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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束光 十二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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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班的体育课排在周三上午第三节,和三班一起上。
这是李怀诗转学以来第一次上体育课。之前两周,一次因为下雨改成了自习,一次因为体育老师临时有事让数学老师代了课,她连操场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对这所学校的体育课没什么期待——在老家的时候,体育课就是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坐在操场边上聊天,她通常是那个坐在角落里边背单词边看别人聊天的人。她不讨厌体育课,但也说不上喜欢。她只是觉得四十五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和谁站在一起,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集合哨吹响的时候,十二班的队伍稀稀拉拉地站在篮球场边上。队伍排得歪歪扭扭的,后排几个男生站得跟喝了酒似的,肩膀歪着,脚八字开,手插在裤兜里,完全没有列队的样子。周野站在倒数第二排,正在跟旁边的陈浩争论昨晚球赛的比分,声音大到前排的女生都在回头看他。陈浩难得没有跟他吵,因为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说话不方便,只能用眼神表达不屑。
体育老师姓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皮肤晒得比正常人黑三个色号,站在那儿像一块会走路的炭。他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色的哨子,哨子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前排几个女生眯起了眼睛。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运动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领口,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分明——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头,是长期在户外运动、日晒雨淋磨出来的精瘦有力的线条。他在三中教了五年体育,带了三年校篮球队,全校的学生都认识他,也都有点怕他。不是因为他凶——他其实不太凶,骂人的时候自己会先笑——是因为他嗓门太大了,大到你觉得他随时在骂人,哪怕他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刻他正站在篮球场的罚球线上,单手夹着一本点名册,另一只手举着哨子,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声长哨。哨声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破了十月上午的空气,在操场上空回荡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
“十二班!站好了!”
他的声音跟他的哨子一样大,甚至更大。前排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女生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后排的男生也终于慢悠悠地收起了插在兜里的手,象征性地把队形站直了一点点。周野还在说话,被秦老师一眼瞪过来,立刻闭嘴,但嘴闭上的时候舌头还在动,像是在用口型把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补完。
李怀诗站在女生队伍的中段。她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裤脚有点长,遮住了帆布鞋的鞋面。她把裤脚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旁边的女生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有的挽着胳膊,有的互相整理着头发,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笑出声来。她一个人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她不觉得尴尬——至少她对自己说不尴尬。她只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放在身体两侧太僵硬,交叠在胸前太防备,插在口袋里又不符合她一贯的规矩。最后她选择了交叠在身前,手指松松地扣着手腕。手腕上有一根橡皮筋,是沈淼给她的,粉红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的小草莓装饰。沈淼今天早上在校门口塞给她的,说“你头发这么长不扎起来上体育课会热死”,然后就跑去找陈浩借历史作业抄了。
沈淼站在她右边隔了三个人的位置,正在偷偷吃薯片。她把薯片藏在袖子里,每次低头假装系鞋带的时候就往嘴里塞一片,腮帮子动得跟仓鼠一样,动作娴熟得像个惯犯。站在她前面的女生帮她挡着,两个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今天测八百米。”秦老师拍了拍点名册,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今天食堂有红烧肉,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十二班的女生队伍。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女生们集体发出了哀嚎声,好像他不是在宣布跑步测试,而是在宣布明天期末考试。沈淼嘴里的薯片差点呛出来,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世界末日的消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被后面的女生扶住了。旁边几个女生开始互相推搡,“上次跑完我腿疼了三天”“我也是”“我跑完直接吐了”,抱怨声此起彼伏。站在排头的女生直接蹲下去了,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秦老师,声音里带着撒娇式的哀求:“秦老师,我肚子疼。”旁边另一个女生紧接着跟上:“秦老师,我那个来了。”然后又有一个声音从队伍中段冒出来:“秦老师,我脚扭了,真的,昨天在家扭的。”
秦老师连头都没抬,用笔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圈,不紧不慢地回了三个字:“都别装。”语气果断得像一把铡刀,把所有的借口都一刀切断了。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谁再装,跑一千。”
哀嚎声更大了。
李怀诗没有跟着哀嚎。不是因为她不怕八百米——八百米这种项目,谁跑谁知道,心肺功能和意志力的双重考验,跑到最后两百米的时候眼前会冒星星,腿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她不怕吃苦,她怕的是在全班面前暴露自己体能不行。但比起暴露体能的难堪,她更怕的是在跑步的过程中被注意到,被议论,被比较。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跑到终点,最好是中间偏后的名次,不显眼,不丢人,也不引人注目。
秦老师把点名册夹在腋下,吹了一声哨子,示意女生到跑道上集合。男生们则被安排去对面半场打篮球,周野第一个冲出去,陈浩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朝女生这边喊了一句“加油啊别跑吐了”,被沈淼比了个中指。男生那边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有几个女生也笑了起来。体育课的气氛总是比其他课轻松,松弛得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李怀诗站在起跑线后面,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她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是三班的,扎着高马尾,穿着荧光色的运动鞋,看起来就很能跑的样子。那女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女生像一群受惊的麻雀一样冲了出去。李怀诗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面。她保持着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速度——不快不慢,第五或者第六的位置,夹在人群中间,被前后左右的人包裹着,像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扬起一小片灰黑色的粉尘。操场边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哗作响,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跑道上,被跑过的女生一脚踩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跑道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每一步都踩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第一圈还好。呼吸还匀,腿也有力气。她甚至有余裕去看一眼操场对面——男生们已经开始打篮球了,周野的声音最大,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他在喊“传球传球传球”。陈浩在篮下抢了个篮板,跳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创可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在跑道上所有女生的嘈杂呼吸声里,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控制自己的步频上。
第二圈开始吃力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开始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腿也沉了,帆布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像踩在棉花里,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多用一点力气。她前面的女生开始减速,被她超过了。她后面的女生也开始减速,落在她身后。不知不觉间,她跑到第四名的位置。
还有最后两百米。她听见有人在喊加油。沈淼的声音从草坪那边传过来,又尖又高,喊的是她的名字——“李怀诗加油!”——后面跟着一大串感叹号。然后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大概也是十二班的,跟着喊了一声“怀诗快跑”。她不确定那个人是谁,因为她没有余裕转头去看。
然后她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喊她的。是男生那边传来的,隔着半个操场,混在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吱吱声里,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听出来了——是周野的大嗓门,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音量控制不住地往外溢。然后是陈浩的声音,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中间几个字被风吹散了,只留下一个尾巴飘过来。
她没有听清楚。她也不能让自己分心去听。
最后一百米,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步都跟着呼吸的节奏。帆布鞋踩在煤渣跑道上,扬起一小片灰黑色的粉尘,落在她白色的袜子上,落在她卷了两道的裤脚上,落在她攥紧的掌心里。她看见终点线就在前面,秦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捏着秒表,嘴里叼着哨子,皱着眉头看她们。阳光照在他的哨子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冲过了终点线。
眼前冒了一阵金星,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摸到脸颊上的汗,又凉又湿。她直起腰,左右看了一眼——跑道上还有好几个女生没跑完,有的在走,有的半跑半走,有的已经放弃跑、直接并排走着聊起天来了。秦老师吹了一声短哨,冲着那几个走路的女生喊了一声“不许走,跑起来”。
“李怀诗,三分二十八秒,第四。”
秦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把数字报给她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报完就在点名册上写了一笔,然后抬头去看后面还在跑的女生。没有夸奖,没有多看一眼,甚至没有确认她听清楚了这个数字。但他写下来的时候,李怀诗瞥见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她不是那种会被体育老师记住的学生。她不在乎——至少她对自己说不那么在乎。她只是在走回休息区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往篮球场那边看了一眼。一眼而已。她对自己说。
篮球场那边,男生的半场三对三正打得热火朝天。
周野正在运球,动作花里胡哨的,球在□□来回弹了两下,惹得旁边围观的几个男生起哄叫好。但他的投篮姿势不太标准,出手的时候手腕是僵的,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脸。陈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抢过球,说了句什么。他运球的动作比周野利落,压低重心,肩膀下沉,一个侧身过掉了防守的人,然后起跳投篮,手腕轻轻一抖,球在半空中旋转着落进篮筐里,姿势干净漂亮。他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野扬了扬下巴。然后他回头,朝场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女生这边,是看坐在场边台阶上的那个人。
江屿坐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两条长腿分开,手肘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还是穿着那件黑T恤,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小臂上那道很长的旧疤。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身上,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道旧疤在光线下变成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白色细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微微眯着眼睛,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在看球,又像是目光穿过了球场在看更远的地方。秋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拨。
他没有上场打球。从体育课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坐在那里,偶尔跟路过的男生碰个拳,偶尔对场上的某个失误笑一下——那种笑很轻很淡,嘴角翘一下就收回去了,好像连多笑一秒都觉得浪费力气。他的身体懒懒地靠在后面的台阶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疏懒的、与世无争的气息,像一个暂时退出了战斗的旁观者,对场上的一切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个球从场上弹出来,滚到他脚边。周野在场上喊“屿哥帮忙捡一下”,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球,又抬头看了一眼周野,停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动——然后才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把球捡起来,随手往回一抛。他抛球的动作很随意,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低低的弧线,精准地落回周野手里。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继续喝他的水,目光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怀诗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有没有上场。他上不上场、坐在哪里、看不看球,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拧开冷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指尖的血液被冷水一激,开始突突地跳。她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在阳光下发着碎光,然后把双手并拢接了一捧水,低下头把脸埋进去。凉水冲掉了脸上的汗和煤渣粉尘,也冲掉了跑步之后残留在皮肤表面的热度。她闭着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清凉里,不去想任何事。
然后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走回休息区。沈淼已经瘫在草坪上了,四肢摊开,头发散了一地,嘴唇有点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她跑了倒数第三,冲过终点线的第一句话不是“累死了”,而是“谁发明的八百米我诅咒他全家”。旁边几个女生围着她在笑,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脱运动鞋倒沙子,有的在用校服袖子扇风,脸上都挂着运动后特有的那种疲惫又放松的神情。有个女生在分薄荷糖,递给沈淼一颗,沈淼接过来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爱你”。那女生笑着说“你少来”,然后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的味道在十月的空气里散开,清清凉凉的,混着操场边青草被踩烂后散发出的草腥味。
“你跑了第几?”沈淼仰起脸问她,鼻尖上沾了一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她这样仰着脸的角度能把李怀诗整个人都装进眼睛里——洗得发白的校服,被水沾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因为刚跑完步而微微泛红,表情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淼忽然觉得,李怀诗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耐看的好看——眉毛很直,鼻梁不算高但很秀气,眼睛不大但很清澈,像一汪没有风的湖水。只不过她总低着头,很少有人注意到。
“第四。”李怀诗在她旁边坐下来,双腿屈起,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草坪有点扎,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草叶的尖刺。阳光落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把校服晒得微微发烫。
“卧槽!”沈淼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瞪得比刚才跑步之前还要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薄荷糖差点从舌头上滚下去,“你体力这么好?你之前是不是练过?你是不是运动员?你是不是骗我你说你成绩中等其实你是转学来的运动健将?”
李怀诗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逗得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跑着跑着就到前面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底沾了一层煤渣,灰黑色的碎屑嵌在鞋底的纹路里。她抬起脚在草地上蹭了两下,煤渣落在草丛里不见了。
“你这叫凡尔赛。”沈淼重新倒回草坪上,把薄荷糖咬碎了,“咔”的一声脆响,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缓了几秒之后又睁开一只眼睛,转过头来看李怀诗:“跑步这件事情告诉你,你其实可以跑很快。你只是以前没有跟比你慢的人一起跑。”
李怀诗没有接话。她看着跑道那边,还有几个女生没跑完,在最后半圈艰难地挪动着,有的叉着腰在走,有的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冲刺,脸都涨红了。她们跑步的姿态千奇百怪——有的在跑道上像跳舞一样东倒西歪,有的在快要冲线时被同伴扶了一把,有的在终点线前几步跪在地上,然后翻身躺在跑道上大口喘气,胸脯剧烈起伏。然后她听到秦老师吹了一声长哨,宣布八百米结束,女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从跑道上散开。跑得快的几个在互相击掌,跑得慢的在互相搀扶着去水龙头那边洗脸。沈淼还瘫在草坪上,看那架势是准备在草地上躺到下课。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化了一小半的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块塞进李怀诗手里,嘴里念叨着“补充体力补充体力,别给我省钱”。巧克力的边缘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变形,但糖分的诱惑战胜了卖相,沈淼把剩下的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不远处,三班的几个女生在练排球,球砸在小臂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有一个女生垫球垫歪了,球往十二班休息区这边飞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沈淼条件反射地抬手挡了一下脑袋,但球并没有落在她们这个方向——它偏到了更左边的地方,被另一个女生稳稳接住了。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互相推卸责任,“你接啊”“你才接”“明明是你打飞的”,笑声混在秋风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几片落叶。李怀诗看着她们,掰了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点苦涩的余韵,和刚才跑步时残留在嘴里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沈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她的侧脸看。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李怀诗的头发上,把她的发丝染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她低头咬巧克力的样子很安静,腮帮子微微动着,像一只在认真进食的小动物。
“怀诗。”沈淼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下次体育课别跑那么快了。”沈淼坐起来,把沾在袖子上的草屑一根一根地摘掉,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然秦老师会把你拉去跑三千米。”
李怀诗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角微微弯下去,连带着眉眼的线条都变柔和了。沈淼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笑起来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李怀诗把巧克力咽下去,把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装纸,金色的锡箔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说:“好。”
沈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伸手去拉李怀诗的胳膊:“走,去小卖部,我要喝冰水。跑完八百米不喝冰水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的手掌温热,手指上还残留着薯片的盐粒和薄荷糖的清凉味道。李怀诗被她拉着站起来,帆布鞋在草坪上踩出两个浅浅的凹痕。两个人穿过操场,绕过还在打篮球的男生半场,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篮球场上,陈浩又进了一个球,落地之后转身朝场边的江屿喊:“屿哥,你不上场我们少个人,被三班压着打!”
江屿把矿泉水瓶搁在膝盖上,拧上盖子,瓶盖拧紧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他抬起眼皮看了陈浩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太好惹的笑意。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嗒响了一声。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向球场,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像一只终于决定加入猎杀的猫科动物。他从陈浩手里接过球,运了两下,篮球在水泥地面上弹起又落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砰砰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篮筐,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削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
投了一个三分。
球在空中旋转着,弧度很高,干净利落地穿过篮网。篮网发出刷的一声轻响,像风吹过树叶。
场边几个围观的女生小声尖叫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陈浩吹了声口哨,周野在后面大喊“卧槽屿哥你终于站起来了”,整个球场的氛围为之一振。三班的几个男生互相递了个眼神,表情明显比刚才紧张了——江屿上场,意味着这场比赛从娱乐局变成了真刀真枪的较量。
这些声音飘过操场,飘到小卖部门口。李怀诗正在帮沈淼拧瓶盖,她的手指因为刚跑完步还有点发软,拧了两下没拧开。沈淼在旁边催着“快点快点渴死我了”,她加大力气,瓶盖终于松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把水递给沈淼,沈淼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口上,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说“活着真好”。
李怀诗没有回头看球场。但她听到了那声刷网的脆响。那是一种很独特的声响——篮球不碰篮板不碰篮筐,直接穿过篮网,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摩擦。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无聊。然后她接过沈淼递来的冰水,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跑步后残留在胸腔里的灼热感一点一点地浇灭。
体育课结束之后,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准备下一节课的课本。她把体育课上卷起来的裤脚重新放下来,用手抚平膝盖处的褶皱。桌面上有一小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叶子边缘已经枯黄了,只有叶脉还保持着一点绿色。她用手指拈起来,放在窗台上,让它和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作伴。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叶子贴在玻璃窗上,被风压住停了半秒,然后又继续往下落,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想,周三过得真快。体育课、数学课、语文课、英语课,一门接着一门,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按部就班地经过她的生活。她在这个班级里已经待了快两周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前面的同学聊天、打闹、传纸条、借作业,像一个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的观众。她不是不想融入,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沈淼是唯一一个把爆米花分给她的人,她心存感激,但也仅此而已。她不会主动去拓展这段关系,因为拓展关系意味着投入更多——更多时间、更多精力、更多情感,而她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投入。
她现在的生活很简单。上学,放学,写作业,帮妈妈做家务。偶尔在沈淼的拉扯下去小卖部,偶尔在课堂被老师点名表扬。不会太难过,也不会太开心。她不需要太开心。太开心之后往往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是她在这些年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就像她妈常说的那句话:“乐极生悲。”她妈说这话的时候通常是继父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们娘俩会同时收起脸上的笑容,安安静静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像两只懂得察言观色的猫。李怀诗从小就知道,不要给生活太多的期待。期待少了,失望就少了。
但是今天,她破天荒地让自己在体育课上笑了两次。一次是沈淼说“别跑太快会被抓去跑三千米”的时候,一次是沈淼说“活着真好”的时候。两次都不长,加起来不超过十秒钟。但对她来说,十秒钟的笑声已经比过去一周加起来的都多。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一节是数学课。
方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怀里的卷子比上次薄了一半。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没拍桌子,也没板着脸。教室里安静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上周的测验成绩让很多人挨了骂,今天大家都不想当出头鸟。方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
“上周的测验成绩出来了,”他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一股淡淡的铁观音香气在讲台周围散开,“整体还是不行。平均分比十三班低了十二分。但有一个人的成绩,我觉得应该让大家知道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然后抬头,目光越过前排几排低头装死的同学,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那是方老师表达满意的方式,嘴角往上翘零点五毫米,眼神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大概两度,仅此而已。
“李怀诗,一百四十三分,年级第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是一种很特殊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秒钟收住了。有人停止了翻书,有人停止了转笔,有人停止了在桌膛里翻找零食的手指。然后安静被打破,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前排几个人回头看她,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旁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一群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沈淼在前面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整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双手拍在李怀诗的桌沿上,眼睛亮得跟两颗探照灯似的。
方老师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然后继续说:“年级第一在实验班,一百四十五分,只比李怀诗高两分。最后那道压轴题的第三问,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做对——一个是实验班的年级第一,另一个就是李怀诗。”
又一阵小声的骚动。这次更大了一点。周野从前排转过头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笔都掉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年度冷笑话:“卧槽,年级第二?我们班的?就坐我们后面?”他的嗓门太大,旁边的女生捂着耳朵踹了他一脚。
陈浩也回头了。他的反应比周野淡定一些,但眼里有明显的意外。他上下看了李怀诗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东西——那种目光不是喜欢,不是欣赏,是某种被刷新了认知的审视。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说:“看不出来啊,李怀诗。”
李怀诗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她接住了那些投来的目光,但没有接住这些话。她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她低下头,把卷子对折了一下,一百四十三分的红字被压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角。
然后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然后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种刺耳的滋啦声,更像是椅子被小心地往前挪了半寸。李怀诗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还落在自己折好的卷子上,一百四十三分的红色数字从折缝里露出一小截,像一道没关严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但她能感觉到旁边的动静——他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自然醒,睡够了,身体自己从睡眠的深潭里浮上来。她听到他打了个很小的哈欠,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闷闷的共鸣。然后她感觉到他换了个姿势,手臂从桌上抬起来,肩胛骨转动了一下,后背靠上椅背,椅子轻轻晃了两下。
方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卷子,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着,讲到选择题第四题的时候停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后排。他的目光在江屿身上停了一秒——那个睡了半节课的家伙居然醒了——但方老师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白色粉尘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袖口和肩头,他把粉笔换了一只手,用左手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个公式。
李怀诗摊开卷子,找到第四题。那道题她做对了,但解题步骤写得太啰嗦,绕了一圈才绕回正确答案。她拿起红笔,在题目旁边把方老师讲的简洁解法抄了一遍。她的字很小,挤在试卷边缘的空白处,一行一行很整齐。她抄完解法,把红笔放下,手指习惯性地去摸校服口袋——口袋里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糖纸,是沈淼中午给她的那颗菠萝味棒棒糖的包装纸。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大概是忘了。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微微弯曲,像是很久以前受过伤。那只手落在她的卷子上,食指点了一下最后那道压轴题。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度,在冰凉的试卷纸上按出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凹痕。
“这道题你怎么做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刚睡醒的沙哑还没完全褪去,像砂纸在木板上轻轻擦过,尾音往下沉,不是命令,不是质问,就是一个很平淡的问句。没有嘲讽,没有不屑,也没有夸奖。他是真的在问这道题怎么做出来的。
李怀诗愣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愣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两秒,可能更久。在这一两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第一个念头:他在跟我说话?第二个念头:他居然知道这道题很难?第三个念头被她自己掐掉了,没来得及成形。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正面看他——不是余光,不是扫一眼,是真正的、正面的、四目相对的看。他的眼睛比远看更黑,睫毛比远看更长,眉骨上的旧疤比远看更淡。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瞪她。他就是很自然地回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表情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用的是换元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她预期的更稳。她伸出手指——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落在卷面上,点在压轴题旁边的草稿区域。那里用铅笔写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过程,字很小,步骤很细,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圈,圈里是最终化简的结果。她的指尖沿着那排推导一步步往下移,指给他看每一步的依据——第一步到第二步用了三角恒等式,第二步到第三步用了整体代换,第三步到第四步需要把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式子拆成两个更简单的部分。
“这里,把x加x分之一整体设成t,然后这个式子就变成了t的平方减二,”她语速不快,尽量把每一步都解释清楚,“代入原式之后,分子和分母刚好可以约掉一个t减一,剩下就是t加一,再把t代回去就出来了。”
她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屿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在草稿上走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那种被题目难住的烦躁,是那种在认真思考的专注。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在最后那个圈上点了一下,指尖差点碰到她的指尖,她把手收回去了。动作很快,快到看起来像是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然后又镇定地放回桌面上。
“这个整体设t的方法,你怎么想到的?”他问,语气还是那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平淡。
“做了很多类似的题,自然就想到了。”她回答得很快,因为她真的就是刷题刷出来的。她以前在老家数学并不突出,及格拉倒,拔尖谈不上。来到三中之后,因为中午不想去食堂排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只打一个素菜,就把时间省下来在教室里做题。晚上回家之后,继父在客厅看电视,她就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网课,听不懂的地方反复听、反复做,直到公式变成肌肉记忆。压轴题这种东西不是靠聪明做出来的,是靠手熟。
江屿没有回应。他把手收回去,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机在桌膛里亮了一下,他没去拿。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掉。操场上有下一节体育课的班级在集合,秦老师的哨声穿过半个操场传过来。然后他转回头,从桌膛里摸出他那支笔帽早就干了的黑色水性笔,翻开课本——不知道是哪一科的课本,封面上的字被磨得模糊不清,书脊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了什么,她看不见。他写完之后把笔丢回桌膛里,笔在桌膛深处滚了两圈,撞到了那袋一直没拆封的草莓糖,发出一点细碎的塑料摩擦声。
“谢了。”
就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发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唇。他说完之后把课本合上,把手机从桌膛里翻出来,解锁屏幕,点开游戏。和平时一样。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发生在数学课和游戏之间,不值得多加任何额外的关注。
李怀诗把卷子翻回正面,把红笔盖上盖子。她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漏了一拍,然后补了两下更用力的。她把那种感觉按下去,像把一根弹簧压进太小的盒子里。别多想,她对自己说。他就是问了一道题。就是一道题而已。她帮他解答了,他说了谢谢。这是同桌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和他是不是江屿、她是不是那个被说过“土”的人没有关系。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但她握着红笔的手指,指节还是悄悄白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屿第一个站起来。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从后门走出去,经过陈浩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陈浩正在低头修他那个破耳机,一边拆线一边骂骂咧咧,耳机线缠成了一团乱麻,他试着用指甲拆开,越拆越乱。感觉到有人站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看到江屿手里拿着一张卷子。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在讲台上放了一整节的数学卷子。
“你去拿卷子了?”陈浩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耳机线啪地断了一根,“你居然去拿卷子了?你不是从来不在乎成绩吗?”
“吵死了。”江屿把卷子随手拍在陈浩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陈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分数栏里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不是二十三分,也不是十八分,是一个比他预想中高了不少的分数。他愣了一秒,然后抬头朝走廊的方向喊了一声:“屿哥,你吃错药了?”走廊里没有回答。只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隔壁班某个人的笑声。
李怀诗正在整理笔记。她没有抬头看江屿走出去的姿势,但她听见了陈浩那句话。她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字,把数学老师刚才讲的压轴题解法重新整理了一遍——换元法,设t等于x加x分之一,代入,化简,约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个等号都对齐。她写字很用力,笔尖压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字迹比平时更深,像是要把每一个公式都刻进纸里。
沈淼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举着两颗糖,一颗草莓味一颗荔枝味,刚要开口说话,看见李怀诗正低着头用红笔在笔记本上画圈——那道压轴题最后的答案被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一圈套一圈,像一个无意识画出来的靶子。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跟在草坪上吃巧克力时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笔尖在纸上来回地描那个圈,描了一遍又一遍,把最里面那个圈描得厚了一圈。沈淼看了她两秒,把到嘴边的“你猜陈浩刚才说什么”咽回去一半,换成了另一句话。
“你刚才跟屿哥说什么了?”
“他问我压轴题怎么做出来的。我给他讲了一遍。”
“就这?”
“就这。”
沈淼把荔枝味的糖放在她桌角上,草莓味的剥开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然后她趴在李怀诗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来了三周的同桌。刚才体育课上有一幕她没有告诉李怀诗。数学课上也有一幕她没有告诉李怀诗。数学课上江屿看到她卷子的时候,目光停了不止一秒。停了至少三秒。这三秒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像是在默数什么。然后他才移开目光。沈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班里唯一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她坐在前排,回头假装跟后桌借橡皮的时候刚好瞥到。她当时在想:屿哥看一个女生的卷子看了三秒?这大概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把目光放在一个女生身上超过一秒。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荔枝糖往前推了一点点,让那颗糖滚到李怀诗的笔盒旁边停住。
“草莓味的比较好吃。”沈淼说。
“你嘴里就是草莓的。”
“所以我才知道比较好吃啊。”沈淼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然后转过身去,留给李怀诗一个后脑勺。她的发尾染的那一小撮栗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梢上还残留着体育课上蹭到的干草屑,小小的一根,挂在发丝上轻轻晃动。
李怀诗看着那颗荔枝糖,透明的包装纸下面,淡粉色的硬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和那张叠成方块的菠萝味糖纸放在一起。两颗糖碰到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塑料和塑料碰撞的声音。
窗外又落了一片梧桐叶。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平常。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林老师讲了一篇阅读理解,是关于一个美国女孩参加马拉松的故事。林老师站在讲台上读课文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在念睡前故事,读到女孩冲过终点线的那一段,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李怀诗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不认识的单词,查了词典,把释义写在旁边。其中一个单词是“perseverance”,词性是名词,意思是“毅力,坚持不懈”。她用荧光笔画了一道浅绿色的线,然后在单词下面用中文写了一行小字:“坚持做一件事,直到做完。”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个单词发了大概三秒钟的呆。三秒钟里她想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下午第二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做了个演示实验,试管里的液体从无色变成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回无色。后排几个男生在起哄,周野大喊“变魔术”,被化学老师用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粉笔头弹了一下,掉在周野的桌面上,他捡起来放进口袋里,说了句“老师你这准头可以去打NBA”,全班都笑了。化学老师推了推护目镜,板着脸说了句“安静”,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周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响,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后排的人在传手机看视频,陈浩用气声给周野解说昨晚的球赛,周野听得热血沸腾,在座位上做出投篮的动作,胳膊肘撞到了后排的桌子,差点把后排女生的水杯打翻。前排几个女生在小声聊天,沈淼在画漫画,画的是化学老师刚才被周野叫板的表情。她在化学老师的头上画了一对恶魔角,旁边配了三个字:“叫家长。”她把画传给李怀诗看,李怀诗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写作业,肩膀抖了好几下。
李怀诗在写数学作业。方老师布置了一套单元练习卷,题量不小,难度也不低。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今晚之前做完选择题和填空题,明天中午做解答题。她做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道题都老老实实地写完整步骤,不跳步不偷懒。她喜欢这种一步一步往前推进的感觉——每解出一道题,就离完成又近了一步。不像生活,生活里有些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完成。数学就不一样,数学有标准答案,做对了就是做对了,改不出来就是改不出来,没有模棱两可的中间地带。
第三节课快下课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不是踹开的,是很平常地推开的。江屿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冰的那瓶他放在陈浩桌上,陈浩接过去的时候说“屿哥你今天怎么老做奇怪的事”,江屿没理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常温的那瓶他放在自己桌角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放回桌角,正好在两人课桌的交界线上。
不是故意的,只是正好放在那儿了。
但李怀诗注意到,那瓶水和平时放在他桌角的东西不一样——他平时会把东西随手搁在她的领地那一侧,今天没有。水瓶稳稳地放在两人课桌的中线上,没有越过一厘米。
她想多了吧。她把练习卷翻了个面,继续做下一道题。那道题考的是等差数列求和,她写了三行推导,然后在第四行划掉重写,因为她把公差算错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专心做题。别想那些不可能的事。
放学的铃声响了。沈淼在前面站起身收拾书包,嘴里哼着刚才英语课上放的英文歌,调子跑得厉害,把高音部分唱成了另外一种物种的叫声。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回头朝李怀诗挥了挥手里的棒棒糖:“明天见!”
李怀诗也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低头整理书包。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喜欢等别人都走完了再走,不是因为孤僻,是因为她不喜欢在拥挤的走廊里被人挤来挤去,不喜欢被人碰到胳膊,不喜欢路过别班门口的时候被人扫一眼。
但今天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陈浩正靠在走廊的暖气片上,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球在他指尖上转了两圈就掉了,砸在地板上弹了好几下才停住。他弯腰捡起来,抬头看见李怀诗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坏笑,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调侃式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好奇、一点重新审视、还有一点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的笑。
“喂,李怀诗。”他叫住她,用下巴朝教室的方向比了比,“你今天给屿哥讲题了?”
李怀诗停下脚步,帆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她说:“他问我就讲了。”
“哦。”陈浩点了点头,手里的球又转了一圈,这次稳住了,在他指尖上停了大概三秒才掉下去。他接住球,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挺好的。”然后转身运着球走了,球鞋在走廊里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李怀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楼梯口。她不知道陈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她成绩好?是夸她人不错?还是别的什么?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下楼的时候,她路过楼梯间的窗户,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最后落在车棚的石棉瓦顶上。车棚里停着一辆哑黑色的重型机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头盔,面罩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她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别多想。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比白天凉了几分,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清冽。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路过奶茶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着一群学生,有穿校服的,也有穿便服的。最里面那桌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笑容明艳,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李怀诗只看到男生的半个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她加快了脚步,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泥砖路。
公交站没什么人。她站在站牌下,把书包抱在胸前,手指碰到校服口袋——里面有两颗糖,一颗荔枝味的硬糖,一张叠成方块的菠萝味糖纸,还有一张小小的便签,是沈淼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她把便签展开,沈淼的字圆圆的,像一颗颗滚来滚去的糖果:“怀诗,你是我们班第一个让屿哥主动说话的人。恭喜你。他很帅吧?哈哈哈。明天请你喝奶茶。”
李怀诗看着这三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便签重新叠好,放回口袋,和荔枝糖放在一起。她想起今天体育课上沈淼瘫在草坪上说“活着真好”的表情,想起她把薯片藏在袖子里偷吃的熟练动作,想起她把巧克力塞进自己手里时掌心的温度。然后她想起数学课上方老师念她名字时的语气。想起秦老师在她名字旁边画的那个小对勾。想起今天自己在体育课上居然跑了第四名。想起沈淼说“你其实可以跑很快,你只是以前没有跟比你慢的人一起跑”。想起吴老太太说怀诗的字写得真好。想起方老师说“我们班总算有个能拿出手的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有些很重要,有些不太重要。她站在公交站牌下,觉得今天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不是因为被老师表扬,不是因为跑了八百米第四。而是因为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班级里好像不是完全的空气。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这座灰蒙蒙的城市染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妈妈发来的微信:“今天怎么样?”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今天挺好的。”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还好”两个字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了答案。也许是因为今天真的挺好的。也许是因为那两颗糖、那张便签、那个小对勾、那句“你挺好的”。也许是因为数学课上的那一句“谢了”——两个普普通通的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她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车窗微微震动着,把路面的颠簸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她又想起今天在课堂上,他问完题之后说“谢了”的声音。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个声音。她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把两颗糖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别多想,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把英语笔记本翻出来,开始背单词。那个用荧光笔画出浅绿色线条的单词又出现在眼前——perseverance。毅力,坚持不懈。
她看着窗外渐次亮起来的路灯,想,高三还有大半年。大半年之后,大家各奔东西,这些好的坏的、在意的、不在意的,都会被风吹散。但在那之前,她要好好过完每一天。不是为他,不是为任何人。是为自己。为那个在数学课上认认真真推导每一步的自己,为那个在操场上跑进前四名的自己,为那个今天说了“挺好”而不是“还好”的自己。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了车,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道,贴在老居民楼斑驳的墙壁上。她走进楼道,摸黑上了三楼。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屋里继父和妈妈在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她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推开门之前,她又摸了一下口袋。两颗糖还在。她没有拿出来吃。她想,也许可以留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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