都不重样的，不过我个人觉得他穿偏正装的风格更帅，smart casual懂不懂，衬得气质超好的!尤其是那身材，啧啧啧，明显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款!”

　　“他每天喷的那款香水也好好闻啊，好像有雪松的调性，很适合他本人!”

　　“平时工作又认真，虽然有点过于严肃了，和他一起工作会有点压力啦，不过!他本人真的是王子来着!我们现在私下里都这么叫他!”

　　“估计你的国配大总攻称号很快就保不住咯~”

　　庆贺愤愤道：“你看，你妹是不是在阴阳那个松扬!”

　　云和心想，你确定月冉阴阳的不是你吗?

　　但他忍住了，只是淡淡问了句：“没了?”

　　“嗯!”庆贺重重点了点头，“我把那个臭丫头拉黑了!过两天再给她放出来!”

　　他瞟了眼云和的台本：“那新剧你是一周前进棚的吧，录到哪了?”

　　“明天录酒吧那段。”

　　“江齐和林飞羽去基地酒吧暗中调查黄宗强?”

　　云和有些意外：“你也记得这么清楚?”

　　“我可是白特咪老师的死忠粉好吗，她的每一部作品我都拜读过不下五遍，哦不，十遍!”

　　云和被他那夸张的样子逗笑：“你一个男的这么爱看耽美小说，还搞得全天下都知道，难怪你粉丝天天调侃你不直。”

　　“我直不直你还不知道吗?”

　　庆贺又成功收到了美人室友的一记水汪汪的白眼。

　　“唉，好伤心啊，”庆贺本来还坐着，现在直接大喇喇往沙发上一躺，占了大半的面积，毫不愧疚地把云和挤到了小角落，自顾自委屈地嘟哝，“为什么不让我配江齐这个角色呢，我可是广播剧届的国民大总攻，那个叫松扬的话剧演员难道会比我配得还要好吗?”

　　“他真的挺好的。”

　　云和似乎没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语气，直到对上庆贺的眼神。

　　庆贺不说话的时候家里异常安静，只听见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煲汤声。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云和起身。

　　不对劲，很不对劲。

　　庆贺透过玻璃门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云和，那是他认识了快六年的兄弟。他们当时是同批加入的元声工作室，被分到同一间小小的员工宿舍。两人相互学习、鼓励、扶持，一起听课、磨戏、录群杂，到后来逐渐有了更多的机会爬得更高。两年前他们商量着一起搬出来换舒服点的地方住。他敢说这一路走来，自己是离云和最近的人，也是最了解云和的人，甚至超过他的家人。所以刚才看云和那反应，他虽说不出个缘由，却能敏锐地捕捉到云和潜意识里的一丝异样。也许那异样，云和自己都还没有发觉。

　　只不过是出了个差，顺便在苏市玩了几天，为什么会觉得回来后一切都在悄悄变化呢。

　　庆贺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他并未见过的身影——那个唯一可能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