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万年，你我殊途》Ming季

2、晚风知意，心事难藏 第二章

　　第二章晚风知意，心事难藏

　　盛夏的日光从头顶肆意倾洒，将老旧巷弄烘得闷热，梧桐叶被晒得打卷，唯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像是永远不知疲倦，搅得人心头泛起细碎的燥热。

　　江寻依旧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指尖还残留着木门粗糙的冰凉触感，可方才谢临渊那番话，却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底翻涌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抬眼，再次看向眼前的男人。

　　谢临渊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黑色衬衫被晚风拂起一角，明明是身处这充满烟火气的旧巷，却偏偏有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这阵风，彻底消失在巷口的光影里。

　　他的眼神依旧落在江寻身上，温和却深沉，那目光太过绵长，像是藏着跨越了无数光阴的故事，看得江寻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不懂。”江寻攥了攥背包肩带，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什么叫在我过去、未来都见过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活了十八年，人生简单又平淡，从小跟着外婆在老巷里长大，读书、上学，经历父母离世的伤痛，又送走最亲的外婆，从未接触过任何离奇的人和事。谢临渊的出现，还有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彻底打破了江寻平静的世界，让他既不安，又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好奇。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江寻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白皙耳尖泛起的淡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又迅速被一层难以察觉的哀伤覆盖。

　　他怎么会认错。

　　这个少年，是他逆着时光行走万年，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他见过襁褓中嗷嗷待哺的江寻，缩在外婆怀里，眉眼软糯，对世界一无所知；见过少年时的江寻，背着书包穿梭在巷弄，笑容清澈，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也见过中年的江寻，被岁月磨平棱角，独自守着这栋老房子，在深夜里独坐窗前，满眼都是孤独；更见过垂垂老矣的江寻，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梧桐，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现在，他站在江寻十八岁的时光里，这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段能够并肩同行的岁月，也是他拼尽全力，才换来的短暂相遇。

　　“没有认错。”谢临渊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像是晚风拂过琴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你就当……我们前世见过。”

　　他不能说出真相，不能告诉江寻时间逆行的秘密，不能告诉江寻他的靠近，是在透支自己的记忆与寿命，更不能告诉江寻，这段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悲剧。

　　一旦真相揭开，只会让江寻提前陷入无尽的痛苦与绝望，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有限的十年时光里，安安静静地陪在江寻身边，护他安稳，陪他长大，把所有的苦难都自己扛下。

　　江寻闻言，心头微动。

　　前世见过。

　　这样荒诞的说辞，若是换作别人说出口，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疯子，可从谢临渊嘴里说出来，他却莫名地生不出怀疑。看着谢临渊眼底的真诚与温柔，他甚至隐隐觉得，或许真的有这样一种跨越轮回的相遇。

　　“我要收拾房子，里面很乱，不方便留人。”江寻别过脸，试图掩饰心底的异样情绪，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却没有了之前的警惕，“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他不敢再和谢临渊多待，这个男人太奇怪，却又太有吸引力，仅仅是短暂的相处，就轻易搅乱了他的心绪，这是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谢临渊看着少年别扭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强求，也没有离开，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梧桐树干上，淡淡开口：“我等你。”

　　“不用。”江寻立刻拒绝，“收拾完要很久，你没必要等。”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谢临渊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落寞。

　　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却又最珍惜时间。他的时光一直在倒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逝去，而江寻的时光在向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向他们注定的别离。对他而言，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在少年身边，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是无比珍贵的奢望。

　　江寻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终究没再赶他，转身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闷响，木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与外面刺眼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客厅里摆放着老旧的木质家具，桌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上还挂着江寻小时候的照片，一切都还保持着外婆在世时的模样，只是少了往日的烟火气，显得格外冷清。

　　江寻走进屋内，放下背包，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鼻尖微微发酸。

　　这里承载了他所有的童年记忆，外婆还在的时候，每天都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傍晚时分总会做好饭菜，坐在门口等他放学回家。可如今，屋子依旧，人却已不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满屋子的回忆。

　　他抬手，轻轻拂过桌案上的灰尘，指尖瞬间染上一层灰，眼眶渐渐泛红。父母离世早，外婆就是他唯一的依靠，如今外婆走了，他在这世上，真的就只剩自己了。

　　就在他心绪翻涌，满心酸涩的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了他面前。

　　手帕是素白色的，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很好闻。

　　江寻回头，就看见谢临渊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

　　“擦擦吧。”谢临渊轻声说道。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的灰尘，低声说了句“谢谢”。手帕上的味道清冽好闻，像是能抚平人心底的烦躁，让他方才酸涩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许。

　　“我帮你一起收拾。”谢临渊不由分说，拿起一旁的抹布，走到窗边，开始擦拭窗台的灰尘。

　　他动作娴熟，神情认真，没有丝毫嫌弃屋子破旧脏乱的意思，仿佛做这些事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怔愣。

　　谢临渊一看就出身不凡，眉眼间的气质，还有周身的气场，都绝非普通人家的人，可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帮他收拾这破旧的老房子，没有半点怨言。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无数个疑问在江寻心底盘旋，可看着谢临渊忙碌的身影，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只是默默拿起另一块抹布，和他一起收拾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内只有抹布擦拭家具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谢临渊动作很快，也很细致，角落的灰尘、老旧家具的纹路，他都一一擦拭干净，仿佛早已对这屋子的布局了如指掌。江寻偶尔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侧脸轮廓分明，睫毛纤长，模样格外好看。

　　江寻的心跳，总会在这一刻，莫名地加快几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收拾东西，耳尖却止不住地发烫。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是班里关系要好的同学，也从未让他如此心绪不宁。谢临渊就像一个意外，突然闯入他的生活，闯入他的心底，让他平静无波的世界，彻底乱了节奏。

　　收拾到客厅的储物柜时，江寻打开柜门，里面放着很多旧物件，有他小时候的玩具，有外婆的衣物，还有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他拿起相册，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慢慢翻开。

　　相册里，大多是他和外婆的合照，从他蹒跚学步，到渐渐长大，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过往的时光。照片里的外婆笑容慈祥，总是紧紧牵着他的手，满眼都是对他的疼爱。

　　江寻看着照片，眼眶再次泛红，指尖轻轻拂过外婆的脸庞，心底满是思念。

　　“外婆很疼你。”

　　谢临渊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不知何时，他也坐在了沙发旁，目光落在相册上，眼神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江寻看不懂的复杂。

　　“嗯。”江寻点头，声音微微哽咽，“我从小就是外婆带大的，她是我最亲的人。”

　　“她会一直看着你，希望你过得开心。”谢临渊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安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肩膀上，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江寻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相册里，一张江寻七岁时的照片上。

　　照片里，小江寻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衬衫，站在这栋老房子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支冰棍，笑得眉眼弯弯，身后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和现在的模样别无二致。

　　谢临渊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张照片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有思念，有疼惜，还有深入骨髓的悔恨与遗憾。

　　这一年，他也曾远远地看过小江寻，那时候，他正被时间管理局追杀，狼狈不堪，路过这条巷子，看见在阳光下笑得无忧无虑的小江寻，那一刻，他便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护这个少年一生安稳。

　　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他能逆转时光，却无法改变宿命，他能护得住江寻一时，却护不住他一生，最终，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时光里孤独老去，而自己，却在一次次回溯中，渐渐忘记他的模样，忘记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怎么了？”江寻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

　　谢临渊回过神，迅速收敛眼底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移开目光，声音微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小时候很可爱。”

　　江寻闻言，耳尖瞬间红透，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相册，低声道：“都过去这么久了。”

　　夕阳渐渐西斜，原本刺眼的日光变得柔和，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屋内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陈旧的家具，泛黄的墙壁，在夕阳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温暖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清。

　　江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气息。

　　谢临渊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的夕阳。

　　“今天，谢谢你。”江寻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真诚的谢意，“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还要收拾很久。”

　　“不用跟我客气。”谢临渊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少年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清澈，让他心底的执念，越发浓烈。

　　他多想，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江寻十八岁的盛夏，停留在他们这段短暂又珍贵的时光里，不再前行，也不再倒流。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奢望。

　　时间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他们之间的时差，也在一点点拉开。

　　“以后，你还会来这里吗？”江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问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明明想要和这个奇怪的男人保持距离，可心底，却隐隐期待着下次见面。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又坚定：“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他要逆行多少岁月，他都会找到他，来到他身边。

　　哪怕最终，他会忘记所有，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忘记自己深爱之人的模样，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也会指引着他，一次次走向江寻。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屋内淡淡的灰尘，也卷起两人心底难以言说的心事。

　　江寻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他的身影，那一刻，他仿佛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永恒。

　　他不知道，这份陪伴，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与牺牲；他不知道，他们的时光，早已背道而驰；他更不知道，此刻的岁月静好，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崩塌，化作无尽的遗憾与伤痛。

　　他只知道，在这个盛夏的傍晚，在这个装满回忆的老房子里，身边站着这个叫谢临渊的男人，让他孤独了许久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让他对未来，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夕阳彻底落下山头，夜色渐渐笼罩了老旧巷弄，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可两颗渐渐靠近的心，却在这朦胧的夜色里，生出了细碎的光芒。

　　而江寻不曾察觉，谢临渊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温柔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绝望。

　　他逆着时光而来，赴这场注定错过的约，爱意汹涌，却心事难藏，满心皆是不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别离。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我爱着你，陪着你，却不得不慢慢忘记你，而你，在我遗忘的时光里，独自走向衰老与消亡。

　　晚风穿过巷弄，带着蝉鸣最后的余响，悄悄诉说着，这场跨越时光的爱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悲剧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