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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属实是个老实人 耳边是车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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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释从医院出来,又厚着脸皮坐进了司以安车里。
只是他这次学聪明了些,不敢坐在副驾上,老老实实的坐在后座。
他原本是想逃跑的,可在和司以安谈赔偿时,他嘴一张一合,开口就报出一堆费用,让他自己改了主意。
司以安有没有信服这些赔款林释不知道,但林释自己倒是被他的这张嘴说服了。
他深感自己这张嘴,有时候比他的脑子还要好使,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系统。
只是脸上有些挂不住。
于是林释死死低着头,再也不敢多看司以安半点。
他想的倒是透彻,反正这司以安现在烦他烦的要死,他也没必要去维护什么同学情义。干脆讹他一笔钱,大不了再记账,等哪天发达了……
“到了。”司以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也将林释从妄想中扯了回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啊,这么快,我们是老同学,你尽管放心,我们按照正规程序来,我绝对不会——这是哪?”
“公安局。”
“去去去……去这儿干什么?”
“我要报警。”
林释拉着一张脸,“算我倒霉,你付个医药费算了,我走了拉倒。”
话虽如此说,可司以安却似听不见,径直从前座下来,关上车门后,大步朝着林释走去。
林释暗叫倒霉。
他不懂事时闯了不少祸,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警察。他见了警察,比老鼠见了猫还要夸张。
即便他此时此刻,是自认为的良民。
林释断不可能去警察局,他在司以安拉开车门的刹那,极其敏捷地从司以安胳膊下的缝隙钻过去。
可他领口一紧,连帽衫上的帽子已被司以安抓在手里。
这倒也难不住林释,他匆忙抬起双臂,正要来个金蝉脱壳,谁料他忘了方才在医院时,胳膊上早就缠上了的绷带。
此时的他,脑袋和身子已经获得自由,唯独那双手臂,死死卡在袖子里,被司以安拉扯着,完全动弹不得。
林释很后悔,他方才在医院时,当真是不应该贪小便宜。他听见那司以安同他说不用担心医药费,本来不用缠绷带,他不仅缠了,且不要钱似的多缠了几十圈。
更不用说那些日常的体检项目,恨不得全都来上一遍。
如今倒是成了他的枷锁,他微微侧过头,正对上司以安的余光,司以安的眼神让他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可思议。
林释讪讪的笑了笑,又弯下腰去,试图用同样的动作把衣服重新穿回去。
可他在司以安这里毫无信用,对方对他的防范心已如万里长城,千兵万马也难攻破。
林释拉长了脸,任由司以安拎着自己的外套,带着他绕了一个大圈,又上了一座步行桥。
司以安简直像是一个捕快,拉着一个囚犯游街示众。
他二人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视线,那司以安长得人模狗样,穿的高档无比,谁见了他都要多看两眼,满眼都是欣赏。
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可同样的视线在经过他身上时,却带上了皱眉、撇嘴等一系列微表情。
林释先前还有些羞耻,可被人看多了,他反而想开了。反正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瘦的更是能看出假腹肌假人鱼线。
于是他又有些洋洋得意。
司以安用余光潦草地扫了他一眼,见他表情由羞愤变得平静,乃至于此时此刻,甚至有些得意,忍不住轻轻叹气,又微微摇了摇头。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也懒得管林释是否逃跑,当即将扯到身边,又将那连帽衫套了回去。
他注意着林释胳膊上的伤口,动作缓慢,可那林释好像痛觉感官被挖掉一般,双臂一挺,那件连帽衫重新穿在身上。
林释后知后觉地补了一个老实人的笑。
……
调解室内,林释又看到了那几个打架的青年。
他坐在那四人对面,刚坐下,便和他们坐姿出奇的一致——低头,看手,不自觉的用余光看人。
调解室里的几人,动作姿势如此统一,看上去不像是在对峙,倒像是被抓起来的同伙。
林释匆忙抬头,扫了对面人一眼,只看到韩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还有个老大的包。
又想了想此时自己的形象,伤口全被清洗包扎起来,连那张脸也贴了七八个创可贴。
林释恨得咬牙,真不该去医院,还没开始调解,比惨先输了一截。
此时一个工作人员拿着本子,坐在主座上,大声问道:“谁先动的手?”
林释身体抖了抖,好像是他先动的手。
他清了清嗓子,“是韩东先动的手。”说话间,他抬了抬头,正看见对面四个人齐齐伸出食指,指向自己。
他硬着头皮又道:“他们以多欺少。”
那四个人眼睛一瞪,立时和林释吵了起来。无奈林释浑身上下除了骨头最硬之外,那张嘴更是战斗力点满。
他先是拆开绷带,后又捂着脸说自己如何受辱,精神濒临失常,怕是没了活头。
对面四人嘴角抽搐,咬着牙翻着白眼,在和解书上一一签名。
林释也不敢在这里多耽搁下去,匆忙签了自己名字,便要离开这里。
工作人员摆了摆手,“韩东,没你们四个的事了,好好去社区报课学点手艺,林释,你不许走。”
林释本已经猫腰走到了调解室门口,听见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吓得汗毛炸起,不自觉地伸手挠了挠脸上的伤口。
他支支吾吾的问:“还……还有什么事吗?”
那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敲诈。”
林释身体一僵,缓缓侧过头看向门外,便见司以安洋洋洒洒的走了进来,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
这……这人来真的?
林释咽了咽口水,在那四人略带嘲讽的眼神中,慢腾腾的挪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一角。
“林释,你是否涉嫌敲诈司以安先生?”
林释紧张地摇了摇头,想到自己竟觉得司以安是个好人,当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嘴。
“没有,我们是高中同学,开……开玩笑。”
他看向司以安,心中虽然知道他必不可能把自己送进去,可他实在是担心,不住地抖腿。
司以安沉了沉声音,“我有录音,虽然林释先生不涉及犯罪,但还是要拘留五天。”
林释猛然抬起头,也顾不上害怕,大声喊:“不行!”
他要是被关五天,那小思和妹妹该怎么办,那几个混混早就对她们虎视眈眈。又想到他上次折返回去,正看见一群人拽着两个女孩朝楼下走。
小思和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她们住的地方是老城区,基本上都是老年人以及一些外来务工黑户,一个个关紧了门,根本没人管她们。
她们那栋楼更是危楼,平时根本没人去。
林释只觉得人情淡薄如此,要是他被关在这个地方,那两个小孩——
他连忙晃了晃头,将这些颓靡的想法摆脱出去,又恳请地看向司以安,“我真的只是开玩笑,司以安,对不起,你放过我吧。”
他声音越来越低,眼圈发红,时不时咬住下唇。
司以安移开视线,又听见那工作人员走出去一通翻找,“林释,你之前偷窃被抓过?”
林释有些无助地看向司以安,对于旁人的问句,已无暇去思考,只能随口应答,“是。”
“你在S市,还涉嫌勒索同校学生?”
S市?林释瞳孔一颤,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城市,他立时惊慌起来,“不是不是……我被社会人员威胁了……我没有……”
调解室里顿了顿,片刻沉默后,司以安忽然站起身来,好像过火了些。
他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林释身边,将他从座位上扯起。
司以安同工作人员又说了几句话,林释却什么没有听清,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又看见了那两个死人。
一定是他说出了自己被威胁的事,被这两个死人听见了,他们的脸从未如此清晰过。
林释在心底不断默念着,他们是我的幻想,是我的心结,可不起任何作用。
那一男一女两个人,长相年轻靓丽,穿着七八年前流行的服饰,摇摇曳曳的跟在林释身边。
那女人扶了扶满头的卷发,穿着一身淡蓝色紧身衣,歪头对林释说:“不是和你说了,你要保密,如果你不保密的话我们就杀了司以安。”
男人揉了揉鼻子,“弄错了,是杀了他奶奶。”
女人哈哈笑了起来,“对哦,还是他奶奶帮我们找的房子,林释,你也真是的,有这么一个有钱的同学也不早说。”
男人也说:“是司家的孩子吧?司家老大最近在这里拓展生意,这么有钱的家族,却把孩子送到这个破学校。”
女人说:“嗯,绑了他,能敲诈一笔钱,到时候司家肯定不放过我们。”
男人说:“是啊,他们手眼这么大,到时候我们拿了钱也不知道怎么带回去。”
女人扯开嘴大笑起来,“把他杀了,一直吊着司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司家肯定顾忌。杀他家一个孩子,拿他们些钱,这才是平等交易。”
那对男女一起恶狠狠看向林释,“把司以安偷偷骗出来。”
林释大叫起来:“不行!不行!我们不熟,我们不熟啊!”
林释大叫起来,一只手不断冲着空气挥舞,大街上的人纷纷驻足看向他。
林释嚎哭出声,“别逼我啊,为什么要逼我啊!”
一只手忽然盖住他的眼睛,周围一片漆黑,那对男女也消失了。
司以安在轻轻喊他的名字:“林释。”
因这一句称呼,林释好像魂魄归体一样,忽然又被拽回现实世界。
耳边是车水马龙声,以及纷乱交叠的广告语。
“林释,林释。”司以安又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林释闭上眼,软塌塌的倒在地上。他感觉到自己被背起来,感觉到自己被放在车上,感觉一道轻柔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闭着眼,胆战心惊,却不敢入睡,也不敢去看。
他又落入过往的回忆之中。