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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现 你帮了别人 ...

  •   那个光点消失之后,安澄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盯着那盆植物,盯着那片刚才还亮着光、此刻却安安静静的叶子,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但那个光点没有再次亮起。

      安澄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没有碰。她怕碰了会把它吓跑,会把它弄碎,会让刚才那一瞬间的奇迹变成错觉。

      她就那么站着,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很久。

      蜡烛燃尽了,她没有点新的。月光照不进来,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铁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哐啷声。

      安澄的手开始发酸,她慢慢放下来。

      她蹲在窗台前,把脸凑近那盆植物,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叶子。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一点点温度——不是叶片的冰凉,是一种从泥土深处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她想起昨晚刘梓霖消失之前说的那句话。

      “下次。”

      她说“下次”。

      那不是永别,不是消失,是“下次”。

      安澄在黑暗中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摸索着走回床边,躺下去。

      她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看不见的裂缝。

      明天。

      明天她还要去学堂,还要帮人,还要过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但她现在知道了,那盆花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叫刘梓霖的女人,来自富人区,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一盆花,出现在她家里,听她说了三年的话。

      而她,会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再次变成人。

      安澄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刘梓霖。

      她怕自己忘了。

      第二天早上,安澄醒得比平时早。

      她没等天亮就起来了,披着外套走到窗台前。晨光还没有照进来,但天边已经泛白了,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那盆植物还在。

      安澄伸手摸了摸叶片。冰凉的,和昨天一样。

      她今天没有叫那个名字。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怕失望,也许是觉得白天它不会出现——昨晚的光,前晚的光,都是在深夜亮起来的。也许她只属于夜晚。

      安澄浇了水,洗漱,出门。

      今天学堂的课排得满,上午教语文,下午教算术。她到学堂的时候已经有孩子在等了,她放下包就开始上课。

      中午休息的时候,安澄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发呆。她走出地下室,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贫民区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空气里飘着太多的灰尘,把阳光都遮住了一层。远处的富人区高楼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和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安澄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她在巷口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女,安澄不认识她,但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上全是血。

      “求求你,帮帮我,”女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抖,“我孩子摔了,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大夫——”

      安澄看了一眼那孩子,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衣服前襟都染红了。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在女人怀里微弱地抽噎。

      “跟我来。”安澄二话没说,转身往周大夫的诊所跑。

      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跑得踉踉跄跄。

      安澄跑到诊所门口,门开着,周大夫正在里面整理药品。她冲进去,一把拉住周大夫的袖子:“周大夫,有个孩子摔伤了,额头破了,血流了很多。”

      周大夫放下手里的药瓶,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孩子,立刻伸手接过来放在诊床上。

      安澄在旁边帮忙递纱布、端水、按住孩子挣扎的手脚。孩子的血沾了她一手,温热的,黏糊糊的,她顾不上擦。

      周大夫缝了四针,又给孩子打了破伤风的针,包扎好伤口。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孩子的哭声从尖锐变成嘶哑,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在诊床上睡着了。

      女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谢谢,”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谢谢,谢谢。”

      安澄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孩子没事了。”

      她问周大夫多少钱,周大夫报了一个数。女人听到数字,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这么多钱,”她声音发颤,“我……我能不能先欠着,我回去凑。”

      周大夫看了安澄一眼。安澄说:“先记在我账上,我下个月还。”

      周大夫没说什么,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

      从诊所出来,安澄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渍。擦不干净,血迹干了,黏在手纹里,红褐色的,像一道道细细的裂纹。

      她没在意,转身回学堂。

      下午的课上完,安澄又去了一趟小月家。小月奶奶今天吃了一碗粥,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安澄帮她把水缸里的水换了一遍,又劈了一堆柴火码在厨房里。

      小月放学回来,看到安澄在劈柴,跑过来抢过斧头:“老师,我自己来。”

      “你会劈吗?”安澄问。

      小月没回答,举起斧头劈了一下,柴没劈开,斧头卡在中间。

      安澄笑了,接过斧头几下劈好,把柴火抱进厨房。

      从小月家出来,安澄又去了刘婶家。刘婶今天没有别的事,但安澄还是去看了看她,陪她说了几句话。

      刘婶说起她的儿子:“在富人区打工,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上次回来瘦了一大圈,我看着心疼。”

      安澄安慰了她几句,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安澄在心里算着今天帮了多少人。摔伤的孩子、小月家、刘婶。三个。不,还有大毛。昨天大毛来学堂,她教他写了名字。算四个。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记下来。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为了晚上对着花盆说话的时候有内容可说。

      她想起刘梓霖说“你跟我说话,我都听见了”。从那天起,她对着花盆说话的时候,不再是一厢情愿的自言自语了。她知道有人在听。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安澄点了一根蜡烛,先去看窗台上的小绿。

      它还是那样。

      安澄摸了摸它的叶子,然后去煮粥。她一边煮一边跟它说话,说今天那个摔伤的孩子,说小月奶奶吃饭了,说刘婶的儿子瘦了。

      “今天帮了三个人的忙,”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四个。大毛也算一个。”

      她把粥盛出来,端到窗台前,坐在床沿上喝。

      “你今天怎么没出来?”她问那盆植物。

      叶子在烛光里安静地立着。

      “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安澄又问。

      没有回答。

      安澄喝完粥,把碗放下,坐在那里看着花盆发呆。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注意到一件事。

      窗台上的花盆旁边,地板上有一点小小的亮光。不是烛光,是另一种光,绿色的,淡淡的,像一颗碎掉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安澄低下头去看。

      那是从花盆里渗出来的光。从泥土的缝隙里,一点点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土里,正努力往外钻。

      安澄的心跳又加速了。

      她放下碗,慢慢蹲下来,凑近花盆。

      光越来越亮。

      从泥土的缝隙里溢出来,沿着花盆的外壁往下淌,像水一样,却不会滴落。泥土的表面开始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安澄屏住呼吸,看着花盆。

      然后她听到了泥土松动的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风吹。是实实在在的、根系在泥土里移动的声音,细小的、密集的,像无数根手指在拨动泥土。

      光猛地一涨,安澄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花盆还在,泥土还在。

      但那株植物不在了。

      一个女人蹲在花盆旁边,光着身子,手臂抱着膝盖,正仰头看着她。

      刘梓霖。

      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安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刘梓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安澄的脸。

      “你帮了别人。”刘梓霖说。

      安澄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帮了。”她说。

      刘梓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的、放心的神情,像是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终于等到了。

      “你帮了别人,”她重复了一遍,“所以我才能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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