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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救我(二合一) 救救我救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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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处的灯灭了,或者说,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光源。
“回病房。”林可压低声音。
是的,第六条规则说凌晨3-4点才强制查房,但现在离十点还差一刻钟。
规则没说这个时间段不能在走廊上走动,但无声无息的灯光熄灭,比任何文字警告都更有说服力。
林可第一个转身,朝病区方向走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沈祝最后一个离开护士站。他路过柜台时,又看了一眼那份编号为无的病历。
诊断结果:正常。
他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病区的走廊比入口处更窄。两侧的房门上贴着编号,从001开始,依次排列。磨砂玻璃窗后面没有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找自己的病房。”林可说话时已经开始挨个看门牌。
沈祝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扇门上都嵌着一块铜质铭牌,除了编号,还刻着一个日期。
他停下来查看001号房门:
患者编号:001
入院日期:2003.09.12
主治医师:李
002、003、004……
每个都有日期和姓氏。日期集中在2003年9月到10月之间。
而医院2003年因故关闭。
“我的编号是004。”格子衬衫男人站在一扇门前,语气不确定。
他的手指着门牌下方用马克笔手写的一行小字:“今夜入住:004号患者”
扎马尾的女孩则站在014号门前。
沈祝顺着走廊一路找下去。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编号前停下来,门上的手写字标明了他们今晚的身份。
林可的编号是021,眼镜男是033,瘦高个是009。
沈祝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扇门。编号区域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能隐约看到最后一位数字是“0”或者“8”。铜质铭牌上入院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主治医师也是空白。
门上的手写字只有一行:
「今夜入住:编号无」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
病房比他的想象要小。
一张单人床靠墙,白色床单被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圣心医院”的红字。
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只有几条缝隙透进外面路灯昏黄的光。
但最关键的是。
床头柜上搁着一本病历。
沈祝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个人信息栏,全部空白。第二页是诊疗记录,只有一行字:
「患者自述:我没有任何症状。」
下面盖着一个红章,章上的字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已___”两个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
诊断结果那一栏,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笔迹和护士站抽屉里的纸条完全不同。
这个字迹工整、拘谨,像小学生描红。
「正常。」
和他在护士站看到的那份病历一模一样。
沈祝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把两份病历并排放在床上,开始比对细节。
护士站那份病历,诊断结果用的是黑色墨水的钢笔,字迹潦草、倾斜角度大,写“正常”两个字时,“常”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
而这份病历,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
两份病历的“诊断结果”是两个人写的。
而且时间不同。
黑色墨水的病历纸张边缘发黄,发脆,有明显的褶皱和水渍。
蓝色圆珠笔的这张纸更白,更硬挺,像是最近才被夹进去的。
正常这个诊断,被记录了两次。
一次在过去,一次在……最近?
沈祝合上病历,抬头环视房间。
规则第八条:每间病房仅限一名患者使用。如果你的病房出现第二张床、第二把椅子、第二只杯子,请立即通知护士站。那不是为你准备的。
他的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只杯子,符合规则。
但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一只红色手环。
但不是护士站那种。
护士站的三只手环是硅胶材质,内侧印着“圣心儿康”四个小字。
而这只手环是布质的,暗红色,像被染色的绷带,表面粗糙,没有文字。
沈祝把手环举到灯下仔细看。
布面的纤维里嵌着深褐色的斑点,是时间久远的血渍。
他把手环放回抽屉,没有戴上。
规则第一条说的是“前往护士站领取红色手环并佩戴”,没说其他来源的手环能否替代。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护士站手环内侧印着“圣心儿康”。
儿康,儿童康复?而本院“无儿科”。
矛盾再次出现。
布质手环上没有这些字。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上一个拥有它的人,还活着吗?
沈祝把这些疑问全部收进脑子里,没有声张。
敲门声在晚上10点17分响起。
三下。不急不缓。
沈祝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先看了一眼门缝,没有光,没有影子。猫眼被门外的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片漆黑。
他退后一步。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四下。
节奏变了,沈祝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规则第六条说的是凌晨3-4点“统一查房”期间不要开门、不要应答。
现在是10点多,不在那个时段。但规则也从来没说其他时间敲门就是安全的。
他没有开门。他站在门侧面的墙壁后面,不让自己的身体处于门板的直接后方。
门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一张纸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了。
沈祝低头。
一张对折的白纸滑进了房间。他等了三秒,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走远,才弯腰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打印体,没有署名:
「今晚谁是那个“正常”的人?」
沈祝盯着这句话。
他口袋里揣着两份正常的诊断书。护士站那份病历上写的是正常,他自己的病房病历上也写的是正常。
但这个“正常”指的是什么?
是病情正常、没有病?
还是诊断结果正常、可以被“治愈”?
规则第九条:如果你认为自己已经痊愈,请前往院长办公室提交申请。
“痊愈”的反面是“未痊愈”。
“正常”的患者是“已痊愈”还是“未治愈”?
沈祝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红手环是治愈的开始。戴上它的人,才有资格申请出院。”
和护士站纸条上的信息完全相反。
纸条说:选择谁不戴,这是诊疗的一部分。隐含的意思是:不戴的人才是被“诊疗”的对象。
而这张纸说:戴上的人才有资格出院。
两条信息至少有一条是假的。或者两条都是真的,但针对的是不同类型的“患者”。
沈祝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
线索一:医院2003年关闭。关闭原因未知。但病历上的入院日期集中在2003年9-10月,说明关闭发生在那个时间段之后。
线索二:本院无儿科。但存在儿童患者(笑声),护士站手环上印着“儿康”,儿童康复。
线索三:病历编号“无”,诊断“正常”。两份病历,不同笔迹。
线索四:红手环有两种:护士站的硅胶手环(三个)和病房抽屉里的布质手环(至少一个,可能更多)。
线索五:纸条说“选择谁不戴”。匿名信说“戴上的人才有资格出院”。
线索六:规则第四条提到“如果你不知道主治医生姓名,请向任何穿白大褂的人询问”。但“他们也不知道”的时候,玩家只能回房锁门。这意味着医生之中存在“假冒者”。
线索七:规则第五条“一患一医”,如果看到患者被多名医生带走,不要数数量。暗示“多名医生”可能是某种异常集合体,计数会触发认知污染。
沈祝睁开眼。
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假设,但需要验证。
10点43分,他离开病房。
走廊上空无一人,声控灯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亮了,然后在他第二步落下前熄灭。
他不再依赖灯光,凭记忆摸到病区中央的一个公共休息区。
几把塑料椅子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散落着几本过期的杂志和一只保温桶。
林可已经在那里了。
她靠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看到沈祝,她把纸丢到桌上:“你也收到了?”
纸上的内容和沈祝收到的一模一样。
“我调查了三个病房。”林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008、015、022。每个房间的病历上都写着正常。但那些病历的纸张和字迹都不一样。”
“所以‘正常’不是特指某一个人,”沈祝说,“而是这个医院给所有患者的诊断。”
“那为什么还要问‘谁是那个正常的人’?”
“因为‘正常’在这里不是描述,是筛选。”沈祝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从自己病房找到的那只布质红手环,放在桌上,“你病房里有这个吗?”
林可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她也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只,和沈祝的一模一样。
“病房抽屉里找到的,”她说,“但我没有戴。”
沈祝点了点头。
“但护士站只有三只硅胶手环,这意味着什么?”
林可明白了:“这个医院有两种手环。一种在病房里,属于患者自己。一种在护士站,是发给患者的。”
“而护士站的手环只有三只。六个人。”
林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按纸条的说法,我们要‘选择谁不戴’。但选择的是不戴哪一种?病房里的还是护士站的?”
沈祝正准备回答,走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格子衬衫男人跑了过来,脸色煞白。他喘着粗气,手指着病区的另一端。
“有人……有人死了。”
009号病房。
瘦高个的病房。
门是开着的。
沈祝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敢进去。
眼镜男蹲在走廊边,捂着嘴,像是要吐。马尾女孩整个人贴在墙上,眼睛瞪得很大。
沈祝挤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整洁。床单平整,床头柜上的搪瓷杯端正地摆在正中央。窗户还是钉死的,灯光正常。
但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面朝下趴在地板上,一只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指尖对着床头柜的方向,另一只手压在身体下面。
他的后脑勺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白色,上面打印着两个字:
「治愈。」
没有人敢动他,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当玩家通关失败时,系统将进行通报,且该玩家不会再次出现在该游戏中。
或许……尸体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但规则没有说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沈祝蹲下来,观察了五秒,然后抬头看向林可:“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最后见到他是9点55分,我们各自回病房之前。”林可的声音很稳,但脸色不好。
“这之后有人听过他的声音吗?”
所有人摇头。
沈祝站起身,没有进房间。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红手环。
布质的,和他自己的那一只完全相同。手环没有被戴过,还保持着圆环的形状,搁在搪瓷杯旁边。
但这只手环上没有血渍,干干净净。
不同批次的?
沈祝的视线落在瘦高个伸出的那只手上。指尖指着床头柜的方向,准确地说,是指着那只手环。
他想拿手环,但没拿到。
“他违反了哪条规则?”马尾女孩的声音发颤。
沈祝回忆瘦高个在护士站的表现。他始终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等级是C。
这种人通常有两种结局:一种是过于恐惧而高度警惕,反而坚持得更久;另一种是在不该动的时候动了。
“规则第一条。”沈祝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看到了儿童患者。”
“你怎么知道?”
沈祝指了指瘦高个后脑勺上的标签。不是死亡,是治愈。
“儿童患者不是来索命的,他们是来治疗的。看到儿童患者,正确做法是去护士站领红手环并戴上。他没有领,因为他没有护士站的那种手环。”沈祝顿了顿,“但他想用病房里的这只布手环代替,规则没有说可不可以,他赌了,输了。”
林可皱眉:“但他根本没有戴,手环还在床头柜上。”
“他刚拿到手环,还没来得及戴。或者……”沈祝盯着那只手环,“布质手环根本没用,只有护士站的硅胶手环才是规则承认的。病房里放着的这些,是诱饵,让你以为自己有备选方案,从而放弃去护士站领取真正的红手环。”
“那我们怎么办?”格子衬衫男人声音干涩,“护士站只有三个手环。我们现在五个人。还是不够。”
沈祝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护士站走去。
身后传来林可的脚步声,然后是其他人。
护士站的灯光比之前更暗了。柜台上的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褐色液体沿着桌面流淌,滴到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柜台后面的钥匙钩上,多了一样东西。
三只硅胶红手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布质手环,挂在最中央的钩子上,像某种宣告。
沈祝走到柜台前,低头看桌面。
病历夹被翻开了,下面多了一张新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红色圆珠笔写的,用力到几乎戳穿纸面:
「你们每个人都‘正常’。但正常的人不需要治疗。不治疗,就不能离开。」
沈祝把这行字在心中反复咀嚼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五个面色各异的玩家。
“第一条逻辑:所有患者都被诊断为‘正常’。但‘正常’在这里的定义不是健康,而是‘病情稳定,无需治疗’。也就是说,医院认为你不需要被治愈。”
“第二条逻辑:规则第九条说,如果你认为自己已经痊愈,可以申请出院。注意‘痊愈’这个词,痊愈的前提是你曾经有病。但你是‘正常’的,你没有病。所以你永远不可能‘痊愈’。你永远没有资格申请出院。”
林可的脸色变了:“那我们怎么通关?通关条件是‘存活至天亮’,不是出院。我们只需要活到早上6点。”
“对。但副本设计者不会让你单纯地躲十二个小时。”沈祝指向瘦高个死亡的方向,“他会制造必须让你‘选择’的情景。儿童患者是第一个。手环是第二个。而第三个……”
他拿起那张纸条。
“不治疗就不能离开,这里的关键是:谁在定义‘治疗’?”
他翻开规则第七条:“治疗期间请保持安静。治疗室不设观察窗。如果治疗室的门上有观察窗,那不是治疗室。”
“治疗室是真的存在。但‘治疗’这件事,对‘正常’的患者来说,不是康复,而是……”
他停了一下。
“‘治愈’患者的人,是真的想救他们吗?还是说,‘治愈’在这个医院里,只是一种标记?瘦高个被贴上了‘治愈’的标签。他不是被治好了,而是被处理掉了。”
“所以‘治愈’等于‘清除’。这是医院的暗语。”
“而我们不想被‘治愈’。”
沈祝把第一张纸条(“选择谁不戴”)和第二张纸条(“戴上的人才有资格出院”)并排放在桌面上。
“这两条信息是矛盾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引导我们关注‘谁戴手环’。而真正的重点不是‘谁戴’,而是‘为什么戴’。”
“护士站的三只手环,是真正的护身符。它们不是在‘治愈’你,而是在‘标记’你,让儿童患者不会来找你。因为儿童患者是在寻找‘未佩戴’的人。瘦高个就是例子:他看到了儿童患者,他没有护士站的手环,他试图用布手环替代,无效。”
“但医院不能让所有人都戴上手环。因为如果所有人都被标记了,儿童患者就失去了作用。所以护士站只放了三只。剩下的人,注定要面对儿童患者。”
“那病房里的布手环呢?”眼镜男问。
“诱饵。让你误以为自己有退路,从而不急于去护士站抢手环。而等你发现布手环没用的时候,护士站的三只已经被别人领走了。”
三只,五个人。
沈祝说:“我的推理不一定正确。如果我错了,戴手环的人可能才是被标记的。谁想戴,自己决定。”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朝病区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林可喊住他。
“瘦高个的病房。我想看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灯又灭了。
这一次不是渐次熄灭,是所有灯同时灭掉。
黑暗中,沈祝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笑声。
是有人在数数。
“……七……八……九……”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稚嫩、清澈,数数的节奏均匀,像在做游戏。
“……十……十一……十二……”
沈祝站在原地,没有动。
孩子在数什么?玩家?还是病房?
“……十三……十四……十五……”
十五。
医院只有七名玩家。他在数别的。
沈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加快脚步,摸黑走到009号病房前。门还开着,瘦高个的尸体还在里面。他跨过门槛,规则没有禁止进别人的病房。
他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看清了墙上贴着的一张纸。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张纸。可能是因为灯灭的时候才显影。
纸上是一张表格。
「患者-床位对应表」
上面列出了从001到021的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有“√”或“×”。瘦高个的009号后面是“√”。林可的021号后面是“×”。他自己的“无”号不在表上。
表格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已分配床位。×:待观察。空白:不适用。」
但沈祝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表格右上角的日期:2003年10月17日。
而医院关闭的时间是2003年10月18日。
这是关闭前最后一张床位表。
孩子的数数声还在继续: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沈祝把表格拍了下来,退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站着一个影子。
很小,只到他腰部那么高。
数数声停了。
沈祝没有动。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三只硅胶手环中的一只。但他没有急着取出来。
规则第一条说:如果你看到儿童患者,请前往护士站领取红色手环并佩戴。
他现在不在护士站。
但他口袋里就有手环。
这是规则的漏洞吗?还是说,必须“在护士站领取”这个动作本身才是关键。
手环是其次,领取的行为才是护身符?
影子朝他走了一步。
沈祝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件事。
他举起手,把手环亮在影子面前,没有戴。
“你不是患者,”他说,“你是被‘治愈’的人。对吗?”
影子停在原地。
黑暗中,沈祝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灯亮了。
走廊空无一人。
沈祝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红色的东西。
是蜡。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的地面上,放着一支燃烧过的红色蜡烛,烛泪凝固成一滩。
蜡烛旁边,有一张新的纸条。
沈祝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孩童般的笔迹,歪歪扭扭: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