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月》静水相逢

6、暗恋 傍晚的

　　傍晚的晚风穿过操场的梧桐枝叶，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吹散了球场喧闹的人声。

　　夕阳沉落在教学楼的檐角，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唯独照不进我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手里的橘子汽水早已没了凉意，剩余的气泡一点点耗尽，就像我攒了好几年的心动，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我收回停在沈时越身上的目光，轻轻捏扁了手里的塑料瓶，低声对着身边的阮清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看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难过到刻意逃避。

　　是真的，不想再盯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柔，自讨苦吃了。

　　阮清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多说安慰的废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坐着。陈叙白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陪着我们一起看天边慢慢沉下去的落日，看台之上，一片安静。

　　不远处的篮球场，喧嚣还在继续。
　　沈时越刚打完一局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云念初细心地替他递上纸巾，指尖轻轻擦过他沾染薄汗的侧脸，动作自然又亲昵，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他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低头，配合着她的动作，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幕温馨和睦，郎才女貌，般配得无可挑剔。

　　我以前总偏执地以为，沈时越的温柔是内敛的、是清冷的、是只对我独有的。小时候他会把最好吃的糖留给我，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挡在我身前，会耐心哄好闹别扭的我，会跟我说永远陪着我。

　　我抱着这些零碎的旧回忆，自我感动了整整好几年，死死攥着不肯放手。

　　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清醒。
　　他不是天生冷淡，只是他的温柔有专属的归属。他不是不懂体贴，只是他的偏爱，早就换了人选。

　　那张被他随手丢弃的青柠糖纸，彻底撕碎了我所有的自欺欺人。

　　曾经独属于我的特例，如今悉数给了云念初。他不耐的语气、敷衍的态度、随意丢弃的、关于我的一切，都在清清楚楚告诉我：我的念念不忘，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回去吧，快上晚自习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意外。没有哭，没有哽咽，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荒芜。

　　晚风拂过我的裙摆，带走了最后一点偏执的执念。

　　我们三人并肩走回教学楼，路上遇见不少打闹说笑的同学，青春的热闹扑面而来，衬得我的沉默格外突兀。

　　回到教室时，沈时越和云念初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云念初的桌角摆着那瓶温热的牛奶，瓶盖被细心拧好，干干净净的放在那里。而沈时越的垃圾桶空空如也，那张承载着我整个青春心动的青柠糖纸，早就被保洁阿姨收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我和他的过往，被他轻易丢弃，不留痕迹。

　　我走到座位，放下手里的空汽水瓶，第一次没有下意识转头去看斜前方的那个身影。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空白的习题页上，认真落笔，不再分心。

　　阮清柚坐在我旁边，悄悄侧头看了我好几眼，见我安安静静刷题，终于放下心来，低头做起了自己的题目。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又治愈。

　　以前的每一节自习课，我的余光永远定格在沈时越的背影。看他低头写字的模样，看他撑着头发呆的侧脸，看他和周围同学说笑的模样，一点点细碎的瞬间，都能让我偷偷开心好久。

　　我总以为，只要我多看一眼，多坚持一点，我的喜欢就会被看见。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合适的人，再怎么眺望，也没有结局。

　　晚自习课间，班里同学纷纷起身放松、打闹、接水。

　　沈时越一如既往地被云念初叫住，两人凑在一起讨论着错题，低声说笑，温柔的氛围萦绕在他们之间。周围有同学悄悄打趣他们般配，沈时越没有否认，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默许了所有调侃。

　　这样坦然的默认，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待遇。

　　从前别人调侃我们青梅竹马、关系亲近时，他总会立刻开口澄清，语气疏离又坚定：“只是邻居而已。”

　　原来区别对待，从来都如此明显。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再也没有翻涌的酸涩，只剩下淡淡的释然。

　　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攥紧衣角暗自难过，也没有再目光酸涩地偷看。

　　我拿出抽屉里的糖罐，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青柠糖，是以前沈时越最爱吃的口味，也是我固执偏爱了整个青春的味道。

　　我拧开糖罐盖子，走到教室后门的窗台边，楼下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晚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

　　我低头看着罐子里一颗颗圆润的糖果，这些是我无数个日夜，偷偷准备好的、没敢送出去的心意。

　　从前我舍不得吃，舍不得丢，总想着哪天可以亲手递给他一颗，像小时候那样，换他一句温柔的谢谢。

　　可现在，没必要了。

　　我微微抬手，将罐子里的糖果，一颗颗轻轻倒在了窗外的草丛里。

　　晚风卷着糖果的清甜气息散开，那些藏在糖里的、小心翼翼的、卑微热烈的十七岁暗恋，终于被我亲手放下。

　　不必执着旧糖，不必困于过往，不必再盯着不属于我的温柔不肯退场。

　　阮清柚走到我身边，静静看着我做完这一切，轻声问：“真的放下了？”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糖罐，晚风拂过我的眉眼，吹散了积攒多年的执念，我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温柔：

　　“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月亮悄悄爬上夜空，清冷的月光落满窗台，温柔又坦荡。

　　我的十七岁，始于一场满心欢喜的奔赴，终于一次体面安静的退场。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糖纸里的心动，那些辗转反侧的执念，从此，尽数归于晚风，归于岁月，归于无声的过往。

　　从此，我不再为他，岁岁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