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配》梦游令

2、谁马甲掉了 元声工

　　元声工作室位于北都有名的清河文化艺术区，整片区域由老厂房改造，古老的红砖墙围造起各种咖啡馆、书店及各类艺术工作室。不过这天只是冬日里普通的一个周一早晨，所以附近没有什么游客，备显清雅。

　　但工作室里面还挺热闹。

　　陈俏颖从办公室出来，怀中抱有一大叠印好的资料，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向二楼教室。她刚在门口站定，还没腾出手来，玻璃拉门就为她而开。

　　“谢谢啊同学。”她脱口而出，看清为她拉门的那人后，呆在原地差点忘记进门。

　　门神是一位个子很高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但眼镜下那双漆黑的双眸还是没能被遮住光芒，甚至还能看出他鼻骨的挺拔。门神的薄唇微微动了动，男低音像开了音效般充满磁性：“不客气。”

　　陈俏颖悟了。

　　她身为这期寒假配音表演班的班主任，从三天前的开课起，就已经私下接到多次来自各个学员的请求，内容均为：不要在双人组队的配音训练时安排和这位门神同组，理由是对方太帅气场太强导致自己根本没法入戏。她一直觉得是这些学员的信念感不强，还担心他们以后正式成为配音演员后怎么和对手搭戏呢，结果今天和这位传奇人物对视了仅一秒便痛斥起自己不够强大的内心。

　　她一边收拾好方才心中乱撞的野鹿，一边把今天的教学资料分发给各位学员：“大家可以先看看资料中的配音练习选段，等下今天的神秘导师来了之后会给大家分组指导。”

　　教室里响起激动的讨论声。

　　“这期配音课可太值了，昨天的导师是姜斯老师哎，今天不知道哪位老师会来。”

　　“哎你们看，今天的资料好像都是广播剧的选段啊，那就是说今天的导师应该主要是配广播剧的吧?”

　　“天呐，会不会是我男神啊!”

　　“保佑是我偶像!”

　　“不行，追星成功的一定是我!”

　　这一期配音课因为是寒假班，所以来学配音的学员们年纪普遍偏小，基本都是大学生或者是大学刚毕业的热血青年，这些不着调的嘻嘻哈哈也显得特别青春可爱。只是——

　　陈俏颖注意到，只有刚才那位门神，哦不，男神，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认真翻看资料，甚至似乎还在轻声练习着台词。

　　也许，他将来真的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配音演员……不对，他似乎已经是一位出色的配音演员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时，教室的玻璃门被再度拉开，众人闻声抬头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个清秀的男生，颀长的身形晃荡在一件米色套头毛衣中，手里还拿着一个老干部标配版的保温杯，微微带棕的短发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

　　方才热络的氛围一秒沉静。大家在相互用眼神询问：“这人是谁啊?”

　　难道是新学员?

　　来人带着礼貌的笑意打招呼：“大家好。”

　　声音如暖春里平静清亮的湖面，闪烁着波光粼粼。

　　忽然教室里响起一阵中期十足的尖叫：“啊——”

　　众人回头，那个女生赶忙捂上自己的嘴：“对、对不起!”而后小心翼翼地确认，“请问是云和老师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刚才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全是女高音。大家纷纷冲上前围住来人。

　　“云和老师你真人建模这么顶的吗!”

　　“老师我真的好喜欢你的《偷海》!我听了至少十遍，连花絮都被我盘包浆了!”

　　“老师我一人血书求你开见面会造福粉丝!”

　　“就是就是，网上一张你的照片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是怕粉丝的梦想破灭才这么低调的呢。”

　　场面一度混乱，陈俏颖见状非常专业地当起了主持人：“咳咳，正式上课前，请让我为大家介绍下今天的特邀导师——云和老师。喜欢广播剧的同学们应该都比较熟悉咱云和老师，他正式从事广播剧配音工作有将近六年的时间了，虽然本人还非常年轻哈。不过云和老师比较低调，不愿意在网上公开自己的私人信息，还请大家不要拍照或录影哦。”

　　学员们乖乖点头。

　　云和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后：“非常荣幸今天能有机会来和大家分享关于广播剧配音的感悟，大家把我当成你们的朋友就好，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云和老师，你单身吗?”

　　不知谁的嘴那么快，全场的鸦雀无声似乎是在期待云和的回复。

　　“云和老师怎么可能单身?”

　　所有人——包括云和本人，都震惊得看着陈俏颖。

　　只见她继续道：“云和老师在广播剧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任老公了，当然，好像也有几次是别人的老公哈。”

　　云和苦笑：“大家还有别的问题吗?”

　　刚才第一个认出云和的女生举起了手，云和用眼神示意她开口。

　　“云和老师，你为什么会选择配音这个行业呀?”

　　所有人——这次还包括主持人，都看向云和。比起刚才的那个问题，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更让他们好奇。

　　“我刚开始尝试网配是在大学的时候，也算机缘巧合吧。其实我从小到大都不太爱说话，所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尝试任何和表演相关的事。我也不知道——那年暑假在家，第一次钻进用毯子搭的小空间，坐在电脑和麦克风前录音，一录就是一整天，配音竟然可以是这么让人上头的一件事。”

　　云和顿了顿才继续道：“为什么会喜欢配音呢，也许我和你们很多人的答案都一样——因为在配音中，我们可以忘掉现实的自己，去成为很多不一样的人，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个过程是场表演，但谁又能说那些我们没能在现实生活中去体验的情感不是真实的呢。”

　　出人意料的安静代替了掌声，大家都在思考着这番话的重量。云和察觉到了来自角落的不一样的氛围。他不动声色地侧眸瞥去，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目光，四目相接。

　　两人无声地确认着彼此的身份，却都以为对方没有察觉。

　　主持人陈俏颖第一个回过神来：“感谢云和老师的分享。那么现在，还是按照老规矩，我们抽签分组，两人一队来演绎台本，练习限时一小时，云和老师在此期间会全程指导。之后是录音棚汇报演出，大家在三天的理论课学习后，应该也很期待今天的第一次进棚录音吧。”

　　一听能进棚录音，大家都卯足了劲。随机抽签分完组后，配音练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云和穿梭在教室里，细心地给各个成员指出不同的问题。很快，他注意到某组的进展并不顺利。他默默地站在一旁，一边翻看着台本，一边观察着这组的表演。

　　表演结束后，云和开口唤她：“大棉同学。”

　　那女生震惊道：“云和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学员们的资料，你们班主任都提前发给我看过了。我还听过你们录的声展，你的声音很特别，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被偶像夸奖了的大棉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轻声道谢。

　　云和问道：“你们选的片段是来自同名小说改编的广播剧《卿心》，你应该听过吧?”

　　大棉点头如捣蒜：“听过好多遍，我特别喜欢这个女主。”

　　“来，我想听听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大棉认真地剖析起来：“这个故事讲的是顶流女星卿欣在娱乐圈的成长故事，卿欣是一个独立优秀的大女主，哪怕在最绝望的境地也没有放弃自己热爱的演艺事业，所以我觉得应该用偏御姐一点的声音来诠释她，原配老师的声线就很贴脸。”

　　云和若有所思地打开保温杯喝了口茶，一股特殊的茶香幽然四溢。随即他转身走近和大棉搭档的那个男生，那人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云和似请求似指令：“你来和我对一遍台词吧。”

　　那人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好。”

　　陈俏颖刚从录音棚赶回练习室，便看到云和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同样被围住的还有大棉和那位男神。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屏息观摩这场特殊的演绎。她走上前，随手抽走一位同学手中的台本翻看起来。

　　这场戏是女主角卿欣和经纪人宋阳之间的对手戏。两人明明彼此倾心，却都为了女主的事业发展而选择缄口不谈。宋阳费了很大功夫才为卿欣接到了知名导演的戏，赶忙驱车来到她此刻的拍摄现场，在房车内等待中场休息时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卿欣连着拍了快五个小时的广告，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她回到了自己的房车，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卿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宋阳打开保温杯的盖子后递给她：“我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张导还在犹豫他的那部新电影女主角最终定谁吧。”

　　卿欣闻言直起了身。

　　宋阳笑着看她：“书面合同明天会发过来。今天我打听到一些细节，这部戏的剧本是张导亲自把关，整个班底几乎都是用张导自己的团队，全程在国内国外实地取景，上映后会和全国最有名的院线合作安排排片……”

　　“要拍多久?”卿欣问道。

　　宋阳明显一愣才低声道：“预计三个月。”

　　卿欣笑了：“三个月后你再见到的，就是影后卿欣了。”

　　宋阳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和卿欣的保温杯碰了碰：“提前恭喜你，大家的影后。”

　　“谢谢，我的经纪人。”

　　这场戏不长，云和的演绎结束半晌后，同学们才陆续从恍惚中出戏。

　　云和向大家微微点头致谢后：“大家来给点评价吧。”

　　“云老师的声音太魅惑了吧，我要是宋阳已经被吊成翘嘴了。”

　　“所以说卿欣是大女主啊，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哪怕再喜欢宋阳也不会为了感情影响自己的主线。”

　　“完了，我好像已经接受卿欣是男的这个设定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刚才云和老师明明就是用男声演绎的呀，怎么我当时立马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我现在再看这本小说的话，估计代入女主角的会是云和老师的声音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那么你呢?”云和忽然转头问和他搭戏的男主，“你觉得我刚才演绎的感觉像不像宋阳心中的女主角?”

　　他呆住了。

　　他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去年年末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通过车载蓝牙听到他的声音，缠绵悱恻的气息又一次在他耳边柔声细语。

　　他仿佛在问——我像不像你心中的女主角……

　　可是——他是个男的啊!

　　“啊!我明白啦!”

　　大棉恍然大悟地一喊，成功唤回了松扬飘走的魂。

　　“老师，你看常青同学的反应就知道啦，刚才的这段表演我完完全全败给了你。”大棉坦诚地认输，头抬得却很高，“不过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你说说看。”云和饶有兴趣地示意她继续。

　　“刚才我在和常青同学对戏的时候，关注的点一直在模仿上。原配老师演绎的卿欣太过深入人心，所以我不自觉地压低嗓音去靠她的声线，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还原角色，而忽略了这段戏本身的情绪走向。”

　　大棉认真地思考着，完全没留意到全场观众都早已被她投入的神情吸引：“卿欣在外人眼里无疑是个理性果决的事业型女强人，不过这段戏里她面对的是她相识相知甚至相互爱慕多年的搭档，她见到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进入房车的宋阳完全没有惊讶，反而径自靠在沙发里，还自然地接过宋阳递过来的保温杯，这些动作都是在面对很亲近的人才会做的。所以这里呈现的卿欣应该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卸下了面具，甚至有些小女生的样子。女生在喜欢的人面前说话会不自觉地提高音调，所以老师你刚才这样的处理反而更贴。”

　　云和点了点头后，又追问道：“后半段的对话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大棉低头看着台本：“照理说，宋阳帮卿欣争取到了这么难得的机会，她应该很开心，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和喜欢的人分隔两地，所以应该还会有一些苦涩和无奈……原来这样才叫把握住人物的情感!”

　　云和带头鼓起了掌：“这掌声，送给你，也给这位常青同学。”

　　松扬不自觉地微微挑眉，但没说话。

　　“常青同学刚才表演一点都看不出是刚接触配音的新人，”云和看着松扬，却对着大家解释道，“大部分人，包括我，刚接触配音的时候，分析台词都会很表面。比如这段剧情，宋阳大费周章终于为卿欣拿下了大名鼎鼎的张导的剧本，我们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这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整段戏应该是庆祝的氛围。但常青同学刚才并没有这么处理。”

　　大棉反应过来：“对，我刚还觉得奇怪呢，明明是恭喜的台词，为什么常青同学给的恭喜的感觉不够。”

　　“成为影后，对于卿欣来说是事业的突破，但如果对于两人的感情来说呢?原本的二线女星和经纪人之间平衡的关系会被打破，所以这段戏的基调其实很沉重。”云和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称赞，“其实越是这种克制的台词越难处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但刚才常青同学对这段的处理已经很成熟了。”

　　大棉也随着云和的目光看向常青：“可以啊，搭档!还有什么配音技巧赶紧跟我分享一下。”

　　最后还是云和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松扬解了围：“那我再跟大家分享一点表演技巧，好不好?你看，卿欣的动势变化是从懒洋洋窝在沙发里到后来惊讶地直起身，所以你念刚开始的台词时可以放松你的肢体，口腔不需要大幅度的打开，声音也可以轻一些，这都是符合她当下的状态的。随后她……”

　　全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云和讲课，除了走神的某人。

　　松扬看着专心给大家讲课的云和。他的本音温润舒雅，但松扬此刻根本听不清他叽里呱啦地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微薄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云和终于注意到他：“常青同学。”

　　在全班同学无声的注视下，他的脑子终于开始运作，蹦出了一个很符合当下情势的问题：“我想知道我刚才的表演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云和并没有急着回答，他悠悠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知道广播剧配音和其他配音有什么区别吗?”

　　云和见他没有作声，继续着：“广播剧没有画面，你只能用你的声音告诉听众，你演绎的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即便很残酷，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拥有一定美感的声音才能打动更多的人。而你，具备了这样的武器。照我听来，你的声音低调又华丽，我不太会比喻，但要形容的话，我心目中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应该就是这样的声音吧。”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以大棉为首的磕学家们一个个狠掐彼此的大腿，在尽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内心。

　　他说我像……他心目中的王子?

　　松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却只听他又说了一句——

　　“刚才你的表演，我不觉得有什么大的问题，只是——比起广播剧，我怎么感觉更像话剧的表演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