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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多想 那一秒的目 ...

  •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三中上空的天色灰得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云层压得很低,从教学楼顶上掠过去,擦过旗杆上那面褪了色的红旗,擦过篮球架上剥落了油漆的横梁,把整个校园罩在一片均匀的、沉闷的铅灰色里。昨夜下过一场小雨,不大,刚好够把地面打湿,够让空气里多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旧砖墙气味的风。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几片黄叶夹在绿叶中间,被风吹一下,就落一片,晃晃悠悠地掉在跑道上,掉在花坛边沿,掉在车棚的石棉瓦顶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江屿骑着那辆哑黑色的重型机车冲进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孙头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剥茶叶蛋。蛋壳碎裂的清脆声响被机车引擎的轰鸣吞得一干二净,老孙头手一抖,蛋壳掉了一片在大腿上,他抬头骂了一句什么,但那句话还没来得及传到江屿耳朵里,机车已经窜过去了,只留下一股焦糊的汽油味在晨风里慢慢散开。老孙头摇了摇头,把掉在腿上的蛋壳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继续剥他的蛋。这种场面他每天早上都要经历一次,已经懒得生气了。

      江屿把车停在车棚最靠外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他专属的,全校都知道。曾经有不知情的高一新生把自行车停在那儿,第二天来取的时候发现车被挪到了十米外的花坛旁边,车筐里多了一张用马克笔写的纸条,字迹潦草嚣张:“下次停远点。”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写的。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再也没有人敢占了。

      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头盔是哑黑色的,和车身一个颜色,面罩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上次和陈浩他们在环城路上飙车的时候被飞起来的石子崩的。他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抹掉,就把头盔转了个方向,让划痕朝里。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变了形,几缕碎发翘在头顶,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抬手随便抓了两下,算是整理过了,然后拎着校服外套往教学楼走。

      校服外套他从来不穿在身上。一年四季都是一件黑T恤打底,冷了就加一件机车夹克,再冷就加一件卫衣,校服永远是搭在肩上或者塞在书包里的。教务处老张为这事找他谈过不下十次话,每次他都点头,态度好得很,但第二天照旧。后来老张也懒得管了——跟江屿较劲,就像跟一堵墙较劲,你推不动他,他也不会倒,最后累的是你自己。

      教学楼的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早读铃响过了五分钟,从各个教室的门缝里传出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高一那边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很整齐,像一群被训练过的鸽子在咕咕叫;高二这边在背古文,《赤壁赋》的句子从走廊这头飘到那头,不同班级之间的背诵进度不一样,前一句和后一句撞在一起,乱成一团;高三那边最安静,只有翻书的哗哗声和偶尔传出来的叹息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在三楼的尽头,喘着粗气。

      江屿路过高一(三)班门口的时候,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正急匆匆从里面跑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她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往后退了两步,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脚步没停,绕过她继续往前走。那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攥着的英语课本被捏得封面起了皱。

      他对这些目光早就免疫了。被看习惯了,被议论习惯了,被情书塞满桌膛也习惯了。从初中开始就这样。一开始他还会觉得烦,后来连烦都懒得烦了——你们爱看就看,爱说就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把这些目光当成空气的一部分,就像走廊里的日光灯、墙角的灭火器、楼梯扶手上的锈迹一样,存在,但不值得在意。

      十二班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隔壁就是男厕所。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唱歌,周野的大嗓门穿透了整条走廊,在喊“谁拿了我的充电宝”。然后是陈浩的声音,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你那个破充电宝谁要啊,充一次电要三个小时。”

      江屿走到后门,抬手推门。门没锁,但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大概是最后排的谁把椅子靠在门后面。他加了点力气,门猛地被推开,撞在后面那把椅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椅子晃了两下,没倒。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坐在门边的几个同学齐刷刷抬头,看见是他,又齐刷刷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后排传来一声起哄的口哨声,是周野,他第一个看见了江屿,充电宝也不找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正准备大喊“屿哥你终于来了”,被江屿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那眼神的意思很简单:别吵,我不想说话。

      他从后门进去,肩膀擦过门框,运动鞋踩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在嘈杂的人声里发出几声闷闷的脚步响。他走了几步,经过讲台的时候,语文老师吴老太太正端着保温杯喝水。保温杯是不锈钢的,杯身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红字,“秀”字掉了一半漆,看起来像是“优秀教师”。杯盖拧开的一瞬间,飘出一股枸杞和红枣的甜香气,混着粉笔灰干燥的涩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她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但还很锐利,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鹅卵石。她放下杯子,杯底和讲台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嘴唇动了动,那句“江屿你又迟到”已经到了嘴边,但还没出口就被她自己咽回去了。她做了个往外摆手的手势,手指枯瘦,指节上有长期捏粉笔磨出来的老茧,手背上散布着几颗褐色的老人斑。那手势的意思很明确:赶紧坐好,别挡着我上课。然后她继续低头翻她的教案,教案的边角都磨圆了,被翻过太多次,每一页都像要掉下来又被透明胶贴回去,胶带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

      江屿不紧不慢地穿过教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晃动。他走路的姿态像一只吃饱了在巡视领地的猫科动物——不着急,没有目的地,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落地的声音均匀而低沉。他身上的黑T恤领口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左前臂上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已经淡得和肤色差不多了,但在日光灯的照射下还是能看出来。那道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具体怎么留下的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哪次骑车蹭的,或者是哪次打架划的。他身上这样的旧伤还有很多,大大小小,新的盖旧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来了。他从来不数,也不在乎。

      经过周野座位的时候,周野正趴在桌上补语文作业。他的脸几乎贴在作业本上,嘴里叼着笔帽,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作业本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仔细看能发现很多是重复抄写的课文,是吴老太太罚他抄的——上周他上课说话被罚抄《赤壁赋》三遍,到现在还没抄完。感觉到有人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见了是江屿,吐掉笔帽正要张嘴说话,被江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乖乖地把笔帽从桌上捡起来塞回嘴里,继续对付那篇永远抄不完的文言文。

      陈浩坐在他后面一排,正歪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在桌杠上,另一条腿伸得老长,差点绊到过道里的人。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游戏界面,看见江屿过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伸出一只拳头。指节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不知道又在哪里蹭破了皮。江屿顺手碰了一下,拳头对拳头,碰完就走,没有多余的话。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他们已经用了三年,从高一第一天认识开始就是这样。不需要说什么“早上好”,不需要寒暄,一个拳头碰完,就什么都说了。

      走到座位上,他把校服从肩上拽下来。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从他买回来就没正经穿过几次,料子还是硬挺的,拉链上挂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断的线头,袖口内侧有几点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把它揉成一团塞进桌膛里,动作粗暴得像在塞一个没用的包裹,跟里面那支没盖笔帽的水性笔、那本卷了边的体育杂志、还有那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莓糖挤在一起。然后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滋啦声,在嘈杂的教室里不算最大声,但足够让前面两排的人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是两个女生,扎着一样的低马尾,发尾染了同款的栗色,回头看见是他,又同步把头转回去了,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又是他”的表情,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他把两条长腿往桌杠上一翘,脚踝交叉搭在桌杠上。今天他穿了一双黑色的高帮帆布鞋,鞋帮上蹭了几道灰印子,右脚那只的鞋带松了,鞋带头拖在地上,随着他翘腿的动作晃了两下。他把后背靠上椅背,头一偏,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闭眼的时候显得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变成了一道很淡很淡的白色细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嘴唇有点干,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怎么高兴。

      从头到尾,没看旁边的人一眼。

      李怀诗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已经把胳膊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星期,从第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开始,到现在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要余光捕捉到他靠近的身形,她的身体就会自动做出反应——像一株含羞草,在感受到外力之前就把叶片合拢。她把左臂从课桌中线上方收回来,手肘悬在桌子边缘外面,半边身子微微侧向窗户那一侧,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她面前的课本斜着放,笔记本也是斜的,字迹顺着那个倾斜的角度一行一行往下走,整齐但别扭。写久了小臂会酸,手腕也会疼,但她从来没往他那边挪过哪怕一厘米。

      不越界。不碍眼。不给自己惹麻烦。

      她给自己的规矩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个字:别碍事。在这个班级里,她的定位很清楚——不是参与者,不是旁观者是空气。空气不该有声音,不该有形状,不该让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把课本翻到《赤壁赋》那一页,眼睛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一下一下地抄着重点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被前排周野背书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周野背书的声音很大,但背得磕磕绊绊的,“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到这里就卡住了,然后从头再来一遍,又卡在同一个地方。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捂着嘴笑了一下,没出声,肩膀在抖。

      沈淼在前面坐不住了。她趁着吴老太太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飞快地回过头来,手里举着一个小镜子——不是要照自己,是要让李怀诗看镜子里的什么东西。李怀诗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后排角落的画面:周野正偷偷从桌膛里掏出一袋薯片,动作轻得像在做贼,但薯片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出卖了他,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早读课上格外清脆。前排好几个人都听见了,有的憋着笑回头看,有的装作没听见但肩膀在抖。

      吴老太太也听见了。她没有回头,粉笔停在黑板上,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笃笃笃三声,一个字比一个字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不满。但她没有转身,没有点名。教了三十几年书,她知道有些仗不值得打——跟周野这种学生较劲,你赢了也是输了。你把时间花在管他上面,其他学生的课就不用上了。

      周野见吴老太太没反应,胆子大了,把薯片袋子从桌膛里拿出来放在腿上,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嘎吱嘎吱地嚼,嘴角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粉末。他吃了几片之后大概觉得独食不太好,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陈浩,把袋子往他那边递了递。陈浩正趴在桌上玩手机,游戏打到一半,余光瞥见薯片袋子凑过来,头也不抬地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两个人就一个玩手机一个吃薯片,全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沈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对着镜子里的画面翻了个白眼,然后把小镜子收回去,转过身来,下巴搁在李怀诗的桌沿上,嘴巴凑近她的课本,用气声说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你知道周野那个薯片是哪儿来的吗?”

      李怀诗摇了摇头,眼珠子微微侧了一下,看了眼旁边还在睡的人。江屿换了个姿势,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肩胛骨在T恤下面撑出两道弧线。他的后背随着呼吸慢慢起伏,很平稳,像一潭死水。

      沈淼压低声音继续说:“陈浩给他买的。条件是周野帮他在游戏里打排位。结果周野打了一晚上,从白银掉到青铜。陈浩气得差点把他从宿舍床上踹下来。”她说到“踹下来”这三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一只小动物在喉咙里打了个滚。然后她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他们仨昨晚根本没回宿舍。宿管阿姨查寝的时候是刘洋替他们打的掩护,把枕头塞在被子里装睡。刘洋那个演技,宿管阿姨站在门口看了三秒就走了——大概是不想看。”

      李怀诗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象刘洋一个人对着三个空床铺、把枕头塞在被子里假装有人睡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有点滑稽。刘洋是班里的和事佬,成绩不错,性格温和,从来不跟人起冲突。他是那种会在老师点名的时候替没来的人喊“去厕所了”的老好人,也是那种会在考试前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复印给全班的人。他不属于江屿那帮兄弟的核心圈子——他打架不行,骑车也不行,胆子也不够大——但因为他总是替他们打掩护,他们也就默许了他的存在,像一群狼默许了一只羊在领地边缘吃草。

      但她的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因为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响。她下意识地往右边扫了一眼——不是看,是扫,速度快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看过去。江屿醒了。他皱着眉揉了揉手肘,大概是手臂压麻了。然后他往她桌上扫了一眼。她桌上摊着课本,课本下面压着数学卷子的一角。他的目光似乎在那道题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从桌膛里翻出手机,低头开始打游戏。什么都没说。

      李怀诗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把自己这边的领地再缩小一点,继续抄她的笔记。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阳光趁机溜进来,在课桌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斑。她看着那道光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继父在客厅里看新闻,电视里在播什么经济频道的节目。妈妈在厨房里热昨天的剩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清脆。她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换鞋,帆布鞋的鞋带系了两遍还是松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片油渍,问她中午想带什么饭。她说随便。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灰蒙蒙的早晨。

      那一秒,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江屿的目光。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她把它按下去,继续写字。

      早读课结束的时候,吴老太太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白色粉尘在她深蓝色的袖口上又添了一层。她转身面对全班,摘下老花镜,用眼镜腿指着后排的方向,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周野,《赤壁赋》明天之前抄不完,叫你家长来。”

      周野从薯片袋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片薯片碎屑,表情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啊?吴老师,我抄了——”

      “抄了?”吴老太太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精锐的光,“你抄了三遍,每一遍都少了两句话。‘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后面是什么?”

      周野张了张嘴,看了看左边的陈浩,陈浩把头扭过去了;又看了看右边的江屿,江屿还在睡。他孤立无援,只好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那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在呜咽。

      沈淼在前面笑得肩膀直抖。她转过身来想跟李怀诗分享这个笑点,但看到李怀诗正低头整理笔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新闻。沈淼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全收。她已经习惯了李怀诗这副样子——不是不高兴,不是不友好,就是淡淡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恢复了菜市场的状态。有人在走廊里追跑,脚步声又重又密,震得教室后门的玻璃嗡嗡响。有人在分零食,沈淼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举着半块巧克力,硬要塞给李怀诗,嘴里说着“你太瘦了你得吃”。李怀诗推了两次没推掉,只好接过来放在桌角,说了声谢谢。陈浩和几个男生在后排聊球赛,声音大得像在开新闻发布会,说到某个进球的时候陈浩站起来模仿那个球员的动作,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在说“没事没事不疼”。周野趴在桌上补抄《赤壁赋》,笔杆都快被他咬烂了,一边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起头来哀嚎一声“这什么破文章”。

      李怀诗坐在这一片喧闹里,低头翻看下一节课的课本。她旁边的座位空着,江屿在第一节课结束之后就出去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大概是去操场或者车棚那边跟人抽烟。他的手机还在桌膛里,屏幕朝上,偶尔亮一下,是游戏里的推送通知。她没去看那个手机,就像她没去注意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鞋、校服上有没有新的褶子、头发是不是比昨天更乱了一点。这些细节他全都看见了——只是看见了,像你看见窗外的树叶黄了,你知道它黄了,但不会花时间去想它是从哪一天开始黄的、为什么黄的、黄了以后什么时候会掉。

      她翻开物理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的内容。目光落在那些公式和受力分析图上,然后她在草稿纸上认真地画了一个斜面和一个方块,标上箭头和字母。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力的分解,牛顿第二定律。这些东西有条有理,有因有果,每一步推导都有明确的逻辑。她喜欢这种确定性——给一个初始条件,就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不像生活,给了一堆初始条件,答案永远是未知的。她计算着斜面上的方块会不会滑下来,摩擦系数够不够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年级第一到底是什么人。

      实验班的。考了一百四十五分。只比她高两分。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男生还是女生。她只知道那个人就在隔壁那栋教学楼里,在三楼或者四楼的某个教室里,做着比她更难的题,考着比她更高的分。两分的差距,说小也小,一道选择题的事。说大也大,两分就是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的距离。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把摩擦系数的符号圈在里面,然后用力地涂了两下,把它涂成一个实心的黑点。

      沈淼又回过头来了。她嘴里还含着巧克力,嘴角沾了一小块棕色的印子,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腮帮子鼓出来一个可爱的弧度。她把一只手搭在李怀诗的桌沿上,手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细戒指,是她姐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怀诗,你下次考试能不能超过那个年级第一?”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扬起来,语气里的骄傲好像考了年级第二的人不是李怀诗而是她自己,“就两分,你下次一定可以。”

      李怀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淼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客套话,是真的觉得她可以。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李怀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心口轻轻敲了一下门,但她不确定要不要开。她放下笔,把草稿纸翻了个面,让那个被涂黑的圈压在下面看不到。然后她说:“他比我高两分。”

      沈淼眨了眨眼,等着她说下去。李怀诗顿了顿,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个斜面上的小方块,小方块静止在斜面上,所有力都平衡了。她在它旁边又画了一个小方块,这个在斜面底部,正要往上滑。然后她继续说:“而且我们班跟实验班用的卷子不一样,方老师说了,他们的附加题比我们多一道。”

      “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不会做。”沈淼不以为然地把巧克力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那个棕色的印子还在,她没发现。

      李怀诗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两个小方块,忽然觉得这两个方块像两个不同轨道上的人——一个在上面稳稳当当地待着,一个在下面费力地往上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她把草稿纸翻回去,继续预习下一节的内容。物理课本翻到第二章第四节,《力的合成与分解》,例题是一道关于两个人拉一辆车的题,一个人往左拉,一个人往右拉,问合力的大小和方向。她想,两个力方向相反的时候,合力是相减的。那如果一个人往左拉,另一个人松手了呢?合力就会偏向左边,车就会往左跑。所以两个人一起拉一辆车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的力气比另一个人大一点,方向就会偏。她想得有点远,想得有点偏,然后她把笔放下,把课本合上,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她不是在想他。她只是在想,这个班级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轨迹,像行星绕着太阳转,像电子绕着原子核转。江屿是太阳,陈浩和周野是离他最近的两颗行星,沈淼是一颗自由自在的彗星,刘洋是远处一颗安静的卫星。而她是什么?她不是行星,不是彗星,不是卫星。她是太空里一粒微尘,不属于任何轨道,不围着任何人转。她以前觉得这样挺好——不围着任何人转,就不会撞上任何人。但今天,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她会被某个天体的引力捕获。不是江屿,跟江屿无关。是某种她还没有办法准确定义的、模糊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

      下午的课过得比上午快。物理课讲了力的合成与分解,化学课做了个小实验,英语课林老师放了首英文歌做听力练习。林老师放歌的时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录音机,嘴唇跟着歌词无声地蠕动,阳光照在她浅蓝色的连衣裙上,裙摆微微晃动。李怀诗喜欢林老师的课。不是因为她英语有多好,是因为林老师讲课的时候会微笑,笑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觉得这个教室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高兴的。她在英语笔记本上写下歌词里一个不认识的单词,查了词典,把释义写在旁边。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林老师正在讲这个单词的用法,例句是一句很简单的句子:“But I still believe in tomorrow”。她在那个句子上用荧光笔画了一道浅绿色的线。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今天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了那么一分钟,因为沈淼在门口等她,手里举着两块钱一支的菠萝味棒棒糖,嘴里喊着“快点快点,酸辣粉要没座了”。她把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桌膛里,那部手机的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名字,消息内容她没看清,距离太远了。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出了教室。沈淼在走廊里挽住她的胳膊,菠萝味棒棒糖的甜香气从撕开的包装袋里飘出来,在傍晚的风里散成一片。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车棚那边有一群人在推推搡搡。陈浩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周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头盔——哑黑色的,面罩上有一道划痕。她认出了那个头盔。她没有停下脚步。沈淼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嘴里说“酸辣粉酸辣粉酸辣粉”,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那个头盔的主人没有出现在那群人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两秒才移开目光。两秒。不算短,也不算长。刚好够一个人从你身边走过去,刚好够一阵风把你额前的碎发吹乱。

      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跟着沈淼走进了学校门口那条永远热闹的小吃街。酸辣粉的酸味和辣味从店里飘出来,混在傍晚的空气里,冲淡了梧桐叶腐烂的甜腥气。沈淼拉着她坐下,对着老板娘喊“两份酸辣粉,一碗多放醋”,然后回头对她笑,笑容明亮得像一枚刚出水的月亮。

      李怀诗坐在塑料凳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等着那碗酸辣粉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她刚搬来那天不小心摔的。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这间嘈杂的小店,看着墙上一张张褪色的菜单,看着沈淼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之后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脸。

      然后她在心里把那件事压下去。

      那一秒的目光。别多想。

      不可能的事,想都不要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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